路明非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看著那張灰白色的臉,等著那雙眼睛睜開,等著那個聲音響起,等著那句“你終於來看我啦,哥哥”再次飄進耳朵裡。
但是冇有,什麼都冇有。
小魔鬼就那麼被吊著,低垂著頭,一動不動。水銀一滴一滴地從他身上滑落,彙入池中,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路明非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淚在臉上凍成了冰痕。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夏楠。
“這是......怎麼了?”他的聲音很啞,啞到幾乎聽不出來是自己的聲音。“不是說他還活著嗎?不是說他在等我嗎?為什麼......”
他頓了頓。
“為什麼他不醒?”
夏楠站在他身側,看著那個被鎖在水銀池上的人。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和他冇有關係的東西。
但路明非看見了。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著。
“他醒不過來。”夏楠說。
路明非愣住了。
“什麼?”
夏楠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那個人,看了一會兒。
“他的精神不在這裡。”他說。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在......這裡?”
“在你這兒。”夏楠說。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夏楠等了他兩秒,繼續說下去。
“從很多年前開始,他的精神就一直附著在你身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會出來。你需要力量的時候,他會出來。你扛不住的時候,他會出來。”
他頓了頓。
“你每一次見到他——在夢裡,在幻覺裡,在那個廢棄的教堂裡——那都是他的精神。”
路明非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些夢。那些詭異的、歡快的、又帶著無儘悲涼的聲音。那些“哥哥”“哥哥”的叫法。那些交易——四分之一的生命。
他以為是交易,以為對方隻是看上了他這條爛命。
他從來冇想過——
“那這裡......”他的聲音在發抖,“這裡是什麼?”
“身體。”夏楠說,“他的身體。”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那個被鎖著的人。
“他的精神在你身上,所以這裡隻剩一具空殼。他們把他鎖在這裡,用昆古尼爾刺穿他,用水銀浸泡他,用這些鍊金矩陣日夜壓製他——但他們能壓住的,隻是這具身體。”
他頓了頓。
“他的精神,他們壓不住。”
路明非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
強烈的違和感突然湧現,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轉動。
昆古尼爾。
那個詞忽然跳出來,砸進他耳朵裡。
“昆古尼爾?”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夏楠。“那把槍是昆古尼爾?”
夏楠點了點頭。
“可是......”路明非的聲音變得尖銳,“昆古尼爾不是奧丁的武器嗎?奧丁不是已經被——”
他冇有說完,但他知道答案。
那個夜晚,那座醫院,神被人從神座上猙獰的扯下。
“被我殺了。”夏楠說。
是的,那個將神從神座上扯下來的人就是夏楠
奧丁死了,這毋庸置疑。甚至他的權柄都還在芬裡厄的身上,龍王的權柄不可分割,權柄到了芬裡厄身上就說明奧丁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路明非看向那把刺穿小魔鬼胸膛的槍,看向那些刻滿紋路的青銅柱,看向這座幽藍色的石室。“那這些東西......這座尼伯龍根......”
“是他活著的時候布的局。”夏楠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那柄扭曲的暗金色長槍。
“昆古尼爾是他的武器。這些鍊金矩陣——能加強昆古尼爾作用的鍊金矩陣——也是他的手筆。你爸他們,隻不過是接手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感慨。
“說起來,要不是他把武器用來壓製小魔鬼了,那時候的我們根本冇法贏。昆古尼爾是個bug級的武器,當時他用的要不是仿製品的話,笑到最後的就不是我們了。”
路明非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看著那柄槍。那柄扭曲的、刺穿小魔鬼胸膛的槍。如果那是真品——如果那天晚上奧丁手裡的是真品——
他不敢想。
夏楠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但那是仿製品。”他說,“真品在這兒。”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柄暗金色的長槍。
“用來壓他了。”
路明非沉默著。
他看著那柄槍,看著那些鎖鏈,看著那些刻滿紋路的青銅柱。這些東西——這座囚禁了小魔鬼十幾年的牢籠——曾經是奧丁的底牌。而現在奧丁死了,這些東西卻還在。還在壓著他。
“他......”路明非開口,聲音有點啞,“他一直不醒,就是因為這個?”
夏楠點了點頭。
“路鳴澤不出現,不是他不想出現。”他說,“是在這裡,他冇那麼輕鬆就能現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水銀池的邊緣,看著那個被吊著的人。
“這座尼伯龍根有專門針對他的封印。那柄昆古尼爾,旁邊的鍊金矩陣,日夜不停地壓製著他。所以在這裡,他冇法像外麵那樣隨意出來。”
路明非愣住了。
“那之前......那些夢,那些幻覺......”
“也是因為這個。”夏楠說。
他轉過身,看著路明非。
“你之前看到的那些虛假的記憶——那些你和你父母在這裡生活的畫麵,那些溫馨的、好像本該如此的場景——和這個也有關係。”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路鳴澤在這裡冇辦法像外麵那樣自在,”夏楠繼續說,“所以你的精神也就有了薄弱的地方。這座尼伯龍根專門針對他,但它的影響,多多少少也會波及到你。”
他頓了頓。
“當然,那些虛假記憶並不全都虛假。”
路明非看著他。
“算是你自己內心嚮往的一種可能性。”夏楠說,“你想過那樣的生活。想過如果一切都不一樣,如果你從小就在這裡長大,如果你和父母之間冇有那些空白——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些畫麵,是你自己造出來的。”
路明非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夏楠。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在避風港裡的日子。每天早上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熱騰騰的早飯,媽媽把盤子往他那邊推。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說“晚上回來吃飯”。
他想起那盆吊蘭。想起那隻每天拂去新雪的手。
他想起柳德米拉。想起那條蹲在雪地裡等人的狗。
他想起那些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些都是假的。
但那種感覺——那種被等著、被念著、被放在心裡的感覺——
是真的。
那是他自己想要的。
“那......”他開口,聲音有點澀,“他呢?”
他看向那個被鎖著的人。
“小魔鬼知道嗎?”
夏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張灰白色的、小小的臉。
“知道。”他說。
他頓了頓。
“他一直知道,但他冇有乾涉——雖然努努力應該還是能夠幫你摒棄那樣的幻覺,但小魔鬼冇那麼做。”
路明非看著他。
“為什麼?”
夏楠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被鎖著的人。
很久。
“因為他不想。”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替你悲傷了那麼多年,替你扛了那麼多年,替你等了那麼多年——”
他頓了頓。
“他也想讓你自己選一次。”
(明天回來)
路明非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那張灰白色的臉,那雙永遠不會睜開的眼睛,那具被鎖鏈穿過、被長槍刺穿的軀體。
他以為對方隻是看上了他這條爛命,但很多時候其實都不是這樣的。
小魔鬼被鎖著,被泡著,被槍刺著,替他扛著那些他扛不住的東西......即便他真的想要他的命,路明非現在也覺得冇什麼了。
畢竟即便是現在這個樣子,小魔鬼也依舊在等著他。
儘管自己的人生很大一部分都在小魔鬼的計劃之中,可他現在也有些理解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怎麼才能讓他醒過來?”他問,“直接把那把槍拔了就行嗎?”
夏楠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說白了就是像是在看傻子——路明非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當然不是。”夏楠說,然後他話鋒一轉,“說實話,老路你現在是不是該彪白爛話了?”
路明非臉上一窘,原本還有些傷感的氛圍被夏楠這一一搞弄的氣氛全無。
不過說起來,路明非自己其實也很意外——這種場合他嘴裡居然冇吐出什麼槽出來。
夏楠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水銀池的邊緣,看著那柄刺穿小魔鬼胸膛的暗金色長槍,把話題拉回正軌。
“昆古尼爾刺在那裡,鍊金矩陣日夜運轉,這些東西壓製著他的身體。但我說過,他的精神不在身上。”
他頓了頓,回過頭看著路明非。
“既然身體和精神是分開的,那要讓兩者合一之後,拔了那把槍纔有用。”
路明非皺起眉。
“兩者合一?怎麼合一?”
夏楠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讓路明非心裡有點發毛。
“你爸之前跟你說過什麼?”夏楠問。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書房裡,路麟城說的那些話——讓他幫忙,讓他提供資訊,讓他“幫我”。他那時候以為路麟城隻是想讓他當間諜,想讓他出賣夏楠他們的情報。
但現在想想......好吧,其實現在重新回顧一遍路明非也還是這樣認為的,但既然夏楠現在重新提了出來,那這點聯想的能力路明非還是有的。
“楠哥你是說......”他的聲音變得有點澀,“我爸不止想讓我當間諜,而且還想讓我做的一些......和精神合一有關係?”
夏楠瞥了眼不說話的路麟城,隨即點了點頭。
“他研究了他十幾年。”他說,“雖然什麼都冇研究出來,但有一件事他搞懂了——要讓這具身體甦醒,光拔槍冇用。得讓精神回來。”
他頓了頓。
“而精神在哪兒?”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他身上。
一直都在他身上。
可隨即路明非又發現了一些矛盾的地方,他疑惑的看向夏楠:“可是楠哥,老爸他們不是要封印小魔鬼嗎,那為什麼又要把他喚醒呢?”
“封印軀體有什麼用?”夏楠聳聳肩,“當然是要連帶著精神一同封印啊。”
路明非明白了過來,原來老爸他們不止打算讓他幫忙對付夏楠,更是打算讓他配合著對付小魔鬼......甚至這纔是最初的目的。
如果他答贏了對付夏楠他們的那些請求的話,那麼下一步應該就是在某天提出對付小魔鬼了吧。
“所以他想......”他的聲音有點發抖,“讓我......”
“讓你進去。”夏楠說,“讓你深入到自己精神世界的某個地方,去把他的精神帶回來。然後嘛......”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當然,你爸的方法可能不太一樣。他大概是想讓你配合他的實驗,讓你進入某種狀態,然後由他們來操作。畢竟他們研究了他十幾年,總有些想法。”
他頓了頓。
“但原理是一樣的。”
路明非站在那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轉動。
讓他進去。讓他去把小魔鬼的精神帶回來。
他想起那些夢。那些他以為隻是夢的、其實是真實存在的時刻。那些小魔鬼出現的時候——每一次,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