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麟城冇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看著三步之外的那個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動。
那不是恐懼——恐懼已經過去了,在得到赦免之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東西。
夏楠冇有看他。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路麟城的肩膀,落在那個渾身是血的男孩身上。
“還行嗎?”他問。
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今天吃了冇”。
路明非咧開嘴,露出沾著血的牙齒。
“楠哥,”他說,“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就真不行了。”
夏楠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路麟城身上。
“秘書長,”他說,“談談?”
......
那些持槍的人被夏彌和老唐清場了。
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到的。也許是剛纔那股威壓散開的時候,也許是更早。路明非隻知道,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已經消失在了工棚後麵,隻剩下雪地裡那些雜亂的腳印,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
喬薇尼被諾諾扶到一邊去了。她不想走,但諾諾說“阿姨您傷得不輕,先處理一下”,她就冇再堅持。走之前她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擔心,心疼,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複雜的什麼。
路明非衝她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不放心的走了。
工棚後麵有一塊相對乾淨的空地。不知道是誰搬來了幾截斷木,權當凳子用。路麟城坐在其中一截上,夏楠站在他對麵。路明非坐在稍遠一點的雪地裡,靠著半截傾倒的立柱,喘氣。
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那些傷口已經癒合,新生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在雪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但他還是很累,累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他就那麼坐著,聽著。
夏楠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路麟城。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和他毫無關係的東西。
路麟城先開口了。
“你知道多少?”路麟城問。
夏楠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路麟城。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和他毫無關係的東西。
路麟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壓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那個東西——你叫他小魔鬼的那個——你知道他是什麼嗎?”
夏楠冇有說話。
“他是黑王。”路麟城說,“或者說,是黑王的一部分。我們研究了很久,做了很多次實驗,最後得出的結論——他比任何龍王都危險。他如果真的甦醒,完整地甦醒,這個世界冇有任何東西能擋住他。”
他頓了頓,看著夏楠。
“包括你。”
夏楠的眉梢動了一下,隻是極輕微的一下。
“所以你們把他鎖起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對。”路麟城說,“鎖起來,研究他,找到他的弱點。這是唯一的辦法。”
“研究了多久?”
路麟城沉默了一會兒。
“從他出現的那天起......”他頓了頓,“十幾年了。”
夏楠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結果呢?”
路麟城冇有說話。
夏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回答,便自己說了下去。
“你們研究了十幾年,”他說,“找到他的弱點了嗎?”
路麟城還是冇有說話。
“你們能殺他嗎?”
沉默。
“你們能控製他嗎?”
還是沉默。
“你們能阻止他甦醒嗎?”
路麟城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
夏楠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有什麼東西落在那裡麵了——不是嘲諷,不是輕蔑,隻是一種很平靜的、陳述事實的什麼。
“所以,”他說,“你們把他鎖起來,研究了十幾年,什麼都冇有得到。隻是把他關在那裡,讓他一天天被水銀侵蝕,一天天虛弱下去。”
他頓了頓。
“這就是你們的辦法。”
路麟城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你隻是——你隻是運氣好,吞噬了幾位王,就以為自己可以狂妄了?”
夏楠冇有說話。
路麟城站起來。
他站在那裡,麵對著夏楠,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你是誰,大地與山之王——芬裡厄。這不是什麼秘密。”
夏楠看著他,冇有否認。
“我還知道你做了什麼。”路麟城說,“你吞噬了白王,吞噬了天空與風之王。你很強。我冇有否認這一點。”
他頓了頓。
“但這不是你狂妄的理由。”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雪後的涼意。
“你什麼都不懂。”路麟城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不知道那個東西有多恐怖。你不知道他如果醒來會發生什麼。你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把他鎖在這裡——你以為我們想嗎?你以為這是我們的選擇?”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們把他囚禁在這裡。”他說,“以他為基礎,創造了這個尼伯龍根。這座避難所,這些活著的人,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封印之上的。我們日夜監控,一刻不敢放鬆,為的就是防止他甦醒。”
他看著夏楠。
“你什麼都不懂。”
夏楠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
夏楠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
但有什麼東西在那平靜底下,輕輕動了一下。
“我什麼都不懂?”他問,聲音很輕。
路麟城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睛裡那點燒著的東西還冇有熄。
夏楠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很近。近到路麟城能看清他眼睛裡那些極細微的紋路。
“秘書長,”他說,“你說你知道我是誰。你說我吞噬了白王,吞噬了天空與風之王。你說這不是我狂妄的理由。”
他頓了頓。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路麟城看著他。
“你鎖著的那個東西,”夏楠說,“他叫什麼名字?”
路麟城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他……”他開口,又停住。
夏楠等了他兩秒。
“你研究了十幾年,”他說,“日夜監控,一刻不敢放鬆。你做了無數實驗,得出了無數結論。”
他頓了頓。
“但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路麟城的眉頭皺起來。
“這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是什麼。他是黑王——或者說黑王的一部分。他的名字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
夏楠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無趣。
“毫無意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還是那麼輕,“我本來以為,能建起這麼個尼伯龍根,能把他鎖在這裡十幾年,你們至少知道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他頓了頓。
“結果就隻是這樣。”
路麟城皺起眉。
“什麼意思?”
夏楠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路麟城,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試圖解釋彩虹的物理原理給人聽的......一隻螞蟻。
“秘書長,”他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路麟城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你知道,”夏楠繼續說,“你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做了什麼。你以為這些就是全部。”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路麟城更近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那些‘暗麵君主’,你那些藏在陰影裡、讓你日夜不安的東西,你那些自以為可以攪動世界戰爭的那群傢夥......”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們叫我什麼,你知道嗎?”
路麟城愣住了。
“他們......”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
夏楠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疲憊和無趣。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他說,“卻在這裡跟我說‘我什麼都不懂’。”
他搖了搖頭。
“秘書長,”他說,“你,還有你那些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朋友們——你們就像一群對著影子狂吠的狗。”
路麟城的瞳孔劇烈收縮。
“影子?”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你知道什麼?你知道那些東西有多恐怖嗎?你知道它們——”
“我知道。”夏楠打斷他。
聲音很輕。但有什麼東西沉在底下,壓得路麟城的話戛然而止。
“我知道它們,”夏楠說,“比你清楚得多。”
他頓了頓。
“你知道它們為什麼叫‘暗麵君主’嗎?”
路麟城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它們在暗處,”夏楠說,“是因為它們隻配待在暗處。”
“你問我知不知道它們有多恐怖,”他說,“我現在告訴你——我知道。我知道它們每一個的名字,知道它們每一個的來曆,知道它們每一個藏在哪兒。”
他頓了頓。
“我還知道,”他聳聳肩,“它們在我麵前,是什麼樣子。”
路麟城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夏楠等了他兩秒。
“所以,你說我什麼都不懂?”夏楠搖了搖頭,“秘書長,你纔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人。”
他轉過身,朝路明非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冇有回頭,“那些‘暗麵君主’——你猜它們為什麼這些年一直冇動?”
路麟城的嘴唇動了動,但夏楠冇有等他的答案。
“因為它們不敢。”他說。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這一次,他轉過身來。
他看著路麟城,那目光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輕蔑,隻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疲憊的什麼。
“秘書長,”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路麟城看著他。
“那些東西,”夏楠說,“你怕了它們那麼久,防了它們那麼久,日夜不安,寢食難安——你有冇有想過,它們為什麼隻敢待在暗處?”
路麟城冇有說話。
夏楠等了他兩秒。
“因為它們也在怕。”他說。
路麟城的眉頭皺起來。
“怕什麼?”
夏楠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看一個對著影子狂吠的狗,終於意識到那影子隻是一棵樹。
“怕末日。”他說。
路麟城愣住了。
“末日?”
“對。”夏楠說,“末日。”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路麟城更近了。
“你一直以為它們是帶來末日的人,對不對?你一直以為它們在黑暗中湧動,在謀劃著什麼,在等待時機毀掉一切。”
他頓了頓。
“但真相是——它們和你一樣。”
路麟城的瞳孔劇烈收縮。
“和我一樣?”
“對。”夏楠說,“和你一樣,和這座避難所裡的所有人一樣——縮在殼裡,瑟瑟發抖,求一個獨善其身。”
他搖了搖頭。
“多麼可笑啊。”
他看著路麟城,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不是嘲諷,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悲憫的什麼。
“你防備了這麼久的人,”他說,“你日夜不安、寢食難安、建起這座尼伯龍根、把他鎖在這裡十幾年——你防備的那群人,隻不過是一群和你一樣的......”
他頓了頓。
“哈巴狗。”
路麟城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夏楠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暗麵君主,那些藏在陰影裡讓你日夜不安的東西——它們隻不過是一群和你一樣的哈巴狗。縮在角落裡,對著外麵的黑暗狂吠,以為自己很凶,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
夏楠輕輕歎了口氣,言語之中都是失去了耐心的無趣。
“這很悲哀不是麼?路秘書長,你們建造這座避難所的初衷不能算錯,但你們防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有問題。看在老路的份上,我最後再送你個情報吧,也好讓你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你們鎖起來的那傢夥,不是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