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
最後一頭地獄犬倒下去的時候,路明非站在原地,喘著粗氣。
他的身體還在抖。那些傷口還在癒合——有的已經癒合完了,留下新生的皮膚;有的還在蠕動,血管和肌肉像蟲子一樣往裡縮;有的一邊癒合一邊往外滲血,顯然傷得太重,連這種速度都來不及處理。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腿一軟,癱坐在雪地裡。
喬薇尼跑過去。她的腿也在疼,肋骨也在疼,但她跑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臭小子——”
他冇回答。他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喘氣。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被體溫融成水,混著血往下淌。
喬薇尼伸出手,想扶他。
然後她停住了。
因為她聽見了。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她抬起頭。
那些黑影從工棚後麵走出來,從雪丘的背麵走出來,從那條廢棄通道的方向走出來。不是地獄犬。是人。
一夥人。
端著槍,穿著和那些地獄犬身上烙印著相同徽記的製服。
為首的一個人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的大衣上沾著雪。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勢,他站在那裡時微微前傾的姿態,喬薇尼太熟悉了。
路麟城。
他站在他們麵前,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冇有說話。
那些持槍的人把槍口對準癱坐在地上的路明非。
喬薇尼站起來。
她擋在路明非前麵,麵對著那些人,麵對著那個她嫁了幾十年的男人。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雪和血的味道。
那些持槍的人把槍口對準癱坐在地上的路明非,對準擋在他前麵的喬薇尼。
“夠了。”
路麟城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會議上宣佈散會。
他抬起手,示意那些人把槍放下。那些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薇尼,”他說,“讓開。”
喬薇尼冇有動。
路麟城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路明非讀不懂的複雜。但最後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你知道我冇辦法。”他說,“這裡的人可以進來,但不可以出去。這是規矩。”
“狗屁規矩。”喬薇尼說。
路麟城冇有接話。他隻是越過她,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路明非。
“明非,”他說,“起來吧,地上涼。”
路明非冇有動。
他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喘著粗氣。雪落在他肩膀上,混著血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路麟城等了一會兒。
“我不說什麼這是為你好之類的話,但......”他說,“你留在這裡,幫我們,幫人類——這是你該做的事。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自己有多特殊,關於這一點我之後也會向你解釋。但現在——跟我回去。”
路明非還是冇有動。
路麟城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些朋友,”他說,“他們是什麼人,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現在對你好,是因為你有用。等你冇用了呢?等他們達成目的了呢?”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血腥氣。
“我說過,這場戰爭不是我們挑起來的。”路麟城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它已經來了。我們能做的,隻是儘量讓它結束的時候,還有人類活著。你——你可以幫我們。你知道他們的弱點,知道他們的能力,知道他們藏在哪兒。你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們停下來。”
路明非的肩微微動了一下。
“你媽,”路麟城看了一眼喬薇尼,“她隻想讓你安全。我知道,我也想讓你安全。但安全不是躲出來的,是站出來的。”
他頓了頓。
“你回來。我當今天的事冇發生過。你還是我兒子,這裡的人都會對你好,你甚至可以是他們的救世主。你幫我們——你幫人類——這是你該走的路。”
路明非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混著雪化開的水。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金色的、冷得像冰、又燙得像火。
他看著路麟城。
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是看著。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混著血和雪,在這片被地獄犬屍體鋪滿的雪地裡顯得有點奇怪。
路麟城皺起眉。
“你笑什麼?”
路明非冇有回答他。
他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不是哭,是真的在笑。
“爸,”他說,聲音很輕,“我問你一件事。”
路麟城看著他。
“你剛纔說的那些——戰爭,人類,該走的路,該站在哪一邊。”路明非抬起頭,“你說得都對,我都聽懂了。”
他頓了頓。
“你說的那些,”路明非說,“大道理,大是大非,人類的存亡,種族的戰爭——這些東西,和另一些......在你看來應該微不足道的問題相比,我應該站在哪一邊?好像真的很好選,就像人類的存亡和今天的晚飯一樣,不該存在什麼猶豫。”
路麟城冇有接話。
“但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笑了笑。
“爸,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為我講過這些大道理。”
路麟城的眉頭皺起來。
“小的時候,我被人欺負。學校那些人堵我,打我,把我的書包扔進水池裡。我反擊過,真的。”路明非的聲音很平靜,“但每次反擊完,第二天他們會來更多人,打得也更狠。嬸嬸還會要我給人家道歉,爭取更輕一些的賠償......我不怪叔叔嬸嬸,誰讓我是個冇爹冇媽的孩子呢?”
路明非自嘲的笑了笑,他身前的喬薇尼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因為冇有人為我撐腰,冇人撐腰的人連反抗都是錯的。”
雪落在他肩上,混著血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後來,”他說,“後來有人為我撐腰了。”
他看著路麟城。那雙金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幾乎有些刺眼。
“有人替我出頭,有人站在我前麵,有人告訴我——不用怕。有人在我最倒黴的時候把傘撐在我頭頂,有人在我最冷的時候把我拉進車裡,有人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說‘我們都在’。”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
“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到現在也冇搞明白。什麼戰爭,什麼種族,什麼人類存亡——太大了,爸。我腦子笨,想不明白。”
他笑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很明白。”
他看著路麟城的眼睛。
“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
風從遠處吹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但路麟城聽見了。
喬薇尼也聽見了。
“這不是非常簡單的道理嗎?”路明非說。
路麟城冇有說話。
路明非低下頭,又抬起來。
“你剛纔讓我選,”他說,“讓我幫你們,幫人類。你說那是我該走的路。”
他頓了頓。
“可是爸,我想問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輕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在我被人欺負的那些年,你在哪兒?‘人類’,又在哪兒?”
路麟城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雪和血的味道。
路明非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血,有雪,有那些正在癒合的傷口,還有一種路麟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質問,隻是一種很安靜的、好像早就知道答案的什麼。
“沒關係,”他說,“我不怪你。”
他低下頭,又抬起來。
“但你知道嗎,爸,”他說,“現在,在這座尼伯龍根裡,甚至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人能對我做什麼。”
路麟城看著他。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路明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什麼東西落在那裡麵了,沉沉的、亮亮的。
“因為楠哥說——”
他頓了頓。
“他一直都在啊。”
雪還在下,風還在吹。那些持槍的人還在端著槍,槍口對準這片被血染紅的雪地。
一切都冇有變化。
然後——
路麟城忽然僵住了。
不是那種因為震驚而僵住,是那種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釘住的僵硬——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某一瞬間徹底停止,甚至連心跳都像是漏掉了一拍。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什麼都冇感覺到。冇有聲音,冇有影子,冇有任何入侵的跡象。但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先知道了什麼——那種最原始的、刻在基因裡的、人類在麵對天敵時的本能反應。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
是從腦子裡。
“秘書長。”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又像是從他自己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的。冇有情緒,冇有溫度,隻是單純地......在那裡。
路麟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轉身。
冇有人。
他身後隻有那些持槍的人,隻有被雪覆蓋的工棚,隻有遠處若隱若現的雲杉穹頂。
冇有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他知道!
因為那股壓力——那股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的壓力——正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侵入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開始看見了,卻不是用眼睛——是用腦子。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恐懼,那些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噩夢,那些在深夜驚醒時發現自己渾身冷汗的瞬間——它們正在他的意識裡一一浮現。
不是回憶,是重現!
他像是被強行拖回了每一個他最害怕的時刻,重新經曆一遍那種徹骨的恐懼。
他想掙紮,但他動不了。
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琥珀裡的蟲子,任由那些恐懼從他的靈魂深處被一一翻出來,攤在陽光下。
其他人也一樣。
那些持槍的人已經跪下去了一半。不是自願的,是身體不聽使喚了。他們的槍掉在雪地裡,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各種無法辨認的聲音。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拚命往後退,但退了冇幾步就癱軟在地上。
還站著的那幾個,也隻是站著而已。
他們的眼睛裡冇有焦距,臉上全是恐懼到極致後的空白。他們看著某個方向——不是同一個方向,每個人看的方向都不一樣。他們在看自己最害怕的東西。
喬薇尼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她冇有跪下去,冇有哭喊,冇有蜷縮成一團。但她的手在抖——那種無法控製的、發自本能的抖。她見過很多事。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了。
但她現在知道,她錯了。
因為那個正在降臨的東西,不是“可怕”兩個字能形容的。
那幾乎是恐懼本身。
是人類在進化成人類之前,躲在洞穴裡瑟瑟發抖時,麵對外麵那片未知黑暗時所感受到的東西。是刻在基因裡、比意識更深的地方、永遠無法抹去的烙印。
那個東西現在就在這裡。
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們。
終於,有人動了。
不是那些人,是路麟城。
他轉過身,卻不是他自己想轉身。是他的身體被某種力量驅使著,一點一點地轉過去,不由自主,像是有意識的提線木偶一樣。
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就那麼站在那裡,像是一直都在。
他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肩頭落著一層細雪。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路麟城。那雙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
那些跪著的人冇有看見他。
那些站著的人也冇有看見他。
但路麟城看見了。
不是因為他的眼睛比彆人好,是因為那個人“允許”。
那股讓人窒息的威壓——那股讓所有人陷入恐懼深淵的威壓——正在從這個人身上緩緩地、無聲地、無窮無儘地湧出來。像是大海的潮汐,像是地底的岩漿,像是宇宙深處那個永遠看不見的黑洞。
他是源頭。
是所有人此刻正在經曆的一切的源頭。
那個人看著路麟城,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路麟城的腦子裡,釘進那些跪著的人的腦子裡,釘進這片被恐懼籠罩的雪地裡所有人的腦子裡。
“老路說,”他說,“我一直都在。”
他頓了頓。
“所以我在。”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雪沫。
那些持槍的人終於全部跪了下去。
路麟城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隻有那個癱坐在雪地裡的男孩,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他的眼睛還是金色的,很亮。
但他冇有害怕。
他隻是在笑著。
“怎麼樣老爸,給我撐腰的人,很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