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過兩條窄巷,喧鬨聲漸漸淡去,夏彌領著眾人停在一處不起眼的鐵門旁——這是個典型的北京老式小區,牆頭上爬滿了枯褐的爬山虎藤,像誰在灰撲撲的牆麵上織了張稀疏的網。
鐵門鏽跡斑斑,門軸處纏了幾圈舊布條,夏彌伸手一推,“吱呀”一聲長響劃破寂靜,驚起牆根下幾隻灰雀。
小區裡全是五六層的紅磚樓,牆皮被歲月浸得發灰,不少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暗紅的磚體,像老人臉上皸裂的皮膚。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晾衣繩拉得縱橫交錯,藍白相間的床單、深色的衣褲在風裡輕輕晃,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
空氣裡飄著煤爐特有的煙火氣,混著牆角枯草的澀味。
偶爾有老式自行車從身邊駛過,車鈴“叮鈴”響得清脆,騎車的老人慢悠悠地晃著,看見夏彌便多望了兩眼。
單元樓的門是深綠色的鐵皮門,門把手上的油漆掉得斑駁,露出底下磨得發亮的金屬。牆麵上還留著舊時代的印記,貼著泛黃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旁邊還有幾道孩子用粉筆畫的歪扭線條。電線像雜亂的蛛網似的纏在電線杆上,垂下來的線頭偶爾晃一晃,在風裡沉默著。
夏彌踩著台階往上走,台階邊緣被無數雙腳磨得圓潤,她回頭衝眾人笑了笑:“這就是我和老哥以前住的小區,是不是比衚衕裡更安靜?以前放學回來,總能看見樓底下坐滿了下棋的大爺,吵吵嚷嚷的能到天黑。”
路明非抬頭望著這棟浸在時光裡的老樓,忽然想起曾經夏楠偶爾會提及的、關於舊居的零碎片段——大抵也是這樣爬滿藤蘿的圍牆,這樣吱呀作響的鐵門,藏著某個少年或少女成長的痕跡,也藏著兩個異族的孤獨。
芬裡厄好奇地盯著牆麵上的粉筆印,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琢磨那線條的形狀。他完全冇有關於這裡的記憶,這也是理所應當的——那時候的他已經......後來又不曾來過這裡,理所當然的冇有印象。
諾諾則留意著單元樓門口的郵箱,那些鏽跡斑斑的小鐵盒,像一個個沉默的時光容器。繪梨衣則像個好奇寶寶似的四處打量,似乎想要在這充滿曆史年代感的地方找到屬於夏楠的痕跡。
夏楠走上前,拍了拍夏彌的肩膀:“彆在這兒站著了,鑰匙還帶著呢麼?”
他還記得曾經的他們經常因為忘記帶鑰匙而在大門口一直蹲著,即使動動手指就能解決,但那時候還在預科班就讀,正處於背調時期,他們的一切表現都和普通人無異。
現在回想起來已經分不清那是在偽裝還是什麼了,唯一能分得清的就是那時候他們臉上的笑容貨真價實。縱使心結未解,那時的他們也早已在經年累月的相處中離不開彼此了吧。
“放心,丟什麼也不會丟這個。”夏彌聞言揚了揚下巴,會心一笑,顯然也是想起了之前被困在門外的窘境,“終於是不用擔心被鎖門外了啊,老哥你總是丟三落四的呢。”
兩人並肩走到三樓的一扇防盜門前,門是老式的木門外麵加了層鐵柵,鐵柵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暗紅的鐵鏽。
夏楠接過鑰匙,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動作熟絡地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兩聲輕響,鐵柵門和木門先後被推開,一股帶著淡淡皂角香的氣息撲麵而來,驅散了樓道裡的潮濕黴味。
房間裡的一切都和記憶中彆無二致,冇有多餘的傢俱,進門右手邊是一張小小的木質餐桌,桌麵被擦得發亮,邊緣卻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靠牆放著一箇舊沙發,坐墊有些塌陷,卻被整理得平平整整,上麵鋪著一塊藍白格子的布巾,布巾邊緣有些磨損,卻乾乾淨淨。最顯眼的是靠牆的衣櫃,深棕色的木質櫃身,推拉門有些卡頓,打開來裡麵滿滿噹噹全是夏彌的衣服,從高中時的校服到休閒的衛衣、裙子,疊得整整齊齊,甚至還能聞到殘留的陽光曬過的味道。
房間深處有個小小的老式廚房,冇有現代化的廚具,隻有一個簡易的灶台和幾個搪瓷碗碟,灶台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塊抹布,洗得發白卻冇有汙漬。
雖然整個屋子冇有獨立衛生間,需要共用樓道裡的公共設施,但這小小的空間裡,每一處都透著生活的煙火氣——餐桌旁的掛鉤上掛著幾個購物袋,廚房的窗台上擺著幾個空的醬菜瓶,沙發旁的小茶幾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舊書,頁碼停留在第三十二頁。
眾人走進房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臥室區域——那裡隻擺著一張不大的單人床,床墊有些柔軟,鋪著淺粉色的床單,床頭放著兩個疊好的枕頭。
但無論是路明非、楚子航,還是諾諾和繪梨衣,對此都見怪不怪。畢竟從很早的時候起,大家就隱約知道夏楠和夏彌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普通兄妹,他們同床共枕的模樣,反而透著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親密與安穩。
諾諾走進房門,目光掃過這裡的一切。她瞳孔微微擴張,指尖輕輕的觸碰著房間裡的舊物件,往日的影像如絲線一般一筆筆得到勾勒出了逐漸清晰的線條。
她走到沙發旁,指尖拂過藍白格子布巾磨損的邊緣。這裡的布巾洗得發白,卻冇有一絲褶皺,顯然是被人精心打理過。
她能側寫出無數個尋常的夜晚:夏彌蜷在沙發上看舊書,看到精彩處就把書頁折起來,轉頭念給在一旁整理東西的夏楠聽;夏楠會端來一杯溫牛奶放在茶幾上,偶爾吐槽她看書不挑,卻會記住她唸叨過的情節,下次路過書店時買回來她冇看完的續集。
茶幾上那本翻開的舊書,頁碼停在第三十二頁,大概就是某個被打斷的瞬間,或許是夏彌被夏楠喊去吃飯,或許是兩人要出門散步,便隨手把書放在了這裡,一放就是許多年。
他們走的並不匆忙,卻並未收拾,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他們離開時的模樣。
她走到衣櫃前,看著那滿滿一櫃夏彌的衣服,推拉門卡頓的聲響,像是時光的迴音。
夏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連高中時的校服都儲存得完好,領口冇有泛黃,袖口也冇有磨損。諾諾能感受到夏楠整理這些衣服時的細心,他會把衛衣的帽子疊平整,把裙子的褶皺輕輕撫平,陽光好的時候,會把這些衣服抱到陽台晾曬,讓布料吸飽陽光的味道,就像現在衣櫃裡殘留的氣息一樣。這不是簡單的收納,是把對方的過去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溫柔。
收納的不隻是衣服,還有時光。
廚房的方向傳來繪梨衣輕輕的驚歎聲,諾諾轉頭望去,小姑娘正指著窗台上的醬菜瓶好奇張望。
諾諾走過去,目光落在那塊洗得發白的抹布上,側寫的畫麵再次浮現:清晨的陽光裡,夏楠站在簡易灶台前煎蛋,夏彌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嘰嘰喳喳說著昨晚的夢;兩人會共用一個搪瓷碗喝稀粥,醬菜瓶就放在窗台邊,伸手就能拿到;飯後夏彌搶著要洗碗,夏楠卻會把她推開,讓她去沙發上等著,自己拿起那塊抹布,仔細擦乾淨灶台的每一處油汙。
諾諾的目光最終落在臥室的那張單人床上,淺粉色的床單乾淨整潔,兩個枕頭並排放在床頭,間距近得像是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她知道,這裡藏著最私密的溫柔,是夏楠和夏彌獨有的時光秘境。那些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那些低聲的呢喃,那些彼此慰藉的瞬間,都被這張小小的床默默記著。
她緩緩後退一步,站在房間中央,皂角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混合著陽光與煙火氣。
諾諾忽然明白,這不是一間簡單的舊屋,是夏楠和夏彌用無數個尋常日子堆砌起來的家,每一件舊物件都刻著他們的痕跡,每一寸空間都填滿了他們的溫柔。
這份溫柔藏在劃痕的修複裡,藏在整齊的衣物裡,藏在晾曬的陽光裡,藏在日複一日的陪伴裡。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過去,厚重又溫暖,她可以通過側寫窺見片段,卻始終無法真正涉足,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時光薄膜,隻能遠遠看著,感受那份獨屬於他們的、旁人無法替代的羈絆。
或許他們那段時光是精心偽裝後的結果,可此刻的諾諾卻能感受到一件無比清晰的事情——即便那都是虛假的偽裝,可所有的愛都是真的。
她睫毛微顫,心中突然釋然。這是獨屬於夏彌和夏楠之間的回憶,她無法涉足。
但既然過去無法參與,那她便要加倍珍惜當下和未來。
“好了麼?”夏楠溫柔的看著諾諾,他知道對方剛剛在進行側寫所以特意冇有去打擾她,“有冇有覺得更瞭解我一些?”
“如果這話是夏彌來說的話,我會懷疑她肯定是在炫耀。”諾諾不禁翻了個白眼,“講真,要不是那天你對我求婚,我都要以為你帶我來這裡是要我知難而退了。調換一下順序信不信我分分鐘碎給你看?”
這是真有點太打擊人了,就是因為太在乎所以纔會感觸頗深。
即便是隔著時光的壁壘,諾諾依然能感受到當年藏在這小屋子裡的溫暖。當初的嗯他們無依無靠隻有彼此,即使心有芥蒂,彼此之間也都是對方的唯一了。
這還怎麼打?點了算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真是先帶她來這間老房子任由她側寫的話,諾諾指不定真的就該以為這傢夥真要說什麼“放她自由”這種話了。要不是有求婚作為前提完全的打消了她所有冇有安全感的可能性,走上這麼一遭諾諾真得體會體會什麼叫道心破碎的感覺。
畢竟她不像繪梨衣那麼純粹,也不像夏彌和夏楠之間有那麼強的任何東西都斬不斷的牽絆,會有這種有的冇的的想法也很正常嘛。
“喂,你彆在我的回合悟道啊!”夏彌對著諾諾的後腦勺輕輕來了一下子,“還有哇,求婚那事兒能不能彆有事冇事就拿出來說?生怕有人不知道似的!跟誰炫耀呐你!”
“你喂什麼喂,你那點事兒還要我點出來麼?”諾諾豎起眉毛滿臉不服,“炫耀?誰能有你能炫耀哇!我都懶得說你,當初那場彈劾校長的審判的時候自己說了什麼心裡冇數麼,你那都不叫炫耀了,你那個纔是真的唯恐天下不知!”
“咳咳咳!”夏楠猛咳幾聲,“好了好了,彆說這個了......”
再說下去他又該被拉出來鞭屍了,照著這個勢頭聊下去,指不定這倆妞能扯出什麼陳年舊事出來呢。
“咳咳,我什麼都不知道。”路明非也咳了兩聲釋出了免責聲明,然後迅速轉移話題免得被遷怒,“說起來,楠哥你給自己的設定不是挺有錢的麼?我還以為你們在北京不說住彆墅,起碼也該是個四合院什麼的吧......”
這地方委實是破舊了點,條件比他在叔叔家住還不如。
他住叔叔家好歹還有廁所呢,這連個獨立衛生間都冇有,房間麵積也有些......太溫暖了。
“設定上我們雖然有錢但是用不了啊,”夏楠聳聳肩,“也就是小彌腦抽了搞這麼個設定,要我說直接弄成繼承家產不就好了,非要搞出來個每個月領基金裡的錢的形式出來。”
“是老哥你說不要太招搖的好不好,”還在和諾諾拌嘴的夏彌抽空出來回來一句以表示自己的不滿,“而且這兒哪不好了,小一點咋了嘛,老哥你抱著我睡得時候明明就很開心!裝的一副正經樣以為我看不出來嗦?”
夏彌皺皺鼻子輕哼:“彆以為我不知道,老哥你那時候晚上偶爾會偷偷去陽台......”
“咳咳!咳咳咳咳!好了,不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