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階級敘事的偵探觀
藤野收回思緒,看向柯南,平靜問:「所以說,那個傢夥殺了他的兒子,他又殺了那傢夥,你就覺得那傢夥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現在他就要承受法律的審判了?」
「難道不是這樣?」柯南皺了皺眉頭,「他都已經死了,或許他兒子的事情受到了不公,可是我們既然已經知道了他殺了人,那麽……」
「那麽他就要受到法律製裁?」
藤野眯了眯眼:「他是死了,但那是他應該付出的代價,他殺了人,人又殺了他,這是公平的,殺人就應該有被殺的覺悟,無論是從什麽方麵上來講他被殺都很公平,即便是不公平的說,那也隻能說明他技不如人。」
柯南沉聲道:「人命不應該被這樣衡量,這是在殺人。」
「你也知道人命不能被衡量……」藤野看向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嗯,你說的很對,人命確實無法用價值來衡量,殺了一個人憑什麽隻需要坐個十幾年牢就出來,這不公平,我覺得一命抵一命很合理。」
聽到這話,柯南咬了咬牙:「冇有人能夠隨便剝奪他人的性命,隻有法律纔有權力這樣做。」
「是嗎?」藤野略微思索了一下,「那麽那傢夥當時為什麽能夠殺人,殺了人以後為什麽能夠逍遙法外?」
柯南嘴硬道:「那也應該讓法院來判決,而不是動用私刑,要是誰都這樣做,那到最後豈不是人人遇到事情,都要去動用私刑?」
藤野點了點頭,附和道:「確實,應該讓法院來審判,那麽法院呢,為什麽不審判那傢夥?」
「哦,原來是因為檢察官不想擔責任,蒐集不到證據就繞了那傢夥。」
「現在他殺了人,法律又要跳出來製裁他,那麽在當時法律乾什麽去了怎麽等到他動了私刑才跳出來?」
「殺人的人可是還冇有接受任何審判,憑什麽要讓他接受審判?」
「國家機器指定的法律丶程式正義冇有降臨到他身上,那麽他自己去為自己主持公道,到最後卻要被製裁……」
「仔細算一算,法院倒是還欠他一場審判。」
藤野說著,雙手環胸看向他:「我記得你小子是福爾摩斯迷。」
「你還記不記得,福爾摩斯歸來記的米爾沃頓短篇故事那一段?」
「我當然記得,你……」柯南身為福爾摩斯迷,藤野都說出那一本,哪一段故事了,他怎麽可能會記不起來?
隻是他回憶了一下,立馬就說不出話了。
那一段大概是,犯人敲詐勒索毀了一位女士的生活,絕望之下那位女士開槍殺死了犯人,成為了凶手,而凶手反倒是成了受害者。
而福爾摩斯在那個時候,做出了不配合警方,坐視不理的決定。
為了提醒柯南,藤野甚至還複述了一下原文:「雷斯垂德,這件事恐怕我不能幫助你,我的同情是在犯人的一麵,而不是在被害人的一麵。我認為有些犯罪是法律無法乾涉的,在一定程度上私人報複是正當的。」
「……」
柯南沉默了,隻因為這確實是福爾摩斯說過的話。
居然拿福爾摩斯的話來壓他,他心裏麵是有點不滿的。
隻是想想他的偶像福爾摩斯確實說過這樣的話,最後隻能歎了口氣:「那是福爾摩斯那個時代的問題,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嗎?」藤野看向柯南,感覺這小子有點天真。
他玩味一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弄掉的最高身份地位的犯罪分子身份有多高?」
「這個……」
「外務省大臣和外務省大臣的兒子。」藤野淡淡開口,緩步走到沙發的旁邊坐下,用一隻手搭在了柯南的肩膀上:「當時那一起案子可了不得,警視廳內部都不敢輕舉妄動了,搜查一課的課長那個老登甚至都過來將案子給搶了過去,證人被威脅,改口,甚至謀殺,還有清道夫過來想要解決我跟佐藤,甚至拿我家人當威脅。」
「外務省大臣,原公安委員會成員,掌管警察廳,下管警視廳,你覺得換做是一般人能夠解決這一起案子嗎?」
「……」
柯南聞言沉默了一下,在仔細去思考了一番過後,他發現,自己好像確實解決不了這個案子。
現在的他,擁有的依仗最多也就是毛利小五郎,還有自己的父母。
柯南不是傻子,他很聰明,應該說,工藤新一很聰明。
儘管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破案什麽的,一般人也無法乾擾他以至於說他一直都是順風順水。
可是,有些事情,他還是清楚的。
如果他碰到了這案子,他頭鐵繼續查,那麽他要麵對的恐怕也差不多,儘管他也有解決的辦法,可是到最後一定會鬨的很麻煩。
儘管,他並冇有碰到過這種案子。
藤野淡然道:「如果換做是一般人,恐怕早就不了了之了,甚至自身都有可能反被對方給做掉,搞的家破人亡,我都差點被搞成了這個樣子。」
「你說什麽?」柯南聞言愣了一下。
藤野嘴角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是怎麽抓住那個外務省大臣兒子的嗎?」
「怎麽抓的……」柯南問了出來。
藤野無奈笑了一聲:「我讓紅葉幫了我一把,好在她家的勢力足夠強大能夠影響到警視廳,甚至是外務省大臣,如果冇有她的幫忙,恐怕我的下場和我剛剛說的也冇有什麽差別。」
「甚至,為了保護家人,我都有可能變成殺人犯。」
「你覺得,要是那些人派個十來號人來攻擊我家,想要殺死我的家人我會坐以待斃的等著他們殺?」
「我會先殺掉他們,到時候,他們就能給我扣上殺人犯的帽子。」
「到時候,你覺得我的下場會怎麽樣?」
「……」
柯南瞳孔猛地睜大,已經能夠想像得到最後的下場。
家人不斷遭到對方的迫害,追尋正義的偵探,被當做殺人犯追殺,公眾麵對一個殺人犯態度自然不用多說。
等到最後的下場,就隻能是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藤野翹起二郎腿,輕笑了一聲:「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平等的,法律說白了,就是上位者的工具罷了,是用來維持社會穩定運轉的工具,或許可以用來維持公平正義,可是歸根結底還是工具。」
「法律本身冇有問題,但是執行法律的人,可不見得冇有問題。」
「如果將法律視為了真正的正義,那麽等到最後的下場,那就是信仰破碎,摔一個大跟頭。」
「隻有權力足夠的人,才能讓正義變成正義。」
「你以為,工藤新一丶服部平次丶白馬探和我為什麽能夠獲得四大高中生偵探的名號?」
「說到底,是因為我吃軟飯背地裏有紅葉扶持,工藤新一的父母有足夠勢力與影響力,白馬探他爹是總警監,服部平次他爹是大阪本部長。」
「要不然,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高中生偵探,怎麽可能活得安穩……」
藤野看著柯南的那副表情,淡然道:「我說的這些,跟這個案子冇關係,但是想說的卻是,這個世界是有階級的,同樣也是階級敘事的。」
「在階級社會中,法律必然具有階級性,是統治階級維護自身經濟利益的工具,在日本這個社會,法律是不平等的,程式也是不平等的,你我普通人隻能遵守法律,在法律的麵前當待宰羔羊,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則是將這些法律視為自己的工具,鞏固他們的地位所構建的上層建築的罷了。」
「這一把刀子可以當做互相廝殺的刀子,也可以是對付下位者的利刃。」
「而我們這些下位者,卻還在利用這東西互相殘殺,甚至是遵循著已經設定好的程式去欺淩那些真正的受害者。」
「真正犯了罪的人自然該殺該抓,可是那些受害者呢?」
「他們該怎麽辦?」
柯南低下腦袋:「就算是這樣……那也能……至少。」
柯南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隻能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隻有天知道。」藤野無奈地聳了聳肩,「至少,在我麵前,我是不會去欺淩受害者,袒護一個為孩子複仇的受害者。」
柯南蠕動了一下嘴唇:「可是,這個案子要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會有什麽改變,如果就這樣被隱瞞下來的話,以後肯定會發生更多這樣的事情,雖然說這一起案子是因為檢察官的原因,可是這樣下去,以後什麽事情都不可能改變,這件事也根本就不會得到任何重視。」
「那麽以前發生了那麽多,有什麽改變嗎?」藤野接著發問:「這件事根本就不在法律,而在於檢察官的不作為,你也知道,可是那個檢察官會收到什麽懲罰嗎?」
「不會的,他隻是在合理的範圍內使用了自己的權力。」
「其他的檢察官也是這樣的,即便是翻案,也不會對他有影響的。」
「最後的結果隻有,殺人者被私刑殺死,受害者被法律以遲來的殺人罪進行審判而無所作為的檢察官則繼續在他的那個程式位置繼續無所作為。」
柯南沉默,開不了口,捫心自問,他都不敢說自己說的這些是事實,相反在藤野麵前甚至假大空。
柯南的無言以對已經給了藤野回答。
藤野淡然道:「所以人類本質上就是複讀機,不斷循環往複自己犯下的錯誤,就算是短時間有了陣痛,但是長久以後也依舊是記吃不記打,這世界上發生了多少讓人悲痛的案子,可是到最後呢,不還是重複上演。」
「我不管別人,我隻管我眼前的這些,在我眼前,我是這樣的。」
「法律要是上位者的工具丶欺壓受害者的武器,那它就不配被無條件遵守。」
「麵對犯罪分子,我願意揮舞起法律這一把武器,可如果法律是高高在上對下位者與受害者揮舞的屠刀,凶手保護傘對受害者刺出的利刃,甚至要對已經受過傷害的受害者補刀。」
「那麽我寧願這一把武器崩碎掉也不會去使用。」
「我是偵探,我選擇站在受害者這一邊。」
藤野斜過頭,看向旁邊的柯南:「小子,這就是我的偵探觀。」
「我以前也對你說過很多,不過這一次是認真的在說。」
「法律程式正義的美好,隻屬於那些有能力啟動程式的人,對於普通人來講隻是一張大餅,甚至都不用有人乾預,光是檢察官的不作為就足以讓一個受害者絕望的動用私刑。」
「同樣,有些事情,也不是能夠絕對能夠實現的。」
「你的那些觀念太理想了,等真有一點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遲早要讓你跌一個大跟頭。」
柯南依舊沉默,低著頭說不出話來,隻因為冇什麽好說的。
藤野的這一套階級敘事,外加邏輯,柯南莫名其妙覺得非常合理。
甚至讓他有一種自己莫名其妙被忽悠的感覺。
可不得不承認,都是事實,很苦澀。
他能聽出來,藤野不是在反抗法律,隻是在為受害者鳴不平罷了,並不是實質上的與法律對抗。
甚至於說,是在減輕受害者所需要承擔的必要之痛。
隻是,太極端了。
柯南心裏麵其實還是感覺有點牴觸的,畢竟對方確實殺了人,讓殺了人的殺人犯在他手裏麵逍遙法外,對他來說實在是感覺很難接受。
他可以為凶手求情,也可以給凶手體麵,就是無法包庇凶手,尤其是殺了人的凶手。
隻是轉念想想,那個受害者當年在麵對那個殺人犯的時候,是不是也和他是一樣的心情,因為被殺害的是兒子,會不會比他的心情還要更難受……
他很清楚人是不可能共情的,自己理解不了對方的感受。
最終,隻能歎了口氣問道:「那麽,這案子,你打算怎麽做?」
「送上法庭當然是要送的。」藤野微微抬眸,「隻不過,晚一點送罷了,推理當然是要推理的,不過找證據什麽的,那就是檢察官要做的事情。」
「找不到的話,那就跟當年一樣嘍。」
「既然人是平等的,既然凶手行,那受害者為什麽不行?」
柯南捏了捏眉心:「你打算,讓那些證據隨著時間消失,讓那傢夥被釋放出來以後清理證據,最後在檢察官那裏因為證據不足駁回重新收集證據?」
藤野點點頭:「當年就是這樣的,現在以彼之道還彼之身,我覺得,並無不可。」
柯南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好像都蔫了不少:「既然,你都決定了,那我說什麽估計也冇有用了。」
「既然你想要用你的方式來處理,那就按照你的方式來處理吧。」
「反正我就隻是一個小孩子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