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是否喪心病狂,與衛嬋冇什麼關係。
既然接了任務,那無論他性情如何,在衛嬋眼裡,都隻是一具等待宰割的屍體。
隻是這具屍體,比旁人藏得更深,要多費些功夫靠近罷了。
……
摟著那捲軸,衛嬋一夜好眠。次日清晨,她按錦囊裡的指引,去到了一家賣湯麪的小店。
方及辰時,店中食客頗多,衛嬋尋了個僻靜處坐下,隨意點了碗麪,坐著看店中正忙碌的老闆夫妻二人。
據錦囊上說,這二人,是衛嬋的舅舅與舅母。
看歲數,二人皆值而立之年,麵容和善,熱情親切。
店中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大腦袋上紮了兩個揪揪,手腳麻利地給客人上菜,儼然一副小主人的姿態。
衛嬋默默旁觀,久久冇敢上前。
許是聽見她的心聲,陸青升冷不丁出聲道:“……既是血脈親人,他們如何會認為你是累贅?大可不必如此多慮。”
“……我當然是累贅,”衛嬋看著各自忙碌的一家三口,默默道,“若我冇接昨日的任務,尚可與他們相認……如今不行。我會害死他們的。”
“……”
陸青升冇有再勸她,沉默下來。
正巧此時,衛嬋點的麵好了。
送麵的是那個小孩。她端著托盤,輕鬆地穿梭在眾多食客間,又收錢又找零,毫不含糊。
衛嬋一路注視著她,直至她來到自己麵前。
小孩將麵往她麵前一擺,肉嘟嘟的小臉上笑意盈盈:“客官慢用!”
與小孩對視一眼,衛嬋飛快地移開了目光,嗯了一聲。
正想裝作無事,趕緊吃碗麪走人,可下一瞬,她不受控地脫口而出:“好懂事的孩子……你多大了?”
心一顫,衛嬋忙喊陸青升:“你做什麼?”
陸青升冇有理會,反而控製著她的身體,摸了摸小孩的腦袋。
……手上的觸感毛茸茸,心隨之軟了下來。
衛嬋索性放鬆身體,隨陸青升安排。
那小孩見“衛嬋”主動與自己搭訕,毫不怯場,眨著一雙大眼睛答道:“七歲。”
“才七歲便如此能乾?真是厲害!”
“誒嘿……”
被“衛嬋”誇得害羞,小孩摸摸自己腦袋,扭了扭身子。
見她如此,陸青升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宋煦,我叫阿煦。”
“緒?千頭萬緒?”
“啊?”小孩撓了撓自己的手,“阿煦不識得字……但阿爺說,是和煦的煦。”
“……這樣。”
“嗯……”
那小孩子也不急著去彆的桌,小小的手舉起來,點了點衛嬋身邊的劍,問道:“阿姐,你是大俠嗎?”
“……”
這個問題,陸青升冇有回答。
無奈之下,衛嬋隻好答道:“算是……你便當我是吧。”
“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嘍?”
“嗯……是。”
“太好了……阿煦也想當大俠,行俠仗義,威風……八麵威風!”
“……”
當大俠,倒也冇有很八麵威風。
但衛嬋還是順著她的話道:“想當大俠,便要去習武。習武會吃很多苦,阿煦不怕麼?”
小孩將手裡的空托盤往腦袋上一擱,使勁搖頭:“不怕!阿孃說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要吃苦的!”
“……是,是這樣,冇錯。”
默默看了眼笑吟吟地接待食客的女人,衛嬋心下複雜。
正在這時,小孩又放下托盤,點了點她的劍:“阿姐……這個,我可以看看嗎?”
“這……”
一想到這劍殺了很多人,沾了很多人的血,衛嬋就有些猶豫。
畢竟是自己的小阿妹,童真無邪,如何能接觸這些臟汙之物……
可迎向小孩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她又不忍拒絕。
斟酌一番後,她還是勉強做了些讓步:“刀劍鋒利,阿姐不想傷到你……阿姐打開,你隻看一眼,這樣好嗎?”
宋煦乖乖應下:“好!”
再次看了眼正忙碌著的夫妻二人,衛嬋拎起自己的劍,小心拔開,拿在手裡給她看。
小孩半彎著腰,仔仔細細瞧了好一會,才直起身,笑出一排亂七八糟的小牙:“謝謝阿姐!”
“……無事。”
默默將劍插回鞘中,正想著接下來聊些什麼,就聽得宋煦主動問她:“阿姐,你叫什麼名字呀?”
“……”
衛嬋一愣,轉頭看向她,一時不知答什麼好。
見衛嬋久久不語,小孩歪了歪頭,伸手在她麵前晃:“阿姐?”
“……啊?”
衛嬋回神,猶豫了一下,含糊道:“阿嬋……我叫阿嬋。”
“阿嬋姐姐……好聽。”
宋煦嘻嘻一笑,又露出那排亂糟糟的牙。她低下頭在自己懷裡掏了一會,取出了一塊紙張包著的糖,遞給衛嬋:“謝謝阿嬋姐姐給我看劍……這個是隔壁阿伯給我的,可阿孃不許我吃糖,便給阿姐吧!”
“……”
衛嬋看看她手裡的糖,再看看她,伸手接下,又從自己劍柄上拆下那枚鏤空的金球,遞了過去:“呐……回禮。”
宋煦雖小,卻也是識得金銀的,知道此物貴重,連連擺手:“阿煦不要!阿煦還要幫阿孃的忙……阿煦先走了!”
“等等!”
看她一扭頭便想跑,衛嬋忙喚住她,認真道:“這是假的……隻是一樣裝飾。”
“……”
聽衛嬋這麼說,小孩腳步一頓,又扭頭看了過來。
衛嬋趕緊繼續道:“真是假的,阿姐隻是覺得好看……將來阿煦有了屬於自己劍,便可以將此物掛在劍上。若有一日你我江湖再會,阿姐也好認得出阿煦來。”
“……好。”
許是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宋煦,她眼睛亮了亮,伸出小手接下那金球,彎腰向衛嬋作了一揖:“阿煦謝過阿嬋姐姐!”
衛嬋搖搖頭,又從懷裡取出幾個銅板,遞到她手上:“……無妨……這是我的麵錢,去吧。”
“嗯嗯!”
看著小孩開開心心地蹦躂著走遠,衛嬋默默收回目光,將筷子一推,拎起腿邊的包裹,起身就走。
走到門邊時,她趁夫妻二人不注意,將包裹中的銀票悉數放進了櫃檯的抽屜裡。
做完此事,衛嬋疾步出了門,直至走到街對麵,才停下腳步。
她回頭,正見宋煦舉著那顆金球,正與她母親說著什麼。
而她母親看了看那顆金球,目光一轉,看向了街對麵的衛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