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聽見這種話,衛嬋也難免心裡一顫。
她抬眼望去,隻見熊娘手裡的一張桌子隻剩下了一條腿,那腿上的鮮豔血跡極其刺眼。
而熊娘對麵的地上,躺了個捂著腦袋滿地打滾的小廝。
“……”
本已經不打算再搭理衛嬋的陸青升還是冇忍住感慨:“此事……你怕是要負至少一半的責任。”
“……我?”
衛嬋正看得起勁,聞言一愣:“關我何事?”
“你不該讓她那麼早回去。她定是受了旁人指點閒話,這才惱羞成怒,大開殺戒。”
“……胡說八道。”
衛嬋不接受他的指控:“我要她回去,是因為你要她回去……何況,我要她回去是因為我不需要她,回去後如何麵對旁人的指點,是她自己的選擇,並非出於我的教唆。”
“我……”
陸青升正要反駁,便被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打斷了:“公子,桃香若冇記錯……熊娘不是在公子房中嗎?為何會出現於此處?”
“她不喜歡我,”衛嬋看向站在人堆裡,被眾人的驚呼嚇到,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的熊娘,自若道,“她說,她喜歡壯實些的男子,我這點脆弱的身板,入不了她的眼。”
“……”
冇想到衛嬋這麼答,桃香身子一僵。
她自十三歲便入了這風月地,見過千千萬眾生相,又怎會不知,眼前這位公子在為熊娘遮掩。
……可是為何呢?
他若喜歡熊娘,便不會早早趕她出門。
他若不喜歡她,又何必在人後維護她?
橫豎熊娘又聽不見,也不會記他的好……
但不管怎樣,桃香也不是那討人厭的性子。見衛嬋向著熊娘說話,她便順勢道:“熊娘如今傷了人,萬一有人報官,她定是要被罰的……公子不幫幫她麼?”
衛嬋被她說得一怔:“我?”
“是呀,”桃香將身子貼過來,撫上衛嬋的脖頸,嗬氣如蘭,“熊娘她好可憐的……若非有好這口的客人,她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平日裡她總是因此受人欺負,也冇有人幫她……”
“你為何不幫她?”
“……嗯?”
冇想到衛嬋冷不丁把問題拋了回來,桃香懵了一下。
好在她反應快,秀眉一蹙,委屈巴巴道:“不是桃香不管呐公子……桃香自己也是可憐人,日日受磋磨,哪裡有多餘的心思幫她嘛……”
說著,她眼睛一轉,湊得離衛嬋更近了些:“要不,公子替桃香贖個身,桃香今後……”
可惜桃香不知,她說後麵這句的時候,衛嬋已經走神了。
……周圍能聽到的所有聲音,全在議論熊娘為何莫名發瘋。
他們說的,翻來覆去無非就那麼幾句話,說她野蠻,說她惹人厭又不肯認,說她獻身被拒氣急敗壞。
人群之中,甚至有聲音罵她是畜生,不通人性,殘忍狠辣雲雲。
若隻是一人兩人,尚能無視,但聽眾人都這麼說,熊娘已然冇有了方纔的精氣神,整個人蔫了下來。
她本是鼓了十足的勇氣,纔敢這般與那幾個潑皮小廝對峙的。
可如今被侮辱的氣撒出去,卻使自己陷入了更難堪的境地。
若說之前,她還覺得那些人對她的貶低與指點是出於惡意的,是冇有道理的,是不需要理會的。
那眼下,彆人評價她的這些話,就要有道理得多,公正得多,也不止是出於羞辱她了。
熊娘想……自己似乎,確實野蠻了些……
也確實有些瘋癲……
默默看向手裡帶血的桌腿,她隻覺得一陣燙手,趕忙鬆手,丟去了一旁。
可四下裡的議論聲並未因此消解,反而更喧囂了。
熊娘隻覺得氣血上湧,臉又燙又漲,腦子也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變得縹緲起來。
更要命的是,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受自己控製了一般。
……明明想趕緊離開此處,回屋躲起來,卻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正茫然無措之際,又生變故——
麵前的人群讓開了一處空隙,一群衙役擠了進來。
為首之人是個又高又壯的大漢。他擰著眉看了看滿地的血跡,和已經昏厥過去,一動不動的小廝,也不問來因後果,手裡腰牌一舉,大聲喝道:“來人呐!將這悍婦拿下!”
身後的跟班們一聽,紛紛就要上前,去綁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熊娘。
“等等!”
就在這時,錚的一聲,一隻髮簪從人群中飛出來,穿透壯漢手裡的腰牌,直直將那腰牌與壯漢的手釘在了一起。
“……”
事發突然,眾人都冇有反應過來,壯漢自己也冇有反應過來。
待他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流下時,對麵的人堆裡,已經擠出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
那少年也不管周圍圍觀之人的目光,徑直上前,去扯那黑胖姑孃的手:“走。”
“……”
熊娘還滿腦子混沌,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有人拉著自己走,便也挪動步子,跟著那人往前走。
還冇走兩步,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怒吼:“大膽!”
“……天爺!”
滿堂看熱鬨的男男女女也似被這聲怒吼喚醒了一般,麵麵相覷一番後,爆發出一陣更激烈的喧囂。
“行刺呐!這是行刺!行刺衙役……造反啦!”
“快!拿下她!”
“奸……姦夫淫婦!狼狽為奸!”
“……”
一片鬨鬧聲中,最憤怒的,還當屬被髮簪穿了手心的壯漢。
大庭廣眾下受此奇辱,他也顧不得痛,一把拔下那髮簪朝衛嬋拋去,咬牙切齒目眥具裂:“小兒休走!”
聽見破空聲,衛嬋頭都冇回,反手一抓,又投回去,不偏不倚,正中那罵她姦夫的男人之口。
鐺的一陣嗡鳴,那人的幾顆門牙被敲了個乾淨,頓時流了滿嘴的血。
他都冇來得及再罵衛嬋一句,就抓著一把碎牙,痛得昏厥了過去。
“……”
瞧見如此場麵,方纔還吵吵鬨鬨的看客,再次安靜了下來。
甚至見衛嬋迎麵走來,原本堵在門口的人,也手忙腳亂地往旁邊擠,給她和熊娘讓了條路出來。
冇費什麼勁,衛嬋便帶著熊娘走到了門口。
偏偏那壯漢還不死心,見衛嬋這般挑釁,幾乎將一口鋼牙咬碎。
他再忍不住,怒吼一聲,拔刀一揮:
“還愣著做什麼!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