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眠回到自己屋子,白榆居然在裡麵等他,未施粉黛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擔憂。
白榆半夜醒來,放心不下隔壁的殿下,就想著過來看一眼。這一看,嚇得她差點突犯心悸症。好在她不是周懷讓,猜想殿下可能是自己出去的,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總算等回了她的殿下。
趙眠將和魏枕風一起鬼鬼祟祟夜探庫房之事悉數告知白榆——真的是悉數,包括魏枕風因為他撞到凳子罵他笨的事情。
“也不知笨的人究竟是誰。”趙眠如是說。
白榆不由掩唇淺笑,這股心高氣傲的小得意是怎麼回事呀。她問道:“那殿下到底發現了什麼呢?”
趙眠問她:“我們為什麼來東陵。”
白榆不假思索:“為了西夏遺寶。”
趙眠將躲過魏枕風逼問的禮單遞給白榆,白榆一眼就看到了一個醒目的名字——西夏輔國公之子,顧如璋。
白榆美眸大睜:“……竟然是他?西夏最後一任首輔太傅,顧如璋?”
趙眠輕一頷首:“十六年的顧太傅尚未入閣,無官職在身,自然隻是‘西夏輔國公之子’。”
十六年後,這位“西夏輔國公之子”接替其父之職,成為了西夏末年實際的掌權者。
顧如璋生於權臣之家,六歲能文,十七歲進士及第,三十歲授兵部尚書。
年少出名,經世之才。
可惜的是,顧如璋生不逢時,生於西夏國力衰弱之際,縱使長大成人後有幸位居首輔,麵對即將傾頹的西夏,也是空有報國之心,已無迴天之力。他耗儘心血,鞠躬儘瘁,而立之年就滿頭華髮,最後也不過是讓西夏多苟延殘喘了幾年。
兩年前,西夏國都淪陷,淵軍攻破皇宮城門,北淵小王爺坐在西夏皇帝的龍椅上,下令讓淵軍大肆搜尋皇宮珍寶,以充北淵國庫。
然而淵軍遍尋西夏皇宮,幾乎將其翻了個底朝天,找到的值錢貨竟連一輛馬車都裝不滿。不僅如此,之後淵軍抄了不少西夏權貴的府邸,所獲錢財依舊寥寥無幾。
和西夏無儘瑰寶一起消失的,還有以前一直由顧如璋親自帶領的西夏軍政情報官署,皇城司。
小王爺突然意識到,那位在鹿陽之戰和靈州之戰大敗於他手下的顧太傅,在西夏存活的最後幾個月乾了什麼。
國之將滅,藏器待時,以謀後算。
聽聞,當時十六歲的少年王爺為此雷霆大怒。亡了人家的國後,也不回北淵覆命,而是長槍快馬,縱橫天下數國,勢必要親手澆滅西夏最後的希望,再帶著他的戰利品載譽而歸。
有關西北兩國大戰的細節,趙眠知道的隻有這麼多。
西夏亡國後,顧如璋生死不明。有人說,他在淵軍破城那日殉了國,跟隨帝後一同去了。
也有人說,顧如璋早已為自己留下了後路,通過皇宮密道逃出生天。
還有人說,顧如璋已淪為北淵的階下囚,日日遭受嚴刑拷打,卻始終咬緊牙關,不肯透露一個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顧如璋為西夏留下的“火種”,尚未落到北淵小王爺手上。皇城司的西夏殘軍,還藏在不為人知的暗處,伺機而動,欲圖複國。
根據南靖千機院上報的訊息,顧如璋雖然下落不明,但他最信任的侄子顧燒燈在西夏亡國後曾在東陵現身過數次。這也是趙眠親至東陵的緣由,他若能找到顧燒燈,進而找到顧如璋留下的西夏遺寶,至少可解決南靖十年的軍餉,同時能打壓北淵東陵二國,穩住南靖在三國中霸主的位置。
氣人的是,他纔到東陵就被萬華夢下了蠱,不得不暫緩原來的計劃,騰出手先解決眼前的事。可他冇有想到,他會在漵園十六年前的禮單上看到顧如璋的名字。
顧如璋是否和萬華夢喜歡給人做媒的怪癖有關?
此二人是否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關係?
顧如璋的侄子出現在東陵,是否是為了尋求萬華夢的庇護?
有關顧如璋的“火種計策”,萬華夢又究竟知道多少?
趙眠隱隱有種預感,說不定萬華夢纔是那把找到西夏遺寶的鑰匙。若他能搶在北淵之前將寶藏帶回南靖,小王爺臉上的表情一定會格外有趣。
真是令人期待。
白榆深知殿下的心意,勸道:“殿下,當務之急還是您身上的蠱。其餘的事,等咱們解了蠱再議不遲。”
“孤知道。”趙眠將禮單上的內容熟記於心,把紙放在燈上燒了個乾淨,“但這兩件事不衝突,可以一起來辦。”
白榆詫異道:“殿下的意思是?”
顧如璋酷愛作畫,頗有大家之風,受到了不少文人學士的追捧。如今他再無作畫的可能,流傳在外的畫作自然水漲船高,一價難求。趙眠在南靖南巡時,一個地方官員就向他進獻過一副顧如璋的山水畫。
“那幅畫孤一直帶著,你想辦法遞出訊息讓周懷讓送來。”趙眠吩咐白榆,“然後,將此畫獻給萬華夢,就說你是無意中得到的,想要借畫孝敬國師。”
白榆心得意會:“明白,屬下這便去辦。”
次日,喜娘來到趙眠房中,手把手教導他大婚的規矩。從先邁哪隻腳,到何時該彎腰,彎多大的幅度,方方麵麵要求十分嚴格。
“二拜高堂時,你夫君轉身會有一個趔趄往你身邊倒,你記得要扶住他,一定要兩隻手一起扶。”
趙眠問:“為何?”
喜娘諱莫如深:“你莫問那麼多,照著做便是。”
連這種看似不必要的細節都卡得這麼死,與其說是要舉辦婚禮,更像是……是想要模仿什麼,複刻什麼。
十六年前的那場婚禮,會不會也有新郎拜堂時不慎趔趄的場景?
之前女使要趙眠多吃一點,把腰吃胖,甚至要魏枕風吃矮一點,難道也是希望他們的身形和當初拜堂成親的新人相似?
整整一日,女使當真送了五餐過來,頓頓大魚大肉,若讓趙眠一人吃,他吃三日都未必吃得完。那些女使還守在他邊上,一刻不停地催促他,煩不勝煩。
最後,趙眠冷著臉道:“你們在此處,我更加冇有胃口。”
女使正要嗬斥,白榆忙道:“我弟弟就是這個脾氣,硬逼他吃,他吐都能給你吐出來。姑娘們放心,我會勸著他吃的——你們也不想我家弟弟吃不胖,你們交不了差吧?”
女使們麵麵相覷,覺得白榆說的在理,相繼退下。
麵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早已吃飽的趙眠興致缺缺,隻用筷子挑著魚肉吃。魚肉入嘴之前,他還要自己把魚刺挑出來,白榆想幫忙他還不讓。
趙眠問:“事情辦妥了?”
白榆道:“都辦好了。若無意外,現下顧如璋的畫已經到了萬華夢手中。”
“辦得不錯。”趙眠點頭誇讚,“你比沈不辭和周懷讓靠譜多了。”
“這是自然。”白榆嫣然一笑,“我可是東宮裡最年長的姐姐,殿下。”
趙眠也笑了聲:“確實。”
趙眠邊小口吃魚邊和白榆說著話。忽然,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語氣散淡舒朗:“此等良辰美景,有肉豈能無酒?特來贈卿薄酒一壺,還望公子笑納。”
趙眠怔愣一瞬,轉過身看到魏枕風一臉的黑皮,麵無表情道:“你臉上的易容之術,究竟還能不能解?”
魏枕風拎著酒壺一挑眉:“你就這麼在意這件事?這是你問的第二次了。”
趙眠命白榆去外頭守著,對魏枕風道:“我不想和醜男說話。”
魏枕風不請自來,大大方方地在趙眠麵前坐下:“我和你說過啊,解當然是能解的,隻是需要特製的藥水。事前我冇想過會有要解的情況,藥水自然不會隨身攜帶,現在這種情況我冇時間,也冇必要回去取吧。”
“那你就不要頂著黑皮,用你原本的聲音在我麵前說這等風雅之話,”趙眠冷冷嫌棄,“我很膈應。”
魏枕風“哦”了一聲,從善如流地改口:“喝酒嗎大哥,我帶來的酒賊香,配你的大豬蹄子正好。”
趙眠順著魏枕風的話看到桌上那一盆油膩膩肥碩的豬肘子,早已被喂滿的胃猝不及防地泛起了噁心。
魏枕風看到趙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像是實在忍不住了,扭頭對著空氣:“唔——”
魏枕風:“……?”
趙眠乾咳了兩聲,閉上眼,憋著火給自己順氣。魏枕風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還好嗎?”
趙眠想也不想地把鍋往魏枕風身上甩。
“我說過,我不能離醜男太近,我會被醜吐的,”他強忍著反胃,睜開眼朝著魏枕風怒目而視,“你以為我在同你開玩笑麼。”
魏枕風一愣,他是萬萬冇有想到,趙眠明明就是吃多了想吐,這都能怪上他,厲害啊。
說實話,他借來的這張臉真不至於醜,就比較黑的普通人而已,太子殿下這都忍受不了,日後見到真正的醜男估計要自戳雙目了。
魏枕風想笑又覺得這個時候還笑人家實在不厚道,便忍著笑道:“我的錯,對不住對不住。這樣,我和你說完正事就走。”
趙眠發現魏枕風每次來找他,彆管他表現得有多不靠譜,最後肯定是要商量正事。
也對,他們目前毫無私交可言,找他不說正事說什麼。
“我剛剛得到訊息,萬華夢要親自見我們。”魏枕風道,“而且不是在漵園,是在南宮。”
趙眠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真的假的。”萬華夢要見他們,十之八九是為了獻畫之事。他冇有猜錯,萬華夢和顧如璋之間果然有些東西。“如此一來,我們豈不是不用偽裝,可以名正言順地潛入南宮了?”
魏枕風見趙眠演得如此自然,輕嗤:“你可拉倒。說吧,你揹著我做了什麼。”
趙眠問:“你這是何意。”
“萬華夢從來不會在大婚之前在新人麵前現身,為何突然就要我們去南宮見他了?”
趙眠用手帕慢條斯理擦著手:“你問我,我問誰。”
“我說蕭公子,”魏枕風從桌上拿起一方手帕,學著趙眠裝模作樣地擦著手玩,“你我既已結盟,還是不要對對方有所隱瞞比較好。我可不想我正和萬華夢殊死一戰,一轉頭卻發現自己後院起了火。”魏枕風笑著,眼中卻帶著警告,“那就不好玩了啊,殿下。”
趙眠回望著他:“我們彼此彼此,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