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葉悠悠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下的銀針上,小心翼翼地控製著撚轉的力度和深度。她能感覺到蕭絕身體最初下意識的緊繃,但隨著針感的傳導,那緊繃的肌肉線條,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逐漸鬆弛下來。
她偷偷抬眼,觀察著蕭絕的神色。
他依舊閉著眼,但之前死死擰在一起的劍眉,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一點點地舒展開。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也微微放鬆了些許。最明顯的是他按在額角的手,那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卸去了大半力道,隻是虛虛地搭在那裡。
額間不斷滲出的、因劇痛而產生的冷汗,也漸漸止住了。
成了!真的有效!
葉悠悠心中狂喜,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後背火辣辣的疼痛,以及方纔瀕死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這巨大的慶幸沖淡了不少。她不敢怠慢,繼續維持著行鍼,確保效果穩定。
【太好了!看來現代中醫的理論在這個世界同樣適用!這暴君的頭疾,似乎是某種嚴重的神經血管性頭痛,鍼灸疏通氣機,活血通絡,正好對症!】她忍不住在內心雀躍地分析起來,【不過看他這症狀,恐怕是沉屙舊疾,一次鍼灸隻能緩解,想要根治,還得配合藥物和長期調理……】
【係統,這次多謝了。雖然任務坑爹,但銀針救命。】她難得地在心裡對係統表達了感謝。
【叮!宿主不必客氣,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建議宿主抓住機會,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完成“三年抱倆”的偉業!】係統007的迴應依舊帶著慣有的調侃,但似乎也多了一絲認真。
就在她思緒紛飛,暗自慶幸並規劃著後續時,一直閉目忍受(或者說感受)著鍼灸效果的蕭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首先是震驚。
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困擾他多年,讓太醫院所有頂尖國手都束手無策、隻能勉強壓製的頭疾,竟然真的被一個來曆不明、奄奄一息的冷宮小宮女,用幾根細細的銀針給緩解了!雖然頭顱深處仍殘留著些許悶痛,但那種足以讓他理智崩斷、恨不得以頭搶地的尖銳劇痛,確確實實地消退了!
這簡直匪夷所思!
緊接著,是濃烈的探究和審視。
他目光如炬,重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葉悠悠。臟汙的宮女服,散亂的髮髻,蒼白的小臉,還有背後隱約滲出的血跡……無論怎麼看,都隻是一個卑微到塵埃裡的宮婢。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女子,身懷如此驚人的醫術?她是誰?潛入冷宮有何目的?方纔那番“偷竊貴妃金釵”的戲碼,是否另有隱情?
無數的疑問在蕭絕腦中盤旋,讓他看向葉悠悠的目光愈發銳利,帶著帝王特有的多疑和謹慎。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盤問的刹那——
毫無預兆地,一道清晰無比、卻又與眼前女子嗓音截然不同的、帶著幾分靈動和吐槽意味的女聲,如同鬼魅般,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
【臥槽!近距離看,這暴君顏值也太能打了吧?!瞧瞧這眉骨,這鼻梁,這下頜線……簡直是女媧畢設作品啊!劍眉星目大長腿,妥妥的頂級建模臉!】
蕭絕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住。
誰?!誰在說話?!
他淩厲的目光瞬間掃向四周——福順垂首恭立,劉公公等人匍匐在地抖如篩糠,侍衛們嚴守崗位……冇有任何人開口!而且,這聲音……分明是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的!
是頭疾引發的幻覺?不,不可能!頭疾帶來的隻有痛苦,從未有過幻聽!
他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葉悠悠,她正低眉順眼地準備取針,嘴唇緊閉,絕無可能在她耳邊說話而不被察覺。一種荒謬而驚悚的念頭浮上心頭——難道……他能聽見這女子的心聲?!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那道女聲再次響起,語氣裡充滿了惋惜和一絲……不著調的盤算:
【唉,可惜了啊可惜!長得這麼人神共憤,居然是個“絕嗣”的……硬體設施不行,白瞎了這副好皮囊,中看不中用啊……】
“絕嗣”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蕭絕心底最深、最不能觸碰的逆鱗之上!
他周身的氣息猛地一沉,剛纔因頭痛緩解而稍稍收斂的暴戾之氣瞬間暴漲,眼底翻湧起駭人的風暴!捏著石凳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堅硬的石料竟被他捏得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誰敢?!誰敢如此妄議帝王?!還是用如此……如此粗俗不堪的心聲?!
滔天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登基以來,無人敢在他麵前提及此事,連太醫院診斷時都需絞儘腦汁用最隱晦的詞語。此刻,這赤裸裸的“不行”、“中看不中用”,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他最痛的傷口。
【罷了罷了,】那心聲還在繼續,帶著點認命般的自我安慰,【想那麼多乾嘛,顏值也是生產力!為了活命,為了完成任務,未來崽他爹,先把你治好再說!說不定係統有什麼靈丹妙藥能把你治好呢?到時候……嘿嘿……】
未來崽他爹?!
蕭絕的怒火和殺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卻又因為這極其詭異荒誕的“心聲”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崽他爹”,而硬生生卡住,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混雜著滔天震怒,讓他俊美的麵容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在全神貫注撚動銀針的葉悠悠。
是她!
這聲音……雖然語調、用詞完全不同,但他能感覺到,這分明就是來自於她!
他竟能聽見這女子的心聲?!
這怎麼可能?!
是妖術?是巫蠱?還是……
無數種可能在他腦中飛轉,每一種都指向極其危險的境地。但奇異地,那持續多年的頭痛緩解後的清明,讓他暴怒的理智強行回籠。他死死壓下了立刻下令將她拖下去嚴刑拷打的衝動。
無數的念頭在蕭絕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登基數載,剷除異己,肅清朝綱,什麼陰謀詭計、魑魅魍魎冇有見過?可這直接聽聞他人心中所想的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
而此刻,葉悠悠對發生在暴君身上的驚天變故一無所知。她隻是敏銳地感覺到,剛剛緩和下去的低氣壓,突然又變得沉重無比,甚至比剛纔頭痛發作時更甚!那冰冷的、帶著實質般殺意的目光,幾乎要將她洞穿。
【怎麼回事?針法冇問題啊?穴位也精準,他的頭痛明明緩解了……怎麼好像更生氣了?】她心裡嘀咕著,有些不安,【難道是我剛纔不小心手抖了?還是他嫌棄效果不夠快?暴君的心思真是海底針,太難琢磨了!】
又是這道心聲!
蕭絕眼底的風暴劇烈翻湧,幾乎要壓抑不住當場掐死這個女人的衝動。她竟然在腹誹他“暴君”?還覺得他“難琢磨”?她知不知道她心裡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足夠她被千刀萬剮一萬次!
“絕嗣”……“不行”……“中看不中用”……這些字眼如同毒刺,反覆紮在他的尊嚴和痛處上。
然而,殘存的理智和那強烈到無法忽視的好奇心,終究是壓過了即刻爆發的殺意。
這女人,能緩解他的頭疾。
這女人,能讓他聽到如此……奇特的心聲。
殺了她,固然簡單。
但留下她……或許能挖出更多的秘密。關於她的醫術,關於這詭異的讀心能力,關於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以及……她那句“未來崽他爹”和所謂的“任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個能緩解他痛苦、身上藏著巨大秘密、並且他能隨時監聽其真實想法的人……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獵物”與“工具”。
蕭絕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江倒海般的情緒,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地刮過葉悠悠的臉,彷彿要將她從皮相到靈魂都徹底看穿。
葉悠悠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後背的傷口似乎都更疼了。她不敢再行鍼,小心翼翼地將銀針逐一取出,收入針包,然後伏跪在地,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陛下,針已取出。您……感覺可好些了?”
蕭絕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風雪中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將跪伏在地的葉悠悠完全籠罩。
頭痛確實緩解了大半,但此刻他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遠比頭疾更讓他難以平靜。
他俯視著腳下這個卑微又神秘的女子,沉默了許久,久到葉悠悠幾乎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淩遲處死時,才聽到他冰冷而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響起:
“你,叫什麼名字?”
葉悠悠心頭一緊,連忙回答:“回陛下,奴婢……葉悠悠。”
“葉悠悠……”蕭絕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嚼碎了一般。
他記住了。這個能讓他身體痛苦緩解,卻讓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名字。
然後,他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福順,語氣恢複了帝王的淡漠與不容置疑:
“把她帶出去,找個地方安置。冇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更不得傷她分毫。”
福順心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立刻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蕭絕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葉悠悠,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探究、殺意、好奇、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那奇特心聲而產生的異樣情緒,交織成一片複雜難辨的幽暗。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邁著依舊有些虛浮但已然沉穩不少的步伐,在宮人的簇擁下離開了這片風雪肆虐的冷宮。
留下跪在雪地中的葉悠悠,心頭一片茫然和巨大的不確定。
她活下來了……暫時。
但暴君最後那個眼神,讓她比麵對杖斃時,更加不安。
他那眼神……到底什麼意思?
【係統,我怎麼覺得……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這暴君的眼神,比劉公公的刑杖還嚇人。】
【叮!宿主直覺敏銳。溫馨提示: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請務必謹言慎行,努力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