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京城,暑氣漸濃,但比天氣更熾熱的,是萬國博覽會帶來的空前喧囂與激情。京城西郊,原本空曠的皇家獵苑旁,短短數月間,一片風格獨特、氣勢恢宏的建築群拔地而起,這便是專為博覽會修建的“萬國館”。
館區占地廣闊,分為三大核心展區:物產區、技藝區、醫藥區。整體設計融合了中原建築的對稱莊嚴與些許異域風情,飛簷鬥拱間懸掛著色彩繽紛的各國旗幟,在夏風中獵獵作響。館外廣場上,矗立著巨大的石刻日晷和華表,彰顯天朝威儀。自開放之日起,每日車馬如龍,人流如織,不僅有來自波斯、大食、天竺、南洋諸國、高麗、東瀛等地的使臣商賈、學者僧侶,更有無數聞訊而來的大燕百姓,渴望一睹這“萬國奇物”彙聚的盛景。
物產區最為華麗耀眼。長達百步的展台上,大燕的絲綢如雲霞鋪陳,從輕薄如蟬翼的素紗到厚重華美的雲錦,從清新雅緻的山水花鳥到富麗堂皇的龍鳳紋樣,色彩斑斕,流光溢彩,引來無數驚歎與貪婪的目光。旁邊的瓷器展台,則是一片冰清玉潔的世界。官窯的青瓷如雨過天晴,汝窯的瓷質溫潤如玉,鈞窯的窯變瑰麗如霞,更有專為博覽會燒製的“萬國同春”大套瓶,高達數尺,繪有各國風物,精美絕倫。來自波斯的商人圍著幾件秘色瓷,激動得鬍鬚顫抖,連連詢問價格。
而更讓各國使節感到震驚甚至難以置信的,是旁邊相對“樸實”的農業展台。飽滿金黃的土豆堆積如山,沉甸甸的高產稻穗垂下頭,雪白的棉花堆成小垛,還有玻璃罩中展示的玉米、紅薯等新奇作物。旁邊的解說員(由工部農官擔任)用清晰的語言介紹著這些作物的產量、習性和推廣情況。高麗使者聽得目瞪口呆,反覆確認:“此物……當真一畝可產數十石?”得到肯定答覆後,當場便向陪同的鴻臚寺官員提出,願以重金求購種薯與稻種,並派遣學子前來學習種植技術。
技藝區則充滿了巧思與力量的震撼。改良後的水力大紡車現場演示,一人看管,數十錠齊轉,棉線如銀瀑般傾瀉而出,效率讓觀者咋舌。水泥燒製的小型窯爐冒著熱氣,工匠現場演示將灰撲撲的粉末與水混合,倒入模具,不久後便凝結成堅硬的石塊,並展示已經用水泥修築的堤壩、道路模型,堅固耐久,令來自多雨潮濕地區的南洋客商大為心動。
當然,最引人注目、也守衛最森嚴的,是火藥衍生品展示角。這裡並未展示軍用的震天雷、火藥弩等殺器,而是集中展現了火藥的“和平”用途:製作精良、色彩絢麗的煙花爆竹。工匠們每日定時進行小規模燃放演示,劈啪作響的鞭炮、直衝雲霄的“起火”、以及能在空中綻放出簡易花朵圖案的“盒子花”,每一次都能引來震天的歡呼與喝彩。番商們望著那照亮白晝、聲震四野的“神火”,眼中神色複雜,驚歎、畏懼、渴望、算計兼而有之。
醫藥區則充滿了仁心與智慧的溫度。由惠民醫塾主導,這裡不僅展出了圖文並茂的《產科急救手冊》、《常見病診治方略》等醫學成果,更有女醫師現場坐診,為參觀者提供免費的基礎健康谘詢。最令人稱奇的是鍼灸演示區,一位醫塾資深女醫師,正在為一位患有嚴重肩頸痛的番商進行鍼刺治療。隻見細長的銀針精準刺入穴位,輕輕撚轉,不過盞茶功夫,那番商便驚喜地活動著肩膀,連聲用生硬的漢話稱讚:“神!太神了!不疼了!”這一幕,讓許多對中醫將信將疑的番邦學者瞪大了眼睛,紛紛記錄詢問。
博覽會不僅是展示,更是碩果累累的商貿盛會。每日都有大量的貿易契約在專設的“商洽廳”內簽署。波斯商團與朝廷代表簽訂了長期供應絲綢、瓷器的钜額合同,用以交換他們的香料、寶石和玻璃製作技術(部分);高麗、琉球等國則順利引進了土豆、棉花的種植技術;甚至有天竺僧人,看中了醫塾的鍼灸術,懇請派遣學徒前來學習……
整個博覽會期間,京城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吸引著四麵八方的財富、知識與目光。大燕的富庶、文明的昌盛、技術的先進、以及開放自信的姿態,通過無數番商使節的嘴,迅速傳向世界的各個角落。“天朝上國”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在這片繁華似錦、萬邦來朝的盛景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禁軍副統領林衛(禁軍統領年邁,實際事務多由副統領負責),這些日子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他負責博覽會核心區域,尤其是技藝區的安保。陛下和皇後孃娘再三叮囑,務必嚴防技術機密外泄,尤其是火藥相關。
連日來,他手下的明哨暗崗發現了數起可疑跡象。有幾名自稱來自“南洋爪哇”的番商,對技藝區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每日必至,尤其在火藥演示和紡織機、水車模型前流連時間最長。他們看似在認真觀摩,但林衛的暗哨回報,這些人眼神遊移,時常在人群中交換眼色,手指有時會在袖中或腰間隱蔽地比劃,似在記錄或描繪。
前夜,巡邏隊在技藝區外圍一處僻靜牆角,發現了兩枚非中原樣式的黃銅鈕釦,以及半張被匆匆撕下、邊緣焦黑的紙張。紙張上殘留著一些淩亂的線條和符號,經工部精通火器的老匠人辨認,那線條竟與某種簡易火藥投擲器的構造草圖有幾分相似!而符號,則是一種罕見的南洋土著計數標記!
“果然有人賊心不死!”林衛立刻將情況密奏入宮。
紫宸殿內,蕭絕看著那半張殘頁和銅釦,眼中寒光閃爍:“查!給朕徹查!盯死那幾個人!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
葉悠悠卻相對平靜,她仔細看了看那草圖,搖頭道:“畫得似是而非,關鍵處謬誤甚多,應是外行憑記憶臨摹,且未得精髓。看來我們的核心保密做得不錯,他們接觸不到真實圖紙和工藝流程。”
她沉吟片刻,對林衛道:“林將軍,繼續嚴密監控,但暫時不必打草驚蛇。重點排查他們與何人接觸,有無內應。此外,在博覽會剩餘時間裡,可在技藝區適當增加一些‘迷惑性’的展示或‘不經意’的誤導資訊,真真假假,讓他們更難分辨。”
林衛領命而去。
博覽會最後一日,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萬國館內外,人潮依舊洶湧,所有人都期待著最後的壓軸大戲——皇家煙花表演。
子時整,隨著一聲令下,位於館區外寬闊河灘上的數百個煙花發射點同時被點燃。
“咻——砰!”
第一枚煙花拖著明亮的尾焰升上夜空,轟然綻開,化作一朵巨大的、金光璀璨的菊花。緊接著,無數光點爭先恐後地竄上天空,綻放出千姿百態的圖案:赤紅的牡丹、碧綠的蓮葉、銀白的瀑布、紫色的祥雲……更有精心設計的“萬國同樂”、“四海昇平”等字樣,在夜空中熠熠生輝。巨響如雷,光華奪目,將半邊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映亮了地麵上無數張仰望的、寫滿震撼與迷醉的臉龐。
番邦使節們仰頭驚歎,許多人在胸前畫著各自信仰的符號,喃喃自語。波斯使者對身旁的大燕官員感慨:“此等神蹟,唯有天朝可得見!大燕之強盛文明,真乃宇內無雙!”高麗使者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聲讚歎。
蕭絕與葉悠悠站在皇宮最高的觀星台上,遙望西郊那一片絢爛的天空。蕭絕豪情滿懷,握緊葉悠悠的手:“悠悠,你看,這便是你我攜手開創的盛世!萬國來朝,宇內揚名!”
葉悠悠依偎在他身側,望著那璀璨卻短暫的煙花,心中卻並無太多激動,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憂思。盛名之下,必有無儘的覬覦與算計。這煙花越絢爛,暗處窺探的眼睛便越多、越貪婪。
煙花表演進入最高潮,無數煙花同時升空,交織成一片光與火的海洋,幾乎將星空淹冇。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幾乎令人窒息的絢爛中,林衛悄無聲息地來到觀星台下,對等候在此的福順低語了幾句。福順麵色微變,匆匆上樓,在蕭絕耳邊稟報。
蕭絕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他側頭,對葉悠悠低聲道:“林衛來報,煙花最響時,那幾名南洋番商,趁著所有人都仰頭觀天、守衛也被巨響震得稍有分神之際,試圖潛入技藝區後方存放部分廢棄模具和草稿的臨時工棚,被埋伏的暗哨當場擒獲,搜出袖中藏匿的炭筆和更多繪製草圖的碎紙。他們果然賊心不死。”
葉悠悠輕輕歎了口氣,彷彿早已預料:“看來,博覽會的輝煌,並不能打消某些人的野心。審問了嗎?”
“正在審。領頭的一開始嘴硬,隻說好奇。用了點手段,才吐露是受一個‘西邊海島上的大人物’重金聘請,專門來竊取‘天雷’和‘神機’的秘密。具體是誰,他們層級太低,並不清楚。”蕭絕語氣冰冷,“但這足以說明,我們的強大,引來的不隻有朋友,還有更多藏在陰影裡的敵人。開放國門,展示實力,這步棋走得對,但也必須時刻握緊手中的劍。”
煙花漸歇,夜空重歸深邃,隻餘下淡淡的硝煙味和人們意猶未儘的讚歎聲在晚風中飄散。萬國博覽會,在極致的絢爛與暗藏的危機中,落下了帷幕。它極大地提升了大燕的國際聲望,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與文化影響力,但也如同一麵鏡子,映照出了外麵世界的複雜與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