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熙隨鎮北侯返回雁門郡後,當即領三千精銳駐守定戎關。
從白日到黃昏,除了操練兵馬,餘下的時間全耗在加固城防、查漏補缺上。
他立在關樓高處,目光掃過四野,將山川地勢、營寨佈防一一記在心頭。
反覆琢磨,何處防線尚有破綻,又該如何修繕。
“戍邊無小事。”
蘇景熙聲音沉肅,“定戎關雖不如雲城、鎖喉關雄峻,卻是雁門郡的門戶,絕不可輕慢。東胡剛吃了敗仗,未必冇有捲土重來的心思,務必慎之又慎。”
身旁一名兵士麵露遲疑:“東胡在雲城大敗虧輸,割地賠款才換得和談,短時間內,他們該不敢再來進犯吧?”
蘇景熙抬眼望向關外莽林。
夜色沉沉,莽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沉壓在曠野之上。
他眯起眼:“未必。沙場之事,變幻如風雲,輕信者必敗,輕敵者亡。”
幾名兵士麵麵相覷,一時語塞。
其中一人乾笑兩聲,連忙打圓場:“大人說得是!不過那群東胡蠻夷,上次在大人手上吃了大虧,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碰定戎關的釘子!”
“正是!”
“大人用兵如神,東胡那群烏合之眾,哪裡配做大人的對手?”
蘇景熙轉頭,目掃過幾人,語氣冷了幾分:“我方纔所言,爾等竟未耳?”
幾人頓時斂了笑意,垂首躬:“不敢!”
蘇景熙年紀雖輕,卻智勇雙全,屢立戰功,軍中上下無不信服。
見他麵凝重,眾人也收起了懈怠之心,不敢再掉以輕心。
“我等這就再去巡查,定保防線無虞!”
蘇景熙頷首:“去吧。”
“喏!”
直至明月高懸,又被烏雲掩去清輝,蘇景熙才返回營帳。
他剛躺下片刻,猛地睜眼,眸中乍現。
帳漆黑一片,萬籟俱寂,聽不出半分異樣。
可蘇景熙心頭卻莫名不安,翻起。
同帳的兵士被他驚,迷迷糊糊問:“大人,怎麼了?”
蘇景熙還未答話。
帳外陡然響起一聲疾呼:“敵襲———!”
他快步出帳,就見關外天際,驟然炸開一簇煙火,紅映亮了半邊天。
糟了!
蘇景熙當即揚聲下令:“全軍集結!整備迎敵!”
睡夢中的兵士被這聲號令驚醒,瞬間回神。
“怎麼突然有夜襲?!”
“莫不是我們剛到,就被東胡盯上了?”
“鬼知道!趕披甲迎敵!”
蘇景熙提劍奔向關樓,幾步便登上城牆。
“大人!”
守城兵卒連忙上前稟報:“東胡賊子狡猾,用布裹住馬蹄,想襲關。幸好大人先前命我們在關外撒了鐵菱角,他們的戰馬踩中驚,鬨出靜,這才被我們發覺!”
眾兵士暗自慶幸,若不是蘇景熙早有安排,今夜定要吃大虧。
“這夥賊子到底是何來路?竟敢如此大膽!”
“看這方向,除了東胡,還能有誰?”
“可他們剛賠了城池土地,怎敢再挑事?莫不是瘋了!”
滿場皆驚,冇人想通東胡的用意。
蘇景熙不語,隻是凝望著關外夜色,神色愈發沉凝。
東胡偷襲敗露,索性不再遮掩。
就見關外一人立馬橫刀,吼聲如雷:
“殺!”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殺意直衝雲霄。
守城兵士見狀,皆是一驚:“這人數……怕不有上萬之眾!”
“東胡單於莫不是真的失了智?”
一名校尉急聲問蘇景熙:“大人,敵眾我寡,定戎關糧草也未備足,是否傳信給毛宗大人求援?”
蘇景熙略一沉吟,當即決斷:“速傳信給周邊關隘,就說東胡舉兵來犯,令他們嚴加戒備!定戎關易守難攻,雖敵眾我寡,未必冇有勝算——此戰,當速戰速決!”
蘇景熙心神穩如磐石,沉聲發令:
“弓弩手上垛口!備箭!”
“全軍戒備!死守定戎關!”
……
滾石如雷落下,火油飛濺四。
東胡兵卒架起雲梯攀城,卻一次次被箭矢、滾石退,墜落在關外,疊了一層又一層。
箭紛飛,腥味在夜風裡瀰漫開來,嗆得人鼻息發。
一夜戰,東胡終是鳴金收兵,卻隻是退至關外數裡紮營,全無撤兵之意。
晨微熹時,關外黑的東胡營帳連綿不絕,地上骸狼藉一片,一麵巨大的“東”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果然是東胡主力來犯!
守了一夜的兵士已是疲憊不堪,蘇景熙令副將換一批兵士上城,繼續守。
“東胡傷亡雖重,可人數太多,若他們再攻,怕是難以抵擋。”
“求援信已經送出,宗大人那邊該很快收到了。”
“東胡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忘了鎮北侯的十萬大軍就在雁門郡?他們這般行徑,不過是自尋死路!”
眾將士議論紛紛,唯有蘇景熙立在沙盤前,一語不發。
他也在城牆上守了整夜,卻毫無倦,目鎖沙盤,神專注。
終於,有人忍不住問:“大人,您看此事究竟是何緣由?”
蘇景熙抬手,指尖點向沙盤上的定戎關:“定戎關直麵東胡腹地,中間隻隔一座蒼莽山。雖距鎖關、雲城不遠,可山路崎嶇,除了宗大人能從鎖關直接引兵來援,其餘援軍要麼渡江,要麼繞山,耗時甚久。”
眾人一愣,麵麵相覷。
“大人怎的說起這個?東胡兵力遠不及我朝,這般做派,不過是以卵擊石。”
蘇景熙反問:“世間豈有不計後果之輩?會為了一時意氣,便捨棄上萬將士的命?”
帳瞬間靜了下來,無人能答。
“東胡此舉,確實詭異……大人,您是覺得其中有詐?”
蘇景熙正要開口。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鷹唳,清越嘹亮。
他眸一,快步出帳,就見一隻黑鷹振翅而來,在帳前盤旋。
蘇景熙心中一喜——那是姐姐蘇歡的信鷹!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心頭一沉。
若非生死關頭,姐姐絕不會輕易讓這黑鷹傳信。
如今……
蘇景熙吹了一聲口哨,黑鷹應聲盤旋而下,穩穩落在他的臂彎。
他解下鷹上的銅符,取出裡麵的絹紙。
待看清紙上字跡,蘇景熙瞳孔驟,低喝一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