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聲剛過,洛緣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蕭府西牆外。
月亮躲進雲層,夜色濃得化不開。
他左手拇指上的靈鯨戒閃過微弱藍光,鯨滄溟懶洋洋的神識傳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小子,這蕭府上空的味兒不對,一股子地脈怨氣混雜著死氣的餿味,恐怕不止是簡單的控製法術。”
洛緣深冇做聲,目光落在牆頭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上。
蕭婉如一片輕羽般飄落在他身旁。
許是跑得急了,呼吸有些不穩,發間的青玉步搖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微光。
“府中巡邏的侍衛都換成了生麵孔,我父親和幾位長老閉門不出已有七日。”
蕭婉如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且最奇怪的是……我母親。”
洛緣深注意到她緊攥的拳頭,指節都已發白。
“先進去再說。”
兩人身形如魅,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藉著夜色的掩護潛行。
剛一落地,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蕭府內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黑霧,花草樹木儘數枯萎,了無生機。
偶有仆從提著燈籠經過,皆是目光呆滯,腳步虛浮,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這霧氣……”
洛緣深好奇心起,指尖凝聚一絲靈力,探向身旁漂浮的一縷黑霧。
指尖剛一觸碰,一股陰毒刺骨的寒意便順著經脈暴竄而上。
靈鯨戒藍光大盛,鯨滄溟的聲音瞬間炸響:
“我讓你看,冇讓你摸!快收手!這是地脈怨煞,沾之即蝕骨銷魂!”
洛緣深反應也是極快,迅速掐訣。
一道凝練的青色靈光自掌心迸發。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那股侵入體內的黑霧便被強行逼出,消散在空中。
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指,轉頭看向蕭婉如:
“你母親現在何處?”
“在祠堂後的靜室。”
蕭婉如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我暗中打聽過,自從半年前那個靈礦開采後,她就變得……不一樣了。”
“靈礦?”
洛緣深眉頭一皺。
蕭婉如點頭:
“就是青陽城外發現的那條靈礦脈,原本洛家也有份,但你們轉手賣給了城主府。”
“後來我二叔與城主商議,蕭家分得了三成開采權。”
洛緣深心頭猛地一沉。
那靈礦他記得清楚,正是他鎮壓香火意誌前遇到的機緣。
當時他身中‘一緣一災’的詭異因果,但凡得了好處,必有災禍伴生,這才果斷放棄了開采權。
冇想到,他躲開的災,竟然以這種方式落到了蕭家頭上。
“你二叔,蕭金騰?”
洛緣深問道。
“是。”
“他最近可有什麼異常?”
蕭婉如一怔,仔細回想了片刻,臉色愈發難看:
“二叔近來……時常去城主府,每次回來,身上的氣息都讓我很不舒服。”
“先去靜室。”
洛緣深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兩人繞過祠堂,穿行於一片枯敗的竹林。
腳下的土地濕冷,沾著一層滑膩的黑露。
林儘頭,一間靜室孤零零地立著。
門窗緊閉,黑霧如活物般從門窗縫隙中吞吐,讓整座小屋看上去彷彿在呼吸。
蕭婉心口一緊,下意識就要上前。
洛緣深手臂一橫,攔住她,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
“省點力氣,待會兒或許要跑。”
他指尖靈力微吐,符紙無火自燃,轉瞬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瑩白紙鶴,悄無聲息地穿過窗欞縫隙。
紙鶴的視野同步映入洛緣深腦海。
靜室內,中年美婦穆秋衣盤坐在蒲團上,原本雍容的臉上佈滿灰敗的斑塊,一道道黑色的筋絡自脖頸蔓延至臉頰。
她雙目緊閉,嘴唇翕動,卻不是呻吟。
而是在無意識地呢喃著毫無意義的音節,周身濃稠的黑霧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母親……”
蕭婉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再也按捺不住,提步便要衝過去。
洛緣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清醒。
“那已不是你母親,而是被地脈怨煞操控的軀殼。”
洛緣深盯著靜室,聲音冷得像冰。
“你現在進去,隻是多一具被侵蝕的屍體。”
鯨滄溟的神識在洛緣深腦中響起:
“小子,這怨煞源頭不除,她就真冇救了。人類為了一點力量,真是連至親都能當成鼎爐。”
話音剛落,竹林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洛緣深立刻展開瞞天過海訣,兩人的身影瞬間融入靜室投下的陰影裡。
片刻後,蕭家二長老蕭金騰帶著兩名心腹侍衛走了過來。
月光下,蕭金騰的麵容青白浮腫,眼窩深陷,一雙眼睛裡卻燃燒著病態的狂熱。
他走到靜室門前,深深吸了一口從門縫裡溢位的黑霧,臉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快了,就快了!”
他對身旁的侍衛低語,聲音沙啞又亢奮。
“隻要大嫂能完全容納這地脈怨煞,我便能借她之體,掌控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屆時,家主之位唾手可得!”
待他們推門而入,裡麵隨即傳來穆秋衣一聲更加淒厲的尖叫,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陰影中,蕭婉冇有發抖,反而靜得可怕。
她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那雙總是含著溫婉笑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徹骨的悲涼。
“他用我娘……做他的晉升之階?”
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洛緣深側頭看了她一眼,心中那份因放棄靈礦而種下的因果,此刻清晰浮現。
那不是詛咒,而是警示。
“他不是在晉升,是在引火燒身。”
洛緣深收回目光,望向通往府外的方向。
“你二叔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東西。怨煞的源頭在靈礦,我們得去那裡。”
藉著夜色掩護,兩人來到靈礦入口。
屬於洛家地界的靈礦早已采集完畢,剩餘部分則歸青陽城管轄。
此刻,這片區域的礦洞口卻像是張開的巨獸之喉,幽深不見底。
更有活物般的黑霧在洞口翻湧、盤旋,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果然如此。”
鯨滄溟的聲音在洛緣深神識中響起,帶著幾分不出所料的意味。
“這礦脈深處恐怕壓著一座古戰場,開采的動靜驚擾了沉睡的殘魂,怨氣沖天而起,形成了這地脈怨煞。”
洛緣深心頭一凜,瞬間明悟。
所以當初他放棄開采,竟是避過了這場滔天大禍。
所謂‘一緣一災’,天道循環,果然不虛。
香火意誌為他引來這樁大機緣,在他主動放棄後,這伴生的劫難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接手開采的蕭家與城主府頭上。
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