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魚 “那可不成,我捨不得。”……
許梔和怔了一下, 偏過頭去看陳允渡的?神色。他?正?閉著眼,密實如鴉羽的?睫毛在他?的?眼窩投下一小片陰影,往下看去, 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色紅潤, 髮絲從肩頭微微拂落,在吹進?窗欞的?風中輕輕晃動。他?的?手環在許梔和的?腰上,虛虛實實地環著, 呼吸節奏平緩。
“困了嗎?”許梔和伸手將他?的?髮絲勾到耳後,在他?的?眉峰上輕輕撫摸。
她雖冇有親身?經曆,但也?曾經聽聞過科舉考試的?時候, 書生被關在貢院,門鎖一落, 幾日不得出, 期間很是辛苦。
陳允渡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依舊閉著眼睛, 動作?微不可察地嗅聞著許梔和身?上淺淡的?桂花香味,像是對?身?處的?環境極其自信, 他?低低從鼻腔中發出一道“嗯”聲,輕飄飄。
許梔和被他?像八爪魚一樣牢牢抱著, 想要扶他?到床上躺下都做不到。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好讓自己坐的?更?加舒服一些。
冇一會兒, 膝蓋上傳出了沉穩的?呼吸聲,有規律的?一起一伏。
許梔和見他?睡熟了,倒是難得見到他?這般不設防的?狀態, 她輕聲喊了兩?聲他?的?名字,見他?冇有反應,於是俯身?望著他?的?眼睫,一根根地數過去。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幾聲叩門後,被人輕輕推開,是已經恢複了活力和精神的?方梨。
方梨打眼一看隻瞧見了坐在桌前的?許梔和,再定睛一看,見到正?睡著的?陳允渡。
許梔和從正?在數眼睫的?活動中回過神,她抬眸看向走?進?門的?方梨,伸手在唇邊比了一個“噓”。
方梨點了點頭,將大咧咧想要脫口而出的?話緊急嚥了回去,轉而壓低聲音說:“姑娘,已經午時了,舅老爺已經點了飯菜,現在過去嗎?”
許梔和看了一眼睡夢中的?陳允渡,微微搖頭,“稍後吧。小舅母和筠康遠道而來,讓他?們不必等我。”
方梨應了一聲,準備退出房門的?時候,忽然道:“姑娘,要不要幫你將姑爺挪到床上去,這樣坐著,你腿會不會酸?”
“還好,”許梔和神色淡定,大腿以下已經麻了,現在冇什麼感覺,“他?應當睡不了多久。”
方梨便?冇再說什麼,離開的?時候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客棧的?房間並不隔音,方梨出去後和良吉說話的?聲音傳了進?來,幾句後又漸漸遠去。
等室內重新歸於靜謐,許梔和重新垂眸看向陳允渡……剛剛數到多少來著?這麼一打岔,她都忘記了。
許梔和隻好作?罷,一隻手撐著自己的?下巴,袖子順著她的?動作?垂落,在臂彎形成?一堆褶皺,另一隻手拿起一個剛剛喝過水的?茶杯細細打量,秘色的?茶杯上並無花紋,杯底有些粗糙。
房中太安靜,連帶著樓下傳出的?擊節聲、吆喝聲都成?了一種?助眠的?聲響,許梔和的?意識越來越昏沉,朦朧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還是夢中。
撐著下巴的?左手歪向一側,許梔和驀然驚喜,右手的?茶杯翻到地桌麵,即將滾到地上的?時候,許梔和手疾眼快,伸手接住了滾落的?茶杯。
那一刻她心緊緊提起,又猛地放下。
重新被放正?的?茶杯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許梔和為刺眼的?光目眩一刻,她伸手擋了擋自己的?眼簾,才發現日光開始漸漸西沉。
陳允渡緩緩睜開雙眼,剛睡醒的?眼睛還有些懵懂,不過很快,他?就?清醒了過來,看見伸手擋光的?許梔和。
許梔和注意到他?微小的?動靜,低頭看他?:“醒了?”
“嗯,”陳允渡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許梔和的?身?上,剛睡醒的?喉嚨帶著缺水的?沙啞,“已經過了午時了?怎麼不叫醒我?”
一個多時辰,她腿都該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搭在許梔和的?雙腿上。
許梔和往旁t?邊挪了一下,但腿彎現在還是麻的?,冇挪動。陳允渡見她蹙眉,俯身?蹲在她麵前,輕柔地幫她按揉著雙腿。
許梔和說:“看你睡得熟,就?冇喊你……其實還好,腿也?不是很酸……啊!”
不知?道他?按到了哪個位置,許梔和尾椎骨一激靈,一股難言的?酸爽直沖天靈蓋,幾乎是一瞬間,她鼻子就?泛起了酸意。
陳允渡放輕了自己的?手指,抿了抿唇,“忍一下,很快就?好。”
那股酸爽過去之後,許梔和試著活動了一下自己的?雙腿,本?失去知覺的雙腿重新恢複了感知?。
“我好像好了,”許梔和晃了晃自己的?雙腿,剔透瑩潤的眼眸中帶上一抹笑意,“小舅和小舅母已經吃過,你現在餓不餓?咱們去吃一點?我好像有點餓了。”
陳允渡自己對進食冇什麼興趣,聽完許梔和的?一整段話,扶著她站起身?,“下次直接喊醒我就?可以。”
許梔和說:“那可不成?,我捨不得。”
她語氣坦蕩,嗓音中帶著鮮果般的?脆甜。
陳允渡扶著她的?動作?一僵,這般勾人心絃的?話,卻用這般理直氣壯,認真坦率的?語氣說出來,叫人無從招架得住。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言辭匱乏,笨嘴拙舌。
許梔和被扶下樓。此刻已經過了飯點,堂中的?人不算多,老闆娘和店小二正?倚靠在櫃子旁邊說著話,言談之中是今日隻在旁人嘴裡聽到的?解元。
店小二說:“解元肯定是在府學門前的?,晨間有不少人聽到瞭解元到了,隻是不知?道現在住在哪兒。”
老闆娘說:“說不準是自己在府學旁邊有宅院,無需住在客棧。”
“老闆娘說的?是,”店小二點頭,微頓,他?放輕了自己的?聲音小聲和她說:“聽聞今年的?解元年歲不大,是個精彩絕豔的?少年人……”
老闆娘被勾起了興趣:“怎麼說怎麼說?”
旁邊一直沉默的?老闆突兀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堆著笑容看向走?向他?的?陳允渡:“這位郎君要些什麼?”
“排骨湯麪,分成?兩?碗裝,外加一碗煸炒菘菜。”陳允渡嗓音清潤。
老闆連忙應了一聲,轉身?掀開簾子轉入後廚。
老闆娘嗑瓜子的?手一頓,扯著店小二問:“解元有多好看?比這郎君好看嗎?”
店小二瞧著陳允渡目不斜視地走?到許梔和的?身?邊,咂摸了一下道:“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是這位郎君已有妻子,老闆娘還是關注一下老闆吧。”
“看一眼罷了,又不做什麼。”老闆娘低聲嘟囔了一句,但到底聽進?去了店小二的?話語,轉身?去後廚看自己能?否幫得上忙。
許梔和安心地坐在長板凳上,她從筷子筒中取出兩?雙筷子,見陳允渡過來,將其中一雙遞給他?。
“現在已經過了午時,再有兩?個時辰不到就?到了晚食時間,不要點多了。”
陳允渡接過,在她對?麵坐下,“冇點多。”
兩?人等了一會兒,店小二端著兩?碗麪條過來,放在兩?人的?桌前,“煸炒菘菜還需要一些時間,兩?位稍等片刻。”
許梔和笑著與店小二道謝,然後小口小口、但並不算慢地開始吃麪。
青花海碗裡麵的?排骨湯呈現出一抹奶白色,沿著碗沿浮一圈油星子,是文火慢燉肋排析出的?脂髓。手擀的?麪條在沸水中兩?滾後撈出過冷水,吃在口中正?勁道。
菘菜上桌,許梔和夾了幾筷子菘菜放入碗中浸泡,等菜葉包裹住排骨湯,入口一片鮮香。
在後廚幫忙的?老闆娘出來後,乍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卷,屋內光線浮沉,漂浮著流螢般的?細碎光點,熱湯白霧嫋嫋中,一碗湯麪,兩?人對?麵而坐,吃得快意,彷彿散發著淡淡剔透的?華光。
她心中忽然有些觸動,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店小二看著她欲言又止,有心提醒她老闆還在旁邊幽怨看著,但又怕被老闆娘訓斥。
最後他?忍不住輕咳一聲,磕磕絆絆地說了一番自己的?建議,老闆娘瞪了他?一眼,“亂想什麼?我隻是覺得這樣的?畫麵好看,光是瞧著,就?能?多吃兩?碗飯。要是他?們願意多住一段時日就?好了。”
……
被暗中能?多留一段時日的?許梔和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付清房費,和張弗庸一道起程去大舅和二舅家中。
張弗庸起了個大早,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去了府城的?車行訂了兩?架馬車。
水陽縣離府城不算遠,一日功夫綽綽有餘,不過眾人心照不宣地冇有急著趕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轉眼間又到秋日,沿途路上有成?片的?魚販蝦販,還有活蹦亂跳的?螃蟹,許梔和期間也?下來瞧了一眼,蒲筐裡麵裝著滿滿一籮筐的?白米蝦,柳條枝子上串著還在翕動魚鰓的?肥美烏鱧,張弗庸目不暇接,邊走?邊停,買了魚蝦螃蟹不說,還買了一隻可以用來盛水的?木桶。
湯昭雲在旁邊看得發笑,“你既然買了這些東西,就?該想著分開裝纔是,你瞧——”
她話語剛落,張弗庸低頭瞧了一眼,隻見入了水的?烏鱧重新恢複了凶猛生機,幾個吞吐之間,就?有幾條小魚翻了肚白。
張弗庸麵色訕訕,一個手刀下去,利落將烏鱧拍暈,轉而對?許梔和說:“梔和還冇嘗過小舅的?手藝吧?小舅做的?烤魚,可是白鹿洞一絕。”
許梔和乖巧道:“那我們算是有口福了……”
話音未落,張筠康扯著許梔和的?袖子要她低頭,然後附耳在她身?邊說:“爹爹自封的?。”
許梔和:“那……好吃嗎?”
“唔,”張筠康沉吟了一會兒,評價道,“勉強入口?也?不儘然,爹爹的?水平不準……若是鹽巴放得適度,滋味尚可,可若是……那便?隻剩下苦澀鹹味了。”
“啊?”許梔和悄悄看了一眼張弗庸滿臉的?笑容,“那怎麼還讓小舅來?”
她記得陳允渡和梅豐羽都是會做烤魚的?,若是小舅水平不定,倒不如叫旁人上。
張筠康縮了縮脖子,“姐姐你敢和爹爹說嗎?你看他?這副要大展身?手的?樣子,是我們能?勸阻的?嗎?”
許梔和:“……”
那還是算了,一頓飯而已。
眾人在湖邊停駐,正?好也?到了午時,張弗庸指揮良吉和維熙生火,自己將被手刀拍暈的?三條烏鱧認認真真剝腹去內臟,動作?有條不紊,看起來像模像樣。
均勻抹上鹽巴的?魚被柳條串起,架在火上熏炙,趁著這會兒功夫,張弗庸又在水塘邊翻翻找找,找了一塊寬大又略薄的?石板,搭了一個簡易的?灶台,上麵放著蝦米和螃蟹。
大抵是話已放出,張弗庸繃著神色,發揮了超乎尋常的?水平,張筠康原先?十分抗拒,但見眾人神色不像作?偽,也?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睛蹭地一下變亮,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弗庸,
張弗庸忙完一圈,即便?肚中空空,但是仍舊冇什麼吃飯的?慾望,見張筠康眼睛發亮地看著自己,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他?搖頭晃腦道:“你爹爹我手藝不錯吧。”
張筠康:“爹爹,你教教我,我也?想學。”
張弗庸說:“好說好說。筠康啊,你是不知?道,我小的?時候,家中貧苦,連這樣的?魚都吃不上。想要吃上這樣的?魚……”
張筠康期待的?目光一下就?熄滅了。他?出生後大部分時間居住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是白鹿洞書院的?大儒生,在當地頗有名望,他?很難從父親的?描繪中想象衣不能?暖,食不果腹的?日子。
“爹爹又來了……”張筠康不動聲色地離遠了一些,見姐姐身?旁坐滿了人,隻好湊到了湯昭雲的?身?邊,小聲與她抱怨。
但一路上對?相公?多為直言的?湯昭雲此刻卻溫和地看著自己的?相公?。
梅豐羽將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快速吃完,見湯昭雲和張弗庸靠在一處,不敢貿然上前打擾,他?對?陳允渡與許梔和說:“我現在要回老宅,就?在這兒與你們分彆,等你們轉道陳家,我們一道回京。”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因為坐在地上沾染的?灰塵,拿上小小的?一包行囊,離開了。
張弗庸和湯昭雲說了很久,直到堆起的?火熄滅,他?纔回神,對?幾人說,“繼續出發吧。”
幾人休息良久,聽他?這麼說,都紛紛起身?坐上馬車,走?完剩下的?路程。
趕到水陽縣大河村的?時候,夕陽剛好半卡在地平線。張家臨河而建,漁舟上點著一盞油燈,水麵晃動著光影,靜謐深幽。t?在其旁邊,合抱的?三間磚石屋子便?是張家所在。
小舅是個極其看重親緣的?性子,雖然多年在外求學,但是和兩?位兄長的?聯絡從未間斷。剛從馬車上下來,他?便?嫻熟地推開了房門,大聲喊道:“大哥,二哥!”
張家大郎和二郎冇有分家,倚靠張弗庸的?舉人身?份免去田畝賦稅。張家田畝相連,兄弟二人平日一道勞作?,大舅母和二舅母也?會商量著輪流做飯,減輕一家人的?負擔。
正?在家中準備休憩的?張家大郎依稀間聽到了小弟的?聲音,還以為自己幻聽,後來聲音越來越近,他?才驚雷般從床上起身?。
這個點張弗庸過來,八成?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得趕緊過去看看。
張弗庸和出門的?張家大郎正?好撞上,前者雖然長得也?算壯實,但到底不如在田間出力氣的?張家大郎,往後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張家大郎連忙上前扶他?,關心道:“怎麼這麼晚過來,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張弗庸捂著腦袋搖頭,齜牙咧嘴地指著身?後,“不是我,是你外甥女和外甥女婿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