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銳 “這樣,可以嗎?”
陳允渡正準備說些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低聲交談。
女聲略顯輕柔,像是猶豫, 她輕聲說:“現在直接推門進?去,會不會擾了人?”
另一道男聲則顯得無拘無束,笑道:“娘子?放心, 接你的時候他們剛剛吃過朝食,現在應該正在房中談天,不礙事?。”談天, 自然是談著這些日?子?的沿途見聞。
但?推開的門的,並非是兩人當中之一,張筠康剛走?到二樓, 見父親指明瞭方向,立刻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門扉。
“姐姐!”張筠康推開門。
許梔和與陳允渡在聽到門口人聲的一瞬間就分開了, 她的臉上?還微微泛著紅。
“筠康好似比去年又長高了一點?”許梔和笑說。
“不是一點, 是整整半尺!”張筠康糾正她。
張筠康自來熟地走?到許梔和的身邊緊緊黏著她,目光撲閃撲閃,像是山野晨光中奔騰不休的鹿, 他攢了一肚子?話想要告訴許梔和,但?是還冇開口, 身後便?響起了一道聲音。
“在家時候,怎麼教過你的?”湯昭雲的嗓音柔和溫婉。
張筠康咧開的嘴角一僵, 然後鬆開了手, 後退兩步上?下打量了一圈陳允渡, 然後說:“姐夫好。”
陳允渡對他還有印象,迎親那一日?,張筠康從屋內t?跑到門外, 他略頷首,轉而看向張弗庸和湯昭雲,“小舅,小舅母。”
和張筠康一樣,這也是湯昭雲第一次近距離的打量眼前的少年人。他身量頎長,眉眼清雋,衣衫整潔,說話的時候微微俯身,免去湯昭雲抬頭?才?能與他說話的困擾。
不說彆的,單論他的外貌和禮儀,就讓湯昭雲心生好感。
她仍舊微笑著:“都是自家人,拘著禮做什麼。坐下說話。”
張弗庸落後一步跟在湯昭雲的身後進?去,張筠康坐在許梔和的身旁,其餘四人每人一個方向落座。
屋中放的是溫水,陳允渡起身一一將?茶杯斟滿,放在幾?人麵前,就連在旁和許梔和說著悄悄話的張筠康麵前也被放了一杯。
原先?對這個姐夫還冇什麼興趣的張筠康倏忽睜大?了眼睛,旋即快樂地探出手接過茶水,像一個小君子?一般坐在許梔和身邊。有時候讓一個孩童感到被重視,就能輕易得到他的喜歡。
陳允渡倒完茶水,最後落座,期間張筠康頻頻打量他,想起父親接他們時候說的話,眉眼笑得更加彎彎。
解元姐夫,這要是說出去,在白鹿洞書院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孩子?王。
湯昭雲淺呷了一口茶水,出聲道:“來的時候弗庸與我說了,說是允渡這次得了頭?名……”
張弗庸回神,說:“頭?名是很不錯,但?是不可懈怠,仍需努力。”
“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湯昭雲睨了他一眼,“你當初中了第六名,赴往汴梁參與春闈,還不是铩羽而歸。”
張弗庸冇想到自己隻考了第六就這麼突然地被湯昭雲揭開,臉上?微微有些掛不住,但?旋即,他立刻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經道:“我也正是因為有過經驗,才?能以身作例,和允渡提點嘛。”
湯昭雲:“……”
頓了頓,她說:“虧得你好意思說。”
張筠康挺直的脊背還是彎了下去,他默默看了一眼渾然不察的父親,又看了一眼神色頗為無語的孃親,最後繃著小臉埋在茶杯中。
許梔和想笑,但?她最後還是忍住了,看過張弗庸不為所動的神色,又偏頭?去看陳允渡。
陳允渡好像笑了,但?眾人望過來的時候,他頃刻斂去了自己唇角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然後聲音朗潤道:“允渡受教。”
麵對妻子?和外甥女的笑意張弗庸尚且可以忍受,但?看見陳允渡一怔、張筠康更是整個人都埋到茶杯,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在笑是不是?我問?你是不是?還有張筠康,你抖什麼?”
陳允渡也冇想到自己細微的舉動會引起張弗庸的注目,正準備說些什麼,忽然聽到湯昭雲道:“分明是你自己說話招笑,現在倒是會捂嘴不讓彆人哂笑,當真冇見過你這般獨斷之人。”
張弗庸被說愣了,他乾巴巴道:“我?我冇有?我哪裡獨斷了?”
湯昭雲冇理?會他,自顧自接著道:“再者允渡隻是十九歲的少年,遇事?可喜、可悲,這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也莫要說允渡了,我且問?你,明年的春闈,你可準備好了?父親說的那些策論,你都看完了?倒不如現在趁著與允渡同行,好好與他交流一番。”
張弗庸瑟瑟發抖:“娘子?莫說了,我吃過就去看書。”
湯昭雲等張弗庸不再板著一張臉,臉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這才?對嘛,一家人在一起,作甚要將?氣氛弄得雷雨交加?而且允渡奪得解元,可是大?喜之事?……對了,說起此?事?,你在路上?不是說有話要說嗎?”
“什麼話?”張弗庸和湯昭雲對視一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道:“對對對,這麼一打岔,險些忘記了。”
張弗庸正了正神色,收斂了臉上?的其餘表情,認真說:“剛剛我去接你小舅母和筠康,在路上?看見了許家之人。”
話音一落,場上?安靜落針可聞。
“許家?”許梔和略頓,說,“是許應樟?他今年下場……是隻有他一個人,還是都來了?”
“是他,應當隻有他一個人在。”張弗庸說,“你也記得許縣令和呂大娘子的性子?,區區庶子?秋闈,他們哪願意捨得花費時間精力一道過來?”
許梔和:“小舅說的是。對了,他考中冇有?”
張弗庸正等著許梔和問?這句話,聞言,他露齒一笑,“我瞧了榜,冇見著他的名字。”
那就是冇上?榜。
許梔和眨了眨眼睛,對這個結果說不出有什麼感受,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偏頭?對陳允渡說:“當時我還曾向你借書與他,你還記得嗎?”
陳允渡聽著她淡淡的語氣,眼睫微垂,像是極輕地笑了一聲。
當時還不清楚梔和在許家的關係,現在知道了始末,他心疼之餘,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句話很不君子?,所以他選擇湊近許梔和的耳邊說:“今歲太平州秋闈主考嶽陽地政,梅公親筆註解在上?,他都不曾理?解?”
許梔和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層淡淡的嘲諷。
“噓。”許梔和說,“他每日?願意放在書上?的時辰,也就那麼一點,你還能希望他怎樣呢?”
不是在怨懟自己非嫡,就是在鑽營日?後遠大?前景,向學之心,隻為實現他心中將?人踩在腳底的願望。
隻能說他落到現在的下場,不枉其他學子?多年苦讀。
張弗庸湊耳朵靠近,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剛一有所動作,就被湯昭雲伸手攔了下來,“人家小夫妻說話,你湊上?前,作甚?”
“我就是好奇嘛,好奇。”張弗庸說。
小聲耳語了幾?句,許梔和伸手拉起陳允渡微涼的手指,重新看向張弗庸。
他們的小動作在桌底下進?行,張弗庸並未看清,他喝了一口水,緊接著道:“這人不提也罷,不過他知道了,估計要不了多久,許縣令和呂大?娘子?就該知道了。這件事?對你們來說,可算不上?好事?。”
陳允渡伸手將?許梔和的手牢牢環在掌心,微微用力,然後回眸看向張弗庸,“小舅毋須擔心。”
許梔和不喜歡這些蠅蠅苟且,他承諾過,不會讓這些瑣事?侵擾於她。
張弗庸看著他。幾?乎是在一瞬間,陳允渡褪去了麵對許梔和以及他們時才?會露出的謙遜和溫柔,露出了少年常見的尖銳鋒芒。深密的眼睫蓋去他漆眸中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他依舊是坐在那裡,氣定神閒。眉宇間依稀可尋覓稍許青蔥,但?已然褪下了稚嫩天真,五官比起初見那時的青澀變得更加輪廓分明,朝氣蓬勃,意氣風發。
是了。張弗庸的指尖微微一頓,即便?看著再無害,他也是一個還未及冠的少年人,況且又是一個剛剛取得瞭解元掛冠的少年……表麵上?表現的不爭不搶,但?實際上?,何曾放任自己落於人後?
金明池詩會那次許梔和寫信回來,他已看得分明,前三回遜色,便?能徹夜不休改動心緒,奪得最後一場的魁首。
張弗庸將?還準備脫口而出的提點咽回肚子?中,轉而道:“你心中有數就好。”
陳允渡輕應了一聲。
許梔和也察覺到了陳允渡心緒的波動,但?一想到這份心念因她而起,便?又放鬆了。她任自己的手被陳允渡牢牢握在掌心,然後看向張弗庸和湯昭雲,“對了,小舅舅和小舅母,你們此?番過來,後續行程如何打算?”
湯昭雲眼含笑意,單手支著自己的下巴,臉上?透出一股如桃花綻放一般的紅潤。若不是站在旁邊的張筠康和她長得有五分像,任誰都會覺得她還隻是豆蔻少女。
“怎麼,還冇有相處幾?日?,便?覺得我和你小舅舅礙事?了嗎?”湯昭雲逗她。
許梔和的手被人抓著,隻能通過自己晃動的腦袋錶達自己絕無此?意。
“小舅母明鑒,我絕無此?意!”
湯昭雲說:“那可說不準,你們好不容易纔?見麵,怕是我們現在這兒坐在都多餘。哎,不是說還有其他人在嗎?怎麼隻剩下你們倆個?”
許梔和的臉色越來越紅,但?心知肚明湯昭雲並無惡意,因此?隻是安靜地聽著。
湯昭雲終於收斂了玩鬨之心,轉而問?起他事?,許梔和長舒了一口氣,道:“良吉和維熙早時飲了幾?杯酒,現在醉了,方梨暈船,在房中歇息,至於梅郎君,他大?抵正在寫家書。”
“原來是這樣。”湯昭雲點了點頭?,然後說,“你小舅舅掛念你,和向書院請了一月時間,路上?已然用去十日?,加上?回程,滿打滿算隻能與你們相處十日?。”
許梔和:“太匆促了。”
湯昭雲道:“畢竟明年春闈在即,你小舅雖然嘴上?不說,但?心底著t?急。現在見到允渡這般出色,隻怕更著急了——”
“娘子?,說話歸說話,可以先?不提我嗎?”張弗庸默默喝著茶水。
“好,不說你。”湯昭雲說,“總之,某人想著不在小輩麵前丟臉,於是某人一路上?勤加讀書,卯足了勁兒要考中呢,隻是苦了我和筠康,在馬車上?連大?聲說話都不能。但?某人心懷淩雲誌,我們身為妻、子?,也不好說什麼?允渡,你在家中會不允梔和說話嗎?”
這話是問?陳允渡的,但?她的眼睛卻看向了許梔和,後者一凜,悄悄打量著張弗庸的神色,聲音遲鈍地說:“允渡在家中時日?不長,素日?會去梅公府上?,回來也大?多夜幕……”
湯昭雲:“原來是這樣。這十日?時間,應當是要去和大?兄、二兄說一聲這個好訊息。梔和,你也回去拜見一下大?舅二舅?”
許梔和說:“自然要拜見的。”說完,她看向陳允渡,“母親那邊……”
張弗庸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就連著湯昭雲都怔了一下。
張三娘子?早逝,什麼母親?
不過瞬間,他們又齊齊反應過來,除了已經故去的張三娘子?,現在還有陳允渡的家人。
看樣子?,陳家的人都很好說話。張弗庸怔愣過後,鼻尖驀然一酸,半是高興,又半是惆悵。
“……”陳允渡凝望著她振動的眼睫,以及理?所應當的笑顏,心潭上?忽然飄落一片樹葉。
樹葉雖小,但?潭水深幽平靜,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擴散蔓延到整個水麵。
許梔和恍若不覺他的失神,桌下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晃動,試圖勾回他的神思,“母親那邊,晚些去?”
陳允渡的嗓音略微沙啞,溫聲說:“好。”
許梔和便?笑了:“那好,咱們先?和小舅、小舅母一道去拜見大?舅、二舅,然後送彆小舅舅,咱們去見父親母親,然後回汴京城。”
張筠康安靜了半響,聽完許梔和的話,連忙舉手:“還有我還有我!”
“說錯了,咱們先?和小舅、小舅母和筠康一起去,”許梔和更正了自己的說辭,忽閃著眼眸看向陳允渡,“這樣,可以嗎?”
陳允渡點了點頭?。
張弗庸在旁邊看著兩人的對話,心中有些不滿……梔和這般率真明媚,偏生陳允渡像個啞巴……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中看不中用。
“行!既然你們商量好了,等待會兒午飯我再來找你們。”張弗庸喝飽了水,打了個嗝兒,準備帶著妻兒先?去看一眼晚上?的客房,出門後小聲與湯昭雲耳語。
湯昭雲也冇笑他,縱使?陳允渡千好萬好,但?在張弗庸的眼中,是遠不及自己的親外甥女的,她深為理?解。
今日?交談下來,陳允渡進?退有度,許梔和看向他也全然信賴,她心中隻盼著兩人越來越好。
“行了,你也彆挑剔了,”湯昭雲說,“再者說,你不覺得明銳不可擋的少年為她收斂滿身芒刺,也很好品嗎?”
至於私底下無人的時候兩人會怎樣相處,就不是他們現在能探知的了。
張弗庸想了一遍她的話,遂樂:“好像也是。”
隻可惜方梨已經宿下。否則定要從床榻上?爬起來,朝著兩人比一個大?拇指。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隱約還能推開門發出的吱呀聲。
等到又傳出一聲——是合上?門的聲響,許梔和才?徹底放鬆,她看向一旁目光彷彿黏在自己的陳允渡身上?,“有點疼。”
她用下巴示意兩人交握的手。
陳允渡鬆開她,但?也並冇有完全鬆開,他低聲說了一句“抱歉”,但?漆眸中絲毫看不出來他要改變的決心。
這個力度正好,許梔和冇再說什麼,而是隨他去了。
她在還在腦海中消化許應樟也到了太平州參加秋闈,並落榜的訊息,然後推測許府會作何反應……許縣令大?抵是極其生氣的,怒斥許應樟不爭氣,呂大?娘子?大?抵是心中高興但?麵上?裝成一派賢良大?度的表情,寬慰著他年歲還小,日?後定還有機會,然後私底下勸誡許大?郎一定要把?握春闈,狠狠揚眉吐氣……
她思索期間,忽然感覺肩膀一重。
飄散的思緒如同見了陽光的瀰漫白霧,她回過神,看向忽然將?下巴抵在自己肩頭?的陳允渡,“怎麼了?”
陳允渡的脖頸常年被衽襟覆蓋,此?刻偏頭?,露出一截,猶如玉石雪色,幾?根髮絲盤落其上?,帶著一股無端的瀲灩。他鬆開交握的雙手,轉而將?她的腰肢攬在懷中,像一隻溫馴、毛髮柔順的大?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