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問漁記事 “家裡要學垂釣的……
陳問?漁十?歲生辰時, 差不多半個京城都送了賀禮。
瞧著堆積在家裡如一座小山般的禮物?,陳問?漁對此習以為常,每年生日?她都會?收東西收到手軟, 不過大人們對於整五整十?這樣的日?子十?分看?重, 十?歲這年, 熱鬨程度好?似年節時候纔會?有的“舞獅象戲”。
不知道?還以為京城今年偷偷改了除夕, 提前到了她的生辰。
陳問?漁板著一張小臉, 熟稔地吩咐跟了自己五年的幾個侍女將東西清點, 裝入庫房, 遇到貴重的要?及時回禮, 免得日?後人情攀扯不清。
侍女駕輕就熟地應下,便?招呼人開始收拾歸納。
陳問?漁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佯裝深沉地雙手背在身後,看?樣子頗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她知道?, 京中人給自己送賀禮都是因為看?在自家爹孃的麵子上——
她親爹,是汴京城中最年輕的榜眼?, 後來是最年輕的尚書,現在是最年輕的政事堂成員, 最重要?的是, 出身寒門,無族權牽扯, 是個人都想要?招攬。
她親孃, 是皇帝親封的正二品誥命郡夫人,名下產業遍及五湖四海,北至河間府,南至惠州,富貴比起開國至今的潘樓潘家毫不遜色, 氣泡酒和金酥薯蕷風靡至今,乃至於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一句名言——冇有人可以拒絕金酥齋。
身為他們的獨女,陳問?漁的身份貴重自不必說,還冇滿十?歲,她就已經看?到不少被家中長輩收拾得乾淨整潔玉麵小郎君在自己麵前轉悠,企圖混一個青梅竹馬。
她覺得此事不妥,但孃親和慶妤姨姨則表示看?一看?無傷大雅。
用她們倆的話說,便?是“見過山巒之高遠,滄海之寬闊,纔不會?一葉障目,拘泥方寸。”
這話乍一聽倒是很有道?理。
陳問?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她都在聽什麼啊。
她想要?反駁幾句,但冇成想在門口瞧見了雙眼?泛紅的秋兒姨姨,陳問?漁嚇了一跳,連忙蹦躂地去攙扶她。
畢竟她秋兒姨姨現在二寶六個月了,郎中說了,要?當成名品瓷器般珍重。
秋兒先向許梔和與常慶妤問?禮,然?後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你孃親和慶妤姨母說的都對極了,我當年若是能?聽到這句話,何至於被人神傷。”
陳問?漁聽孃親概括過此事——當年秋兒姨姨和孃親尚是微小之時,曾輕信了一個人,不過那人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這件事最義憤填膺的不是孃親和秋兒姨姨,而是王維熙王叔——“虧我曾經那麼相信他,呸,渣人費我感情。”
秋兒姨姨很多年都冇放下這件事。
不過好?在當年有一位官家子弟日?日?出城隻為見她,用了三年總算打動了秋兒姨姨,兩年後兩人有了第一個孩子,現在這個是第二個。
據王叔回憶,秋兒姨姨懷著大寶那會?兒那人曾回來過一趟,他在外?漂泊多年,後來陷入危難,被村中一女子搭救,他為了報恩,娶了那位姑娘,自覺無顏麵對秋兒,於是杳無音訊。後來不知怎的,帶著妻子趕到了京城找到秋兒姨姨,說他從始至終此心不渝,秋兒姨姨摸著懷孕的肚子,險些吐出了昨夜的飯,把人趕出去。
王叔頓時覺得這麼多年說的“或許他是不是有苦衷”餵了狗,破防之下,比任何人都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陳問?漁心疼秋兒姨姨,也心疼那個稀裡糊塗嫁人的姑娘。
望著秋兒姨姨盈潤的眸子,陳問?漁隻得向她保證,一定會?認真聽孃親和慶妤姨姨的話。
嗯,見過山巒之高大,方纔不拘泥土丘;見過滄海之浩渺,方纔不侷限於溝渠。
宴會?當中的禮物?有不少官宦子弟送來的,有些她見過,有些她冇見過,不過此刻都被她一視同仁的裝進了庫房。
梅堯臣和刁娘子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兩人穿過小山般的物?品,走到陳問?漁的麵前。
他們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也是爹孃十?分敬重的人,甫一出現,陳問?漁便?立刻收斂了臉上故作的深沉,露出一抹燦爛溫暖的笑容貼近他們身邊,“梅爺爺,刁奶奶,你們怎麼過來了?”
刁娘子愛憐地抱著她,“今日?是我們悅悅生辰,你梅爺爺和我自然?要?過來的,你稱稱小姨本也要?過來,但書院書考,要?等結束了纔來。”
陳問?漁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回頭一看?,隻見梅堯臣若有所思地看著堆積如山的禮品。
她喚了一聲:“梅爺爺。”
梅堯臣被她這一喚喊回神,他麵帶微笑摸了摸陳問?漁的腦袋,像是隨口問?道?:“這些都是彆家送的生辰禮?”
“是。”陳問?漁點頭,“梅爺爺是不是也覺得太?誇張了,這麼多,怕不是要?專門挪一間庫房裝東西。”
“就是,送東西又不能?以量取勝,還得送到悅悅心坎上。”梅堯臣臉上淡定,變戲法一樣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木匣,“諾,悅悅,這是我與你刁奶奶準備送給你的。”
長輩賜不可辭。陳問漁接過小木匣,認真向兩人道?謝後,揭開了蓋子。
裡麵裝著一塊整玉雕琢的玉佩,玉石色澤濃鬱飽滿,顏色過渡自然?,表麵泛著柔和的光澤,肉眼?幾乎看?不見雜質,雕刻成一塊端莊大氣的雲紋玉佩。
陳問?漁眼?睛一亮,顯然?是喜歡這枚玉佩的,但聯想這塊玉的價值,她不禁有些遲疑:“這太?貴重了……”
“這是送給悅悅的生辰禮,難不成悅悅不肯收?”梅堯臣佯裝生氣。
陳問?漁搖了搖頭,“既然?梅爺爺和刁奶奶送的,悅悅自然?收下。”
梅堯臣露出一抹微笑。
陳問?漁也悄咪咪地鬆了一口氣,好?在這塊雖然?貴重,但她的零用也不是虛的,過段時間托爹爹幫忙尋些上好?的湖筆、鬆煙墨之類文房四寶,也算做到了有來有往。
這樣一想,陳問?漁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梅堯臣口中的“心坎上”。
送得她喜歡,又不誇張,十?分低調。
十?歲小孩的心思好?猜極了,刁娘子看?著她的麵色,見她眼?珠子一轉,心底就將她想的什麼都猜了個乾淨,於是無奈地笑了一聲,“不止這玉佩。”
陳問?漁看?向梅堯臣。
梅堯臣低咳一聲,小聲道?:“是還有點東西……”
刁娘子直白揭穿,“你梅爺爺請了戲班,準備在潘樓連唱十?日?,以賀你十?歲生辰,我說你不愛這樣的架勢,但是他一根筋。”
梅堯臣:“喂喂喂,現在就都是我一根筋啦?我當初提議的時候你不是也冇反對嗎?”
快速和刁娘子說完,梅堯臣小心翼翼看?著陳問?漁,知天命年紀的他第一次生出侷促之感,他壓低聲音道?:“旁人家千金郎君生辰宴可都比悅悅熱鬨多了,就說你慶妤姨母,自出生起生辰從不過天,還是過月,一整個月都熱熱鬨鬨的,我們家悅悅今年整歲生辰,我請戲班上潘樓唱幾天怎麼了?”
說完,他想到了什麼,眼?睛驀地一亮,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把一個人拉下來水。
“此事還有你潘叔的功勞,我去的時候他已有此意?,一合計後他分文不取,還送了潘樓客人每桌一壺梅花酒。當時在那兒的食客都主動慶你生辰康樂呢。你潘叔乾脆差人端了張木板,凡寫?下祝你喜樂的都送東西。”
陳問?漁:“……”
爺爺奶奶叔叔姨姨都太?寵著我了怎麼辦?
陳問?漁陷入小小苦惱。
梅堯臣在旁煽風點火:“冇事的悅悅,十?天,很快的。”
刁娘子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俯身和陳問?漁認真道?:“若悅悅不喜歡,奶奶叫人都撤了去,悅悅生辰,自然?要?以悅悅的喜好?為主。”
陳問?漁回過神,見刁娘子一臉關切,搖了搖頭,“冇事的,都是爺爺奶奶和潘叔的一番心意?。”
“這就對了,”梅堯臣笑,笑了一會?兒,在屋子裡轉一圈,“對了,說了這麼久,怎麼不見你爹孃呢?”
刁娘子也淺淺蹙起眉心,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讚同,“你週歲生辰,他們倆人竟然?一個都不在,等他們回來,我倒是要?問?問?有什麼要?緊事比給你過生辰更重要?!”
陳問?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連忙哄著道?:“爹孃說是出門給我拿禮物?,晚些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梅堯臣追問?:“晚些時候,什麼時候?”
陳問?漁也不知道?自家爹孃具體什麼時候回來,從前她過生辰的時候兩人都會?趁機膩歪在一起,表麵上說給她親手做一碗長壽麪,等年幼無知的她走到廚娘一瞧才發現平日?裡做事利索的爹爹能?圍在孃親身邊一遍遍不厭其煩地重複步驟,等到孃親冇了耐心準備撂挑子不乾時又溫聲哄半天,如此下來,一個麪糰不知道?要?揉到什麼時候。
打小就知道?爹孃感情深厚的陳問?漁便?會?自覺地離開廚房回到屋前的長廊台階上坐著,心想今天這碗麪天黑了不知道?能?不能?吃上。
“一個時辰,不對,兩個時辰。”
陳問?漁刻意?把時間往久了說,企圖用這種?方式轉移梅堯臣和刁娘子的注意?力,好?讓他們知難而退,早些回去。
刁娘子:“兩個時辰是吧,好?,我與你梅爺爺就順道?在這兒用個晚飯。”
梅堯臣:“是很久冇和你爹孃一起吃飯了,多兩雙筷子,不礙事吧?”
陳問?漁:“不……不礙事。”
她說完,主動給兩人倒茶,心底卻在眼?巴巴地想著自家爹孃什麼時候能?回來。
……
爹孃冇讓她真的等兩個時辰。
如果說陳問?漁一開始對自家爹孃回來的期望值是五十?,那麼在梅堯臣溜達一圈回來隨口抽問?她文章和辭賦時達到了兩百。
“悅悅,快來看?看?孃親給你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道?雀躍的聲音傳進來,正在背詩的陳問?漁立刻停了下來,她幾乎忍不住飛到孃親身邊。
孃親啊,你總算回來了。
梅堯臣和刁娘子對視一眼?,兩人都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嚴肅地站起身,走到門外?。
陳問?漁緊跟著出門,生怕出了岔子。
也是這一去,她看?見臉上笑容明媚的孃親,以及風姿玉骨不減當年爹爹齊刷刷地停下腳步,老老實實給梅爺爺和刁奶奶行了一個後生禮。
梅爺爺冇有如往常一樣伸手托他們,而是和午時的她一樣雙手背在身後,沉著聲音道?:“今日?悅悅生辰,你們兩個就將她一個丟在家中?”
陳問?漁見不得孃親被責問?,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擋在她前麵。
但還冇衝出去,半道?被刁娘子截胡。
她被刁娘子用力地抱在了懷裡。
陳問?漁怕自己掙紮幅度過大會?傷到刁奶奶,隻能?當心地看?著自家孃親,好?在爹爹還算靠譜,步子一邁,便?擋在了孃親麵前。
“恩師勿怪,給悅悅準備的生辰禮今日?送來,我與梔和去取花費了點時間。”
梅爺爺陰陽怪氣:“什麼禮物?,還需要?今日?才能?專門去取?”
爹爹依舊是泰山崩於前臨危不亂的模樣,他作揖,然?後對著外?麵喚了聲,立刻就有人抬著幾個大箱子入內。
梅堯臣臉色一變。
還真有東西。
不過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能?比爹孃對孩子的陪伴還重要?。
這般想著,梅堯臣走到箱子邊,指揮著搬東西的下人,“打開,我瞧瞧。”
陳梅兩家乃通家之好?,聞言,小廝二話不說揭開了箱子。
箱子打開,露出裡麵的物?什,陳問?漁離得遠瞧不真切,隻能?聽見爹爹微微俯身,對梅堯臣道?:“悅悅承恩師誌好?文喜書,梔和便?想到了這個法子——這些各地的孤籍、珍本收集起來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它?們來自五府十?三州,兩年前便?開始收集。”
梅堯臣拿起一本翻了翻,本隨意?的神情頓時鄭重了幾分,他翻了幾頁,想起現在處境,乾咳一聲,“這樣說,倒算得上用心的禮物?。”
陳允渡道?:“梔和說,隻要?孩子喜歡,一切都值得。”
許梔和看?他一眼?。
明明是兩人一同的決策,怎麼將功勞都推給我?
梅堯臣道?:“梔和自然?向來用心,逢年過節出了新酒從不忘我,倒是你……”
他想批評陳允渡,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有些卡殼。
對上陳允渡虛心受教的神情,他有些惱羞成怒,哼道?:“總之,你還有的學。”
陳允渡:“是也,學無止境。”
梅堯臣:“……”
說不下去了。
他手蜷起來在陳允渡的腦門上敲了一下,然?後一甩袖子,對刁娘子道?:“走,回府。”
許梔和道?:“天色已晚,恩師和師母留下用飯吧。”
陳允渡也準備開口挽留,但梅堯臣偏過頭不看?他,陳允渡怔了怔,旋即有些啞然?,回頭示意?得到自由的陳問?漁。
陳問?漁看?到自家爹爹的眼?神,心底哼了一聲,然?後熟練地抱著梅堯臣和刁娘子兩人開始撒嬌,“梅爺爺,刁奶奶,留下用飯嘛。”
梅堯臣猶豫了下,道?:“看?在梔和與悅悅的麵子上,留。”
陳問?漁歡呼一聲。
恰好?被送過來的稱稱稀裡糊塗地看?著自家鬧彆扭的爹,吃完後抓緊時間和陳問?漁聊天,知道?事情始末的時候樂不可支,“他倒是越來越老小孩了。”
酉時六刻,梅堯臣一家人離開。
送走稱稱小姨後,陳問?漁迫不及待去看?箱子裡的書,一本一本,愛不釋手。
她在快要?沉浸書中無法自拔的時候,猛地想起還冇好?好?與爹孃說話,於是抬頭朝兩人看?去,隻見自家沉默寡言的爹爹在孃親麵前像是換了個人,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
孃親時而傾聽,時而附和,說到孃親感興趣的東西,她便?會?主動接過話茬,滔滔不絕。
爹爹的神色在燈火下安靜又溫柔。
陳問?漁聽了半響,得知自家孃親在感慨今日?遇到的一個釣叟,他釣到了一條六斤重的大魚。
孃親說了不下三次可厲害了。
陳問?漁憑藉著自己對自家爹爹的瞭解,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定,自家爹爹又要?多一個釣魚的習慣了。
果不其然?,在她想法剛落,就聽到自家爹得清越的嗓音,“很厲害?”
“六斤重的大魚哎!”孃親道?,“難道?不厲害嗎?”
爹爹若有所思,“等著。”
孃親莫名其妙。
陳問?漁這時也莫名其妙,直到第二日?爹爹假裝若無其事地拎了一條八九斤的大魚進門,她才知道?兩件事:
其一,原來自己看?著清雅矜貴的爹爹不用學釣魚,他自己本身就會?。
其二,誰能?拒絕孃親眼?睛亮晶晶地一聲聲誇讚“你怎麼那麼厲害呀!”,反正她不能?。
陳問?漁後知後覺地想——家裡要?學垂釣的另有其人。
她明日?要?讓王叔給她做一個十?歲孩童也能?用的釣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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