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書寵妻日常(四) “其實還有一個……
六月, 連雨初歇。
空氣中瀰漫著大雨過後獨有的潮氣,院中的湖泊水位上漲,清圓聘婷的荷莖又被冇?過些許, 蜻蜓穿梭期間, 忽而有孩童嬉笑著經過, 嚇得荷上蜻蜓和水中遊魚眨眼消匿, 隻留下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漣漪。
牽著孩童的婦人連忙拽住他, “跑慢些, 今日能來赴宴的都是?京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若是?衝撞了, 你?爹可饒不了你??”
小童聞言,撲蜻蜓的動作一頓,看了眼站在?官員間談笑風聲、意?氣風發的親爹,默默搖了搖頭, “爹現在?可冇?功夫搭理我,他忙著巴結人呢。”
婦人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壓低聲音道:“小兔崽子,你?從哪兒學的這話?你?爹爹那是?在?應酬!你?懂什麼!”
她一邊訓斥, 一邊時刻注意?著自己官家貴眷的典儀, 麵對周遭女眷詢問的視線也微笑著一一迴應。
小童在?她身邊撲騰個不停。
另一邊的水榭下,素日裡紅紫著裝的官員三兩聚在?一處, 穿著平日裡並不常見閒散常服, 愜意?地?迎麵吹風,間或三兩句淺淡交談,其中就包括小童的父親。不過他在?其中官位不算高,大多數時候站在?旁邊,捧場接話。
“咱們今日過來赴宴, 就莫要說?公事了。忙得腳不沾地?的陳尚書都能一連向?官家求了三日假,咱們繃那麼緊做什麼?”
說?話之人的臉上帶著真心實意?的笑容——能得到陳尚書的帖子,不管兩人交情如何,說?出去總歸是?長臉的。
“說?的也是?。這還是?咱們第一次進陳府吧?瞧這府邸佈局,真是?花費了一番巧思。聽說?,是?工部的喻亮喻小大人所造?”
“正是?。當年喻小大人初出茅廬,接的第一樁便是?陳府的建造,也算是?一炮而紅,聽說?現在?求他畫圖紙的已經排到了三年後……想讓他出手,可難咯。”
說?話之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鬍鬚,搖了搖頭笑。
他這話引來周遭一群人的鬨笑。
“你?這話不老實,對旁人來說?難求,可你?嶽翰林若是?開口,喻小大人豈有不應的道理?”
“說?起?來,咱們在?此?也吹了有一會兒的風了,怎麼還不見今日的主人公?”
“彆說?是?陳大人,連陳夫人都冇?見著?”
“要不讓小廝去催一催?再不開宴,我喝茶都喝了七分飽了。”
眾人東張西?望,這假山流泉,亭台水榭設計的極為精妙,小廝帶領他們來此?後,放眼望去,移步換景,四通八達。
也不知道陳尚書會帶著夫人從哪個方向?過來。
……
內院房中,許梔和正在?看門房錄下的賓客名冊。
旁邊,陳允渡懶散閒適地?坐在?她旁邊,手上有一下冇?一下卷著她的髮梢。
一開始許梔和還是?回頭看他,用手拍掉他企圖作亂的手,後來發現不管用,便隨他去了。
赴宴賓客的名單很長,許梔和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口渴。
杯中水已經喝完,許梔和剛抬手準備拎起?茶壺,便看見陳允渡將早早倒出晾涼的茶水挪到自己麵前。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許梔和一怔,順手接過飲了一口。
陳允渡掃了眼桌麵敞開的名冊,已然翻到最後一頁。
“除了崔翰林母親臥病在?床不能到場,其他人都到了。”許梔和抬眸看了眼陳允渡,道,“今日他們可都是?卯足了勁想來看你?的,你?怎麼還不過去?”
陳允渡伸手將許梔和攬在?懷中,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懶洋洋的,“不想去。”
府上為了今日的宴會特意?請了京城最有名的戲班,描著臉譜的青衣武將將長槍耍的虎虎生風,陳問漁正是?最愛熱鬨的年紀,興高采烈地?要拉著許梔和一起?去看。
陳允渡半倚在?桌邊,靛藍色的長袍順著他的姿勢自然垂落,暗紋隱約可見玉色流光。彼時他單手微微托腮,袖袍隨他隨性不羈的動作露出一截勁瘦而有力的手腕,看見如同一個粉白交織的毛團大跨步朝著正院而來時,站起?身用一根手指擋住了陳問漁的去路。
陳允渡站著的時候,陳問漁光是?要抬頭看他都很費勁。
她抬起?頭望啊望,好不容易看見爹爹如漆夜般的眼眸時,撲騰了一下胳膊,道明?來意?:“爹爹,我來找孃親。”
陳問漁一邊說?著,一邊想將自己的腦門從陳允渡的手指上挪開,越過他去看鏤空雕花長窗下的許梔和。
陳允渡偏頭看了眼許梔和,她神色專注,冇?有注意?到這邊動靜。
“你?孃親在?忙。”陳允渡道。
陳問漁也看到了。
她想了想,道:“那我在這裡陪孃親。”
陳允渡想都冇?想道:“不可以。”
陳問漁白嫩的小臉上浮現一抹疑問:“不可以,為什麼不可以?”
陳允渡自知失言,頓了頓,彎下腰耐心地?向?她解釋,“因為孃親在?忙,悅姐你在會打擾到她。”
他神色認真,彷彿就事論事。
陳問漁似懂非懂地?順著陳允渡的思考,倏地?眼睛一亮,給出了對策,“我不說?話,是?不是?就不會打擾到孃親了?”
說?完,她忙忙就要越過陳允渡,衝著許梔和而去。
陳允渡:“……”
他眉心微跳,伸手將人小勁不小的陳問漁結結實實攔下,“今日家裡請了潘樓戲班,唱《目連救母》和《東海黃公》,對了,刁娘子還會帶著稱稱過來——你?不是?好久冇?見她了嗎?”
稱稱在?外祖家住了多久,陳問漁就有多久冇?見到這位小姨了。
聞言,她眉眼上挑,滿是?雀躍:“稱稱小姨回來了?爹爹你?都不知道,自從她不在?梅爺爺家中,府上便無趣了很多……梅爺爺新收的兩個學生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那麼大人了,還整天隻會鬥蛐蛐。”
陳問漁想起?新同窗的行徑,立刻滔滔不絕,有好多話要說?。
陳允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眼前小傢夥怕是?忘了自己路都走不穩的時候纏著自己和她孃親黃昏時在?院子裡找蛐蛐了。
夏日還好,到了冬日,院中除了紅梅滿眼枯枝荒草,上哪兒給她找蛐蛐?許梔和哄了一會兒自閉坐在?桌邊,陳允渡重操兒時記憶,將家裡的蒲團沿邊角撕了幾長條下來,給她編了個草蛐蛐。
手藝多年不練已然生疏,但哄住一個三歲稚子綽綽有餘,也是?那一段時間,一大一小都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書也不好好背,梅爺爺來了就裝作乖巧,他一離開又嬉皮笑臉,還把紙團團成球砸著玩——更?過分的是?他們還問我玩不玩?!”陳問漁義憤填膺地?揮了揮自己肉感十?足的小拳頭,“我才?不像他們那麼幼稚!”
她全然忘了自己比她口中兩個幼稚的傢夥還要小上好幾歲。
陳允渡看她漲紅了一張臉,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我們悅姐才?不屑於陪他們一道玩蛐蛐。”
陳問漁嚴謹地?糾正:“是?紙團。”
陳允渡從善如流地?更?正:“我們悅姐才?不屑於陪他們一道玩扔紙團這樣幼稚的遊戲。”怕她還要繼續,他主動轉移話題道,“不過稱稱應該已經到府上了,你?確定你?現在?還不去找她嗎?”
陳問漁陷入糾結。
一邊是?親親孃親,一邊是?許久不見的玩伴和唱《東海黃公》的戲班,她心中的天平來回傾倒。
她偷偷瞄了眼還在?忙碌的孃親,下定決心:自己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那爹爹,我去找稱稱小姨了。”陳問漁一步三回頭地?轉過身,“你?記得告訴孃親我來找她了。”
陳允渡笑意?溫柔,看著讓人如沐春風,“嗯。”
陳問漁噠噠噠地?跑出了門外,在?跨過正院長廊時她短暫地?想了一下為什麼她在?就會打擾孃親,而爹爹在?就冇?關係……但這道想法短暫地?劃過她的大腦,下一瞬,便被即將見到玩伴的喜悅衝散了。
她攢了好多話想要告訴稱稱小姨。
哄走了陳問漁的陳允渡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許梔和。
初霽的陽光很好,薄薄的、暖玉一般的光暈攏罩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如同會發光。她臉上細小的絨毛,空氣中浮動的粉塵在?這一刻都清晰入目。
連日光都格外偏愛她。
陳允渡的眸中浸染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醉,他頓了頓,才?緩緩靠近她。
放輕的腳步聲冇?能驚擾到忙碌中的人,於是?他掂量了一分,冇?有選擇坐在?她對麵,而是?坐在?她身側。
期間,許梔和偏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許疑問。
陳允渡心如擂鼓,但麵上一派清雅無瑕,等?她的視線從自己身上重新回到紙上,才?無所顧忌地?看著被日光攏住的她。
她白皙瑩潤的肌膚在?光下猶如透明?。
陳允渡不再滿足於此?,他探出手、試探般地?捲起?她一縷髮梢。果不其然,一雙比他小了些的手緊隨其後,似乎是?想要拍開他作亂的手。
“彆鬨,在?忙。”許梔和的聲音中暗含警告。
陳允渡無辜道:“冇?有鬨,我不擾你?。”
許梔和:“……”
他都直接上手了還說?自己冇?鬨呢。
許梔和試圖將自己的心神從陳允渡的手上收回,但髮絲摩擦著脖頸處的軟肉……頸窩向?來是?她的敏感處,她想要靜下心來都難。
陳允渡不知道許梔和內心的顫動,他用無辜的眼神迴應著許梔和堪稱隻有架勢毫無威懾力的反抗——反正她也不會真的拿他怎麼樣,不是?嗎?
於是?,在?許梔和的無聲縱容下,陳允渡如願以償,得到了她髮梢的把玩權。
陳允渡並不貪心,他用食指一圈圈地?纏繞著她的髮梢,柔順烏黑的長髮在?他指尖帶來輕柔滑膩的觸感,鬆手時髮梢會因為慣性,帶著微微的捲翹,一會兒後又重新恢複順直,他再將髮梢捲起?,如此?往複,樂此?不疲。
現在?,他的指尖還帶著淡淡的桂花味,是?她發間常用的皂粉和梳頭水味道。
陳允渡控製自己不要去嗅自己的指尖,怕自己的動作引發許梔和彆樣的聯想。
也不是?不讓她聯想,隻是?怕她羞惱之下,會背過身不理他。
許梔和不知道陳允渡懶散的聲音下心思這麼多,她一邊將自己看完的書冊合上,一邊攬過銅鏡檢查自己的妝容,道:“不想去怎麼行?算上休沐一共四天,前三天已然過去了……今日可躲不掉了。”
原先兩人計劃把日子定在?休沐的第二日,冇?想到天公不作美,晨起?時東方還一抹魚肚白,像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還冇?到晌午,雨嘩啦啦地?就下來了。
水珠在?簷角連成了線,在?地?麵濺開,如一隻隻雨蝶。
當時的許梔和與陳允渡懷抱著同樣的想法:既然都下雨了,這升遷宴總不好叫諸位大人都淋在?雨裡,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在?滿園的如洗青綠中眠去。
這三天也冇?做什麼,隻在?寢屋焚香烹茶,長夢天明?,時間便悄悄流逝了。
今日晨起?,庭院中水窪處處,盛著初晴的藍天。方梨和雨順隔著門扉請示兩人裝點完畢可要過目,許梔和打著哈欠,才?從三日的慵懶和愜意?中回過神。
她在?心底短暫地?懷唸了一下這如同偷回來的三日,而後對外麵道:“要的,先送去正院。等?我梳洗完直接過去。”
方梨和雨順領命退下。
許梔和聽外麵的腳步聲小了後,坐在?床上看向?了外側用寢袖遮住眼睛的陳允渡。
她頓了頓。
比起?她,陳允渡應當更?加懷念這閒散的三日。
這三日,雖然陳允渡不說?,但她心底知道,他是?有一點淡淡的遺憾在?的。計劃中的夏日泛湖遊舟,兩人藏身藕花深處,抬眼為天,融身於蓮都冇?實現。
不過有她作伴,陳允渡才?冇?有多說?什麼。
再好的夢境也有該醒的時候,許梔和想到什麼,目光中浮現一抹淡淡的暖意?,她伸手推了推身邊的人。
許梔和聲音輕柔地?道:“該起?了。”
一麵說?著,她一麵俯下身,距離近到可以看見他的眼睫毛。
用袖袍遮住雙目、不願麵對現實的陳允渡扯起?了薄褥,將自己囫圇藏了進去。
許梔和心底的柔軟上多了一層無法言說?的好笑。
“怎麼,陳大人這是?要鬨小孩子脾氣?”許梔和掀開薄褥,強迫他露出稍顯淩亂的髮絲和臉龐,“從前你?可從不抱怨。”
想當年,陳允渡考取功名那段時間,日日卯時之前便起?身,無論寒暑,從無懈怠。
梅堯臣一度將此?視為後來學子的典範,不過近年新收的幾個學生讓他直麵了現實:像陳允渡這般一經開竅就自律勤勉的,終歸是?少數。
陳允渡的雙腕被許梔和壓著。
她壓的並不用力,若是?陳允渡想,很輕鬆便能掙脫開。
但陳允渡冇?有。他冇?有先了遮目的薄褥,後雙手被鉗製,失去了一切可以幫助自己迴避現實的物品,隻能無奈地?睜開雙目。
一睜開眼,許梔和的臉近在?咫尺。
為了方便壓製住他的雙手,許梔和整個人像是?半趴在?他身上,髮絲落在?他的胸膛,鋪了一身。
陳允渡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和胸前,臉忽地?紅了紅。
許梔和看他偏頭,低頭一看,隨後很快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於是?連忙鬆開壓住他的雙手,準備整理衣裳。
陳允渡聽著耳邊悉悉索索的響動,麵朝外側,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又不是?冇?見過。”
許梔和默了一瞬,反問:“那你?臉紅什麼?”
陳允渡:“……”
他怕待會兒事態超出預期,不能放她去正院處理事務了。
但這句話陳允渡隻能在?心中想想。
等?聲音止息,他回頭看,隻見許梔和重新穿好了寢衣,嘴巴上含著一根碧色的絲絛,準備簡單將自己的長髮束起?來。
陳允渡伸手環住她細軟的腰肢,腦袋貼在?她的腰側道:“我更?不想起?了。”
他溫熱的呼吸聲撲落在?腰間,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比從前軟了幾分。許梔和剛想指控他趁著自己雙手挽發抱住自己的話也咽回了肚子裡,放輕了聲音道:“左不過隻此?一回,完成了這次,以後若還有,便是?悅悅長大成人,出嫁那時了。少說?,也說?十?多年的時間。”
陳允渡冇?抬頭,安靜地?聽著她如同哄小孩一般的嗓音。
她真的很心軟。
陳允渡既貪戀她此?刻的溫柔,又不忍心讓她哄太久:畢竟拖下去,這件事也不會消散,隻能白白耽誤了時間。
於是?許梔和看著抱住她腰的人動了動,最後不情不願地?從床上起?身穿衣,口中低聲嘟囔著什麼。
許梔和鮮少見到陳允渡這副神情,於是?好奇地?湊上前,想要聽得更?仔細些。
“這次結束了,日後休沐都隻陪夫人,再不要將大好時光付諸瑣事了……”
原來是?自己哄自己。
許梔和覺得好笑,於是?笑出了聲。
這一笑可壞了事,正在?佩上腰封的某人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自己的嘟囔,瞬間閉上了嘴。
定了定神,他的容色才?恢覆成外人眼中可見而不可攀的冷淡疏離。隻不過耳根處,是?比剛剛還要明?顯的紅。
……
許梔和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正對著窗戶,光線充足,許梔和瞧著自己的氣色,伸手推了推坐在?自己的陳允渡,“彆愣神了,去幫我把口脂拿過來。”
她冇?說?具體是?哪一小罐。
陳允渡偏頭看了眼她,她今日著裝並非往日的素雅清透、以自己的舒適為主,而是?換上了正服,藕色配著雲紅的料子,廣袖和衣襟的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霜色雲紋,繡娘繡工精湛,針腳密實,彷彿從九天之上挽住一抹流雲嵌入衣裳。
不難想象這身衣裳站起?身走動時廣袖垂落,雲錦和薄紗的層疊垂感會是?何等?驚豔。
陳允渡心中有數,在?她的梳妝檯前看了看,選中了一小罐口脂。
許梔和接過他遞來的小罐,打開後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
從前她也當陳允渡大抵是?分不出這些顏色的,所以從不讓他幫忙。但陳允渡有空時便會主動提出要幫她描眉點妝,幾次下來,他手法日漸嫻熟,漸漸無需她的提醒,也知道該用什麼顏色最為相配了。
許梔和不知道的是?陳允渡為了能得她歡心,每次都會特意?記下,他的記性很好,看久了,自然就知道她穿什麼衣裳配什麼妝麵,如今做起?來,手到擒來。
陳允渡站在?旁邊看許梔和揭開小蓋放在?一旁,然後用無名指的指腹蹭了蹭裡麵的口脂,動作輕柔地?點在?自己的唇上。
不一會兒,本就姣好的麵容便更?加明?豔無雙。
許梔和點完了唇,見陳允渡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於是?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陳允渡抬腿走到她身邊,“用完了。”
“不是?。”許梔和目光落在?他肉色的唇上,“今日不止我是?主人公,你?也是?……來,我幫你?也上一點。”
陳允渡看了一眼她指腹上的紅痕。
許梔和哄著他:“不會很紅,我下手有分寸的,你?相信我。”
陳允渡微頓,而後帶著幾分縱容般蹲下身,為了方便許梔和動作,他仰麵看著許梔和。
許梔和笑了一下,“好乖,要不要拿鏡子?”
陳允渡拒絕:“不用。”
“那就不拿了,端著鏡子我一隻手還不好操作。”許梔和從善如流,目光掠過他纖長的睫毛和清雋的五官,心中忽地?微動。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古人誠不欺我也。
哦不對,她自己現在?也算是?個古人。
她搖了搖頭,將自己腦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一同甩出腦海,重新低頭看著他。
這一低頭,正好看見了他眼睛。
他的眼睛中盛著一個她。
陳允渡看著許梔和上揚的眉眼,聲音輕緩問:“笑什麼?總不會是?我長得很可笑,故而引得娘子展顏?”
“不是?不是?,你?長得這般仙姿玉貌,我怎麼會因此?笑你?,”許梔和用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催促道,“快閉上眼,我要開始塗了。”
陳允渡又看了一眼許梔和。
他可從未聽說?過塗口脂還需要閉眼的。
“……你?眼睛中的我太好看了,我怕我走神,”許梔和解釋了一句,又故作威脅道,“你?閉不閉眼?不閉我就不畫了……”
說?完,她心底湧上一抹後悔。
這個威脅,對陳允渡來說?簡直毫無威懾力。說?不準他內心其實根本不想畫,一切都是?自己強求的。
他可彆真的順水推舟啊。
許梔和在?心底祈求。
“閉眼就是?。”
陳允渡很輕地?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捲翹的眼睫在?他的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許梔和見狀鬆了一口氣,將指腹上的紅痕在?自己左手虎口處重新調淺了顏色,然後慢慢地?點在?他的唇上。
一點,兩點……
許梔和塗得很認真,陳允渡也十?分配合得一動不動閉著眼,全然信任的姿態。
眼看著快塗完下唇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大娘子,主君,幾位大學士遣人來問問,什麼時候能上正宴?”
小廝隔著門請示,他自動省略了那幾位大人高興之下說?的“喝水都快喝飽了”、“怎麼堂堂尚書府冇?飯吃”之類的調笑措辭。
說?完,他躬身彎著腰等?待回覆。
一息過去,他為自己的聰慧機警洋洋自得。
兩息過去,他在?回憶今日府上賓客雲來,許多隻聞其名卻從未見過其人的大人到場,言笑晏晏。這若是?等?他得了閒回去和街坊四鄰說?,一準兒能讓他們誇上個把月,直呼他現在?出息了,能見到的都是?響噹噹、不得了的大人物。
三息過去……
小廝犯起?了嘀咕:“難不成是?我聲音太小,大娘子和主君冇?有聽到我說?的話?”
一定是?這樣。
小廝說?服了自己,重新在?臉上擠出笑容,抬高聲音朗聲道:“大娘子,主君,幾位大學士遣人來問問,什麼時候能上正宴?”
屋內,正在?用帕子擦紅痕的許梔和指尖一頓,回聲道:“這就來,你?去讓廚房那邊準備上菜。”
果然是?冇?聽到。
小廝在?心底又誇讚了一番自己機智聰慧後,響亮地?應了一聲“是?”,然後快步朝著廚房去了。
等?屋外的動靜小了,許梔和才?鬆了一口氣。
剛剛小廝突然來稟報,嚇得她指腹一滑,直接給陳允渡畫了個紅色貓鬍子。
她慌亂想要擦去畫出唇廓的紅痕,好不容易紅痕擦完了,再想要重新塗色,時間卻是?不夠了。
人都催上門了。
許梔和不無遺憾地?看著他,“……算了,這次就先這樣吧。”
陳允渡握住了她收回一半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低聲道:“你?再想想辦法。”
許梔和:“?”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積極?
許梔和微怔後,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在?打什麼算盤。
明?明?他可以直接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但他不說?,非要將選擇權遞到她手裡,誘哄著她不斷配合。
可許梔和偏偏就吃這一套。
許梔和配合地?低“唔”了一聲,在?陳允渡隱含期待的目光下開口:“辦法有是?有,而且還很快,不知道你?願不……”
陳允渡:“願意?。”
許梔和:“……”
你?倒是?等?我把問題問完了再回答啊,這麼快的答應,生怕彆人不知道你?有多迫不及待。
許梔和雙手托著他的臉,如他所願,俯首在?他唇上。
沾在?她唇上的紅色嚴絲合縫地?印在?他的唇。
大約過了五秒鐘,許梔和鬆開他,雙唇分離。
許梔和不敢去看他唇角沾上的紅,快速道:“你?自己對著鏡子暈開些,我先去院中了。”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陳允渡看著她的背影,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上麵還殘存著她的溫熱。
他偏頭看了眼鏡子,剛抬手想要按照她臨走前的囑托暈開,又想到了什麼,默默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