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篇 幼年陳允渡和梅堯臣
天聖六年, 峨橋縣陳家村。
陳家村依山傍水,如一片純澈的世外桃源。
春意正處在由盛轉衰的臨界點,村中許多?人家都種了桃樹、杏樹, 此時花開至荼蘼, 風一吹便掀起一陣芳菲如簌簌雨落。穿村而過的河水波光粼粼, 上麵浮動著細碎的花瓣, 流水呈現淺碧色, 清澈得可以看見下麵的石頭和遊魚。
見景如此, 當為人生一大?樂事。
梅堯臣與隨行的幾個侍從騎著馬, 徐徐漫步於林葉粉花之?間, 這一刹那,官場上所?受到?的煩悶都可以隨之?一道?消失,隻剩下對天地萬物的鐘情。
陳家村的一普通農戶家中,一個嬰孩咕咕墜地。
望著新生的嬰孩, 屋中忙碌的眾人都不約而同停下手上腳上動作,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在期待中生下來的孩子, 臉上都是笑意。
“這娃兒真俊,不像大?江, 更像他娘多?些。”
“瞧瞧這鼻子眼睛, 真漂亮。”
陳家村人大?多?沾親帶故,鄰裡關係親厚。陳家嫂子今日生產不算隱秘, 又恰好秧苗都下了地, 得閒的人都主動上門來看看能否幫上忙。
此時,他們聚在一處,看著繈褓中新生的孩子,一股腦地讚美。
被人簇擁著抱著孩子的陳大?江傻笑著托著自家孩子,怎麼也看不夠, 聽到?村民的話語,他笑著道?:“他娘清俊,隨她好。再說?,兒本?來就隨娘多?些。”
“這倒是。”
“你家大?郎和二丫出生的時候我也在,現在一轉眼三郎都出生了,當真是快。”
“可不是,若不是大?江抱著三郎,我還?以為大?郎出生是昨日的事。十年時間,當真是快。”
眾人聚在一處,看著懷中的孩子,追憶著這十載春秋之?快。
這是村中人常有的活動,聚在一起時,有時會?說?村中最近發生的事,有時是誰家秧苗長勢最好,偶爾也會?在誰家老人過世、小孩出生時感慨一下時光飛逝,秧苗落地,麥穗金黃,又是一年冬。
陳大?郎對此習以為常,他看著麵前一雙雙腿,將四?歲被放在門檻邊坐著的陳二丫抱起來穿過眾人,擠到?新生的嬰孩身邊。
“二丫,這是弟弟。”陳大?郎放下二丫,眼睛一直朝著外麵張望。
有村民見狀,笑著問:“大?郎,你看什麼呢?”
陳大?郎抿緊嘴唇,神態鄭重。
旁邊的村民見到?這小小郎君一本?正經,心中的好奇愈盛,一個大?伯彎下腰,剛準備繼續逗弄,隻見小郎君神色一變,拽著自家爹爹的袖子往外走。
陳大?江不明所?以,“大?郎,這是要做什麼?外頭風大?,你弟弟剛出生,經不住風。”
陳大?郎哼哧哼哧冇說?話。
一旁想?要幫著攔下陳大?郎的村民見狀,忽地道?:“大?郎向來有分寸,這般動作,說?不準有什麼事?”
“哎,我好像聽到?了馬蹄聲。”
躺在床上的陳母看著兩人背影,溫和地抱著陳二丫。這時,一位嬸孃捧著剛煮好的紅糖溏心蛋走到?她身邊,“來,大?江媳婦,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陳二丫懂事地讓出半個空位,好讓嬸孃方便餵食。
陳母剛一低頭,忽然便聽見一陣嬰孩的啼哭聲,她顧不得用袖子擦嘴,連忙抬起頭尋找陳大?江的背影。
好在,陳大?江抱著嬰孩站在門邊,一抬頭就能瞧見。
馬蹄聲越來越近,村中人來往隻用村東頭李家有一駕牛車,馬是稀罕物,一時間,紛紛探出頭去瞧。
“能騎馬出行,想?來非富即貴。”
“雖說?咱們陳家村小,但宛溪一帶有不少名士。這騎馬的指不定就是那些大?家裡頭的。”
眾人七嘴八舌的交談著,陳大?郎目不轉睛盯著騎馬一行人,見他們速度減緩,動作敏捷地竄了出去,消失在低矮的房屋之?中。
“大?郎!”
陳大?江忙在後麵呼喚了一聲,想?要尋人身影。
不過很快,他便被馬蹄聲攔住。
騎在馬背上的梅堯臣緩緩扯動韁繩,朝後麵一行人喚道?:“入村緩速,不可驚擾村民。”
隨行的仆從連聲應是。
對身後人囑咐完後,梅堯臣眯起眼睛,觀察著眼前近況。
怪不得一路過來田野農舍見不著人影,竟然齊刷刷地都聚在了此處。瞧他們聚在一起,像是發生了什麼要事,值得全村人聚在一處圍觀。
他心底升起了一抹好奇。
禦馬緩慢靠近,嘈雜的聲音順著風聲傳入他耳中,從隻言片語的資訊中,梅堯臣在心底拚湊出了事情的原貌——
原來是陳家村一戶人家喜添後嗣。
離得最近隨從是梅家祖宅的老人,掃了一圈,心底有數,對前頭的梅堯臣道:“生子這一家在陳家村有些名望,這孩子祖父叫做陳閔樹,大中祥符三年時峨橋縣平山山洪,天跟破了個洞一樣?,雨下了兩天兩夜,他顧不得自己安危,救了十一個人。可惜,他自己卻冇回來。”
梅堯臣低歎一聲。
山洪雨夜,陳家祖父陳閔樹決心救人,本?就是抱著一去不返的決心。這樣?捨己爲人,便是他都不敢坦然保證。
“怪不得他家生子眾人來觀,原來這許多?人都受過他恩惠。”梅堯臣道?,“這樣?的義士,我心敬佩。”
隨從也點了點頭。
梅堯臣:“罷了,今日得見,本?就是緣分。我從魯山千裡迢迢趕回來,路上卻多?有波折,錯過了兄長孩兒出生。他和豐羽差了七個月,叫我遇上,便給他取一個名字吧。”
他說?完,翻身從馬背上下來。
侍從一怔,旋即跟著一道?翻身下馬,整整齊齊站在梅堯臣的身後。
正在尋找陳大?郎的陳大?江抱著嬰孩愣在了原地,他不認得眼前人,卻知曉這般打?扮的定非尋常人,“這位大?人……”
“快快請起,”梅堯臣伸出雙手攙扶,“爾父慷慨大?義,我心中敬仰。這孩子與我有緣,我想?給他取個名字。”
他一麵說?著,一麵低頭看著繈褓中的嬰孩。
剛剛還?發出啼哭聲的孩子已?經安靜下來,乖乖躺在陳大?江的懷中,模樣?惹人憐愛。
陳大?江一時冇反應過來。
梅堯臣身後的侍從笑道?:“這位是梅郎君,宛溪梅家一門雙名士,能得到?他取的名,還?有什麼不情願的?”
“原來是梅家的人,宛溪離咱們陳家村不算遠,他們家一門雙名士我也聽說?過,大?哥梅鼎臣在外為官,二弟梅堯臣在京城國子監,瞧他相貌,應當是國子監的那位。”
“在國子監任教,教的可都是大?官貴人家的兒孫,大?江啊,這機緣可是可遇不可求。”
陳大?江在村民七嘴八舌的聲音中回過神,連忙道?謝:“這孩子能得到?大?人取名,是他的福氣?。”
梅堯臣麵帶微笑,他的目光掃了一圈。
芳菲荼蘼,落英繽紛,天藍如洗,雲捲雲舒,一眼望去,便叫人心境開闊,聞山水田園之?趣。
曾泄山洪的山峰和江水已?經被眾人圍上了堤壩,陳家村人用了十年時間,將村子最大?的缺陷治理,年年扛著沙袋鞏固,才造就了今日村中和睦康樂一番勝景。
“便叫他……”梅堯臣靈光一現,輕聲道?:“允渡吧。”
這名字渾然天成,既為他祖父之?德,也滿含對他的希冀。
“允執其中的‘允’,渡心如鏡的‘渡’。”
“允渡,允渡,”陳大?江反覆吟誦了幾遍,高興道?:“好名字!”
懷中的嬰孩閉著雙眸,但嘴角輕輕上揚,像是吐泡泡,又像是在微笑。
侍從眼尖,一瞬不瞬落在嬰孩身上,冇錯過他一點兒變化,見他微笑,連忙道?:“郎君,您瞧,這孩子是不是笑了?”
梅堯臣垂下眼睛,笑:“還?真是。這孩子當真與我有緣。”
原先說?有緣,他大?多?看在陳允渡已?故祖父慷慨大?義的份上,可現在瞧見這孩子的神態,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是真心實意對這個孩子心生喜愛。
梅堯臣有些拘謹道?:“可否讓我抱一抱這孩子。”
陳大?江高興,但還?冇被衝昏頭腦,剛出生的嬰孩柔弱……這位梅郎君看著高潔,會?抱孩子嗎?
梅堯臣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道?:“實不相瞞,我與妻子也有一個孩子,雖常年在外奔波,但也略知抱孩子的手法。”
陳大?江聞言,心一橫,將繈褓遞到?了他懷中。
梅堯臣熟稔地托著孩子的後腦和腰臀,陽光落在他的眉眼,鍍上一層金黃色的柔邊。
陳大?江本?緊張的心緒瞬間煙消雲散……梅郎君嘴上說?著略知一二,瞧這動作,分明熟悉的很。
梅堯臣唱著詞調逗弄嬰孩,心中也愈發喜歡。
旁邊的侍從任他抱了一會?兒,纔出聲提醒道?:“郎君,時候不早了,咱們還?要趕去渡口。”
梅堯臣略帶遺憾地應聲,將繈褓還?給陳大?江,“我還?有事在身,需要回京,不可久留。”
陳大?江抱著孩子,對他道?:“大?人自去忙便是,這孩子能得到?你取名,已?然是莫大?的福分。”
後麵一眾村民也點了點頭。
梅堯臣翻身上馬,與隨行侍從策馬離開。
陳大?郎不知道?從哪裡又跑了回來,陳大?江見他,冇有責問他剛剛跑哪兒去了,隻道?:“大?郎,你弟弟有名字了,叫做允渡。”
“陳允渡。”陳大?郎複述了一遍,臉上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允渡,允渡。”
陳大?江:“這名字是梅家郎君給取的,咱們快告訴孃親和你妹妹。”
陳大?郎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進屋。
屋內,陳母倚靠床邊,見兩人一臉喜色地回來,開口問:“這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們一個兩個這般開心?”
陳大?江和陳大?郎還?冇說?話,後麵的村民笑著道?:“大?江媳婦,剛剛梅家人經過,給你家三郎取了名字。你說?,這事值不值得高興?”
陳母一怔,詢問地看向陳大?江。
陳大?江憨笑著點了點頭。
“那可真是喜事。”陳母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問他,“叫什麼?”
“允渡,”陳大?江道?,“梅郎君還?說?了什麼‘允執其中’、‘渡心如鏡’,不過我不識得字,不能寫給你看。”
陳母:“這些都是小節。快,把?孩子給我抱抱。”
陳大?江依言將孩子抱給她。
陳母抱到?孩子,嘴角浮現一抹笑,她輕柔地哼著家家戶戶都會?唱的哄孩子的曲子,又一聲聲輕喚,“允渡,允渡。”
站在門邊前來圍觀的村民看得心滿意足,今日不僅見大?江媳婦順利產子,還?見到?了梅家人歸京途中取名,這樁見聞,日後與鄰村人見了,也能多?添些談資。
一言以蔽之?,今日冇白來。
就當他們準備四?散而去,忽然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這聲音和早先的輕緩溫和不同,如急促的鼓點,一聲比一聲急迫。光是聽這馬蹄聲,便可知騎馬之?人的心情。
“這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快看,梅郎君回來了。”
“他又回來做什麼?”
眾人交談間,赤鬃駿馬如烈焰掠過,柔順鬃毛被帶其的疾風掀起,四?蹄翻飛間,落在地上的粉白花白被馬蹄捲起的旋風驚醒,霎時間騰空而起。
碎玉般的落英雖馬蹄起落。
快近人處,梅堯臣猛地一扯韁繩,駿馬仰天長嘶一聲,騰空躍起落下,穩穩噹噹停在村舍前麵。
大?伯看著駿馬上的郎君,見隻他一人孤身前來,上前與其攀談,“梅郎君,可是遺漏了什麼事?”
梅堯臣呼吸不穩,但目光炯炯,神態盎然,“這孩子與我有緣,若緣分止步於此,倒也可惜。我專程回來,是想?問問,他可願意跟在我身後學書?”
“這是好事,但我做不了主,我去屋裡把?大?江喊出來。”大?伯一怔,忙不迭地回到?屋中,將深陷天倫之?樂的陳大?江拽了出來,“大?江,大?江啊,天大?的好事!”
陳大?江稀裡糊塗地出來,見梅堯臣,拱了拱手。
梅大?人剛剛不是已?經走了嗎?怎地又回來了?
他心中疑問,麵上卻不顯,隻安靜地等?著他的後文。
梅堯臣衣袂還?沾著碎花,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隨手拂去後,他麵帶微笑問:“我回來是想?問問,允渡可願隨我學書?”
陳大?江愣在了原地。
大?伯怕陳大?江拎不清,在他耳邊低聲喃喃:“梅郎君可是名士,又在國子監,那教的可都是汴京城裡的貴人,你家三郎若能得到?指點,成了讀書人,說?不準能考個秀才、甚至舉人回來,日後不論什麼,哪怕是開一間書塾,當個教書先生,都比你我在田裡討生活來得舒服。”
陳大?江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陳大?郎和陳二丫圍在床邊,你一言我一語地逗著繈褓裡的嬰孩,娘子則靠在床邊,滿臉溫柔地看著他們。
陳大?江心中很糾結。
陳大?郎雖才十歲,便已?開慧懂事,三伏酷暑自覺拎著水壺過來找他,一腳踩進水田,整條小腿都能陷入泥中。他卻頂著被太陽曬得泛紅的臉轉頭朝他笑。
這樣?的苦日子,村中人都習以為常。現在得知有一個機會?可以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陳大?江說?不心動是假的。
梅堯臣看著他擰緊的眉心,詢問:“你有什麼顧慮?”
陳大?江朝他拱手,“大?人主動提出教導小兒,我自然願意,可他年紀尚小,怕是離不開孃親……而且我和娘子他娘也捨不得。”
梅堯臣:“我自然不會?在他剛出生時就帶走他,還?有嗎?”
陳大?江一鼓作氣?,說?:“而且允渡幼年,他日後的路,我不好答應,等?他年紀大?些,大?人親自問他,比問我合適。”
梅堯臣神色一怔。
決心回來時,他心中有十足的把?握,陳家村眾人會?滿懷喜悅的答應此事,就連隨行的侍從也篤定道?:“郎君願意親自教導陳家幼兒,他們豈會?不同意。”
等?到?了此處,一切都如他所?想?,村民無不讚成,陳大?江的神色也難掩激動。
“我以為此事十拿九穩,冇想?到?,”梅堯臣搖頭哂笑,“陳大?哥倒是給我上了一課。”
陳大?江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一介草莽,怎麼能教您。”
梅堯臣道?:“此事是我考慮欠妥。我有一侄兒,在宛溪梅家祖宅,比你家允渡年長七個月,,等?他們能自己行走,倒是能讓他們兩個相識作伴。”
陳大?江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隱隱失落。
自己到?底心直口快,惹了梅大?人不悅。
要是因此斷送了允渡的機緣……陳大?江想?到?此處,胸口不禁一陣發悶……或許冇那麼壞,允渡跟在他身後,也能學到?最省力討巧的插秧手法,也能填飽肚子。
陳大?江第?一次體會?到?何為說?書人口中的心情複雜。
梅堯臣扯著韁繩,勒馬轉身。
村民想?說?些什麼,開一看見陳大?江的背影,又默默閉上了嘴。
就在眾人沉默時,梅堯臣笑道?:“等?到?允渡能自己思考,我再來問他。”
說?完,馬蹄聲起,又漸行漸遠。
大?伯心情經曆起伏,捂著胸口,看著陳大?江,“這天大?的好事,差點讓你攪合冇了……你也不想?想?,若是允渡日後出息了,給咱們村子裡的後生些許指點,日後少些賦稅,日子豈不輕快?”
陳大?江道?:“我怕的便是這般,諸位長輩將希望寄托他一人之?上,叫這孩子年紀輕輕肩扛如此重擔,反而失了樂。”
大?伯還?欲分辨,但嘴唇翕動,到?底冇說?什麼。
“罷了,這些,還?是等?允渡長大?再議吧。”有人勸和,“不過梅郎君事忙,經年之?後,是否記得還?說?不準。”
“這倒也是。”
“大?江,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件好事,等?你媳婦出了月子,咱們村子好好吃一頓。這樣?多?好?”
“就是,大?伯,咱們先彆想?那麼遠。瞧大?江手上的功夫,大?郎都教的這樣?好,日後允渡也差不了。”
眾人三言兩語,笑著將此事揭過。有人看出陳大?江內心忐忑,特意留在他身邊寬慰了幾句,讓他先以當下為重。
當下?當下……
陳大?江豁然開朗。
就算允渡冇成為讀書人,啥也冇虧,現在,他想?去陪伴他的家人。
……
時光荏苒,五年時間眨眼而過。
春末夏初,池塘中荷葉上聚著瑩潤水珠,和岸邊的雜草交雜一處,蜻蜓掠過水麪,留下一小圈波紋。
遲來一步的魚空手而歸。
晨起的霧氣?被漸漸升高的暖陽消融,空氣?中帶上灼熱。
沿田的寬路上,一個八九歲的女?童左手牽著比她矮一截的小小稚童,右手拎著足有她小臂長的水壺,一步步走到?田野間唯一的一棵大?樹下。
“我去給爹孃和大?哥送水,你在樹蔭下,乖乖彆亂動。”
說?話的這位,正是陳允渡的阿姊。
她伸手拍了拍陳允渡的腦門,頂著灼灼烈日,拎著水壺走在青綠交接的阡陌中,等?到?身影小成一個黑點兒時,她動或不動都再也看不清晰。
田中稍微大?一點兒的三個黑點朝著她靠聚,是陳允渡的爹、娘和兄長。
他坐在樹蔭下,背靠著大?樹,眺望著遠方的山影和在日光下泛著白光的水麵——往東看,是太陽清正高懸,萬縷金光如箭矢拂落,群山峰麓上百年青鬆枝椏交叉,往西看,是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莊,灰白的石壁上纏繞著青蔓,籬笆圍成的小院中雞鴨昂首挺胸,來回覓食。
年幼的陳允渡隨手摺了一片樹葉,遮擋在自己眼前。
樹葉上麵有蟲蛀的痕跡,光鑽過縫隙,落在他白皙的臉蛋上。
陳允渡闔上眼睛,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身上有悉悉索索的動靜,他睜開眼睛,看見阿姊蹲在自己身邊,手中捏著一根狀如麥穗的雜草,戳著他的臉蛋。
不疼,但很癢。
陳允渡伸手去夠那根雜草。
阿姊將其往後一撥,紅撲撲的臉蛋上帶著笑:“怎麼睡著了?來,阿姊揹你回去睡。”
陳允渡看她比自己寬不了多?少的肩背,搖了搖頭。
阿姊:“不回去?”
陳允渡聲音小了幾分:“腿麻了。”
阿姊笑了起來,“你呀你。既然你不要阿姊背,那就等?腿不麻了自己走回來。阿姊先把?水壺送回去。”
頓了頓,又道?:“你乖乖待在樹蔭下,千萬彆亂跑。若是遇事,你就大?聲喊三叔公,他家地離得近。”
陳允渡乖巧應下。
“乖。”阿姊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晚上給你做蛋羹吃。”
陳允渡目送阿姊離開,皺著鼻頭扶樹站起身,捱過那一陣驟然升起的痠麻後,他的臉色恢複了正常。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從天穹最高處落向了西邊,純澈的白藍色漸漸被天邊捲起的橘紅取代,村口大?伯家的大?黃狗吠叫幾聲,炊煙裊裊從煙囪升起,風將飯菜味道?送出去很遠——又是一日暮。
但爹、娘和大?哥絲毫冇有起身的跡象。
陳允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幫不上忙。
小小的陳允渡帶著煩惱低歎一聲,在樹蔭下小範圍地走動幾步,確認腿腳不再痠麻後,準備朝著家去。
就在此時,他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身上帶著一股味道?,像是每年農忙結束後爹爹會?讓大?哥去鎮上買的米酒味。
陳允渡後退了一步,重新看著眼前人。
他個子並不算高大?,臉上蓄著薄薄一層鬍鬚,頭髮被束起,有幾根散在外麵,被風吹到?臉上。
不是村子裡的人。
他不開心。
陳允渡對人的相貌和情緒極為敏感,一時間,他的腦袋中就得出了這兩條資訊。
那人正是離京還?鄉的梅堯臣,他帶著歉意問:“對不住,有冇有撞到?你?”
“冇有。”陳允渡搖了搖頭,側身往旁邊避開。
見他不回答,梅堯臣也不生氣?,明明心情不好,卻仍舊扯出一抹笑意:“你這娃娃真可愛,是誰家的孩子?”
他今日走了數十裡路,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唇紅齒白,麵如璞玉,沉著又安靜。
陳允渡猶豫了一瞬,道?:“陳大?江。”
“陳大?江?陳大?江……我似乎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梅堯臣在口中唸叨了兩遍,目光落在遠處的桃林和山巒上,突然靈光一現,想?起那一段簡短的記憶。
那是他歸京途中偶然所?見,當時一時興起,後來宦海浮沉,隨性的收徒之?舉被凡塵瑣事堆疊,漸漸地,冇了身影。
而現在,一個名字,一處似曾相似的風景,重新喚醒了他的記憶。
梅堯臣清明瞭幾分,重新打?量眼前的小童。
是了,這般年歲,這般相貌,定然是他。
梅堯臣心中千般滋味一閃而過,當年他雄心壯誌,而今苦悶不得解,中間浮沉迷惘的五年歲月,將一個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孩,變成眼前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小童。
是自己拘泥了。
梅堯臣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陳允渡的頭,又怕自己貿然舉動會?嚇到?他,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穩著嗓音問:“你叫什麼名字?”
多?此一問,隻為確認。
他儘力想?要穩定的聲線,但顫抖了氣?息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震顫。
“陳允渡。”
陳允渡又看了一眼梅堯臣,輕聲道?。
真的是他。
當年隨手播下的因,成了今日所?見的果。其中因緣際會?,玄之?又玄。
梅堯臣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臉上帶上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允執其中的‘允’,渡心如鏡的‘渡’。”
陳允渡從自己爹爹和大?哥的口中聽到?這句話,見眼前人能一字不差的說?出,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
梅堯臣俯身,蹲下身與他目光持平,目光坦然帶著笑意:“你的名字,是我給你取的。”
陳允渡心中更驚訝了。
他從小就發覺,自己的名字和村中大?多?數兒童的名字不一樣?。
爹孃、大?哥和阿姊冇有刻意提起,他卻在村裡其他人的逗弄下,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位回鄉的大?名士所?取,村裡人都說?,若是陳家人能出讀書人,他當是第?一個。
但這樣?的聲音,在漸漸減少。
畢竟五年時間,杳無音訊——那位大?學士一時興起之?言,早就拋在腦後。
梅堯臣看著他白淨的一張臉,見他眉頭蹙起又舒展,知道?他是信了自己所?言,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當年我想?要收你當學生,你父親說?不該替你做決斷,”梅堯臣聲音緩慢而堅定,“今日我問你,你可願同我學書?”
陳允渡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落在梅堯臣身上,半響,輕聲道?:“名字?”
梅堯臣一怔,隨後很快反應過來,笑著道?:“你是想?要我教你寫你的名字嗎?”他微微站起來一些,目光在樹下梭巡,看見一根粗細大?小正合適的樹枝,他連忙快步上前將其撿起來,掰下邊緣的小分岔。
做完這一些,他試探著伸出手,將陳允渡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下。
樹枝一端在陳允渡手中,另一端落地。
“這不難,來——”梅堯臣用出比梅豐羽更耐心的語氣?,小心翼翼執著陳允渡的手,帶著他在地麵上一筆一劃寫出“陳允渡”三個字。
由遠及近豎著的三個大?字,陳允渡一個也不認識。
工整而神奇。
梅堯臣鬆開他的手,指著地上的字痕道?:“這便是你的名字,允渡。”
陳允渡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出生時梅堯臣的一句收為學生一度被村中人奉為金科玉律,村中嬸孃伯伯,對他都十分照顧,見他幫忙分揀秧苗,都會?緊緊盯著,生怕他累著。
後來見他手腳麻利,雖然長了一張不事農耕的臉,但分揀從未出錯,才漸漸不再管束。
梅堯臣耐心地等?待著,剛剛短短幾句話,他便已?能看出陳允渡的聰慧和早成。
他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急,慢……
“——我願意。”
“慢來……”
梅堯臣猛地回頭,將自己心聲說?出口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然後緊緊看著陳允渡:“什麼?好孩子,你再說?一遍。”
陳允渡一字一句認真道?:“我願意。”
“跟在你身後學書。”
梅堯臣眨了眨眼睛,有些酸澀。
他想?要伸手將陳允渡攬在懷中,又怕自己身上的酒味熏著他,隻能眼巴巴地看著陳允渡,殷殷切切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定然將我所?學傾囊相授。”
陳允渡歪了歪頭。
梅堯臣這纔想?起來自己麵對的是一個從未接觸過文字的五歲稚童,傾囊相授一詞怎麼能聽得懂。暗罵自己糊塗後,他更正道?:“就是把?我會?的,都教給你。”
他說?完,目光落在陳允渡身後的阡陌小道?上。
倦鳥當歸,撲棱棱掠過田埂,翅膀尖兒掠過幾株野薊。幾道?身影朝著這邊走來,是結束了一天忙碌的農人。
陳允渡還?在這裡,陳大?江應該也在,梅堯臣想?見他道?明心意,但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
不行,太邋遢了,還?是收拾齊整再上門吧。
梅堯臣難得生出一分名為“窘迫”的情緒,對陳允渡道?:“好孩子,允渡,我改日再來找你。”
說?完,他顧不得形象,撒開腿跑走。
看著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陳允渡目送他離開,轉而看向田埂。
陳大?江、陳母和陳大?郎走了過來,他們隻看見一個黑點快速遠去,卻不知道?具體為何,走近了,陳母蹲在陳允渡身邊,嗓音溫和慈愛:“允渡,怎麼還?在這兒?”
陳大?郎道?:“我剛剛好似遠遠瞧見了另一道?身影與你說?話,小弟,那是誰啊?”
陳允渡聽著孃親和兄長關切的話語,剛準備全盤托出。
但張了張嘴,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並冇有問那人的名字。
陳允渡揉了揉額頭,旁邊的三人看出了他臉上隱隱的苦惱,但這動作在他身上實在顯得憨態可掬,於是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陳母溫和道?:“彆急,彆急。”
陳允渡沉默了一會?兒,忽而想?起了什麼,拉著陳母的手,走到?了梅堯臣教他寫名字的地方。
陳母不明所?以地看著地上的字痕,又回頭看向陳大?江和陳大?郎。
兩人走上前一看,和陳母一樣?陷入沉默。
一家人,湊不出一個識字的。
陳允渡循著記憶,從上往下,慢慢地道?:“陳、允、渡。”
陳大?江又被自己小兒子逗笑了:“允渡,自己喊自己呢。”
陳允渡:“……”
陳大?郎站在旁邊,盯著地上的字痕,忽地福至心靈,“這劃痕工工整整,是允渡名字的寫法。”
陳允渡表示認同:“大?哥說?的對。”
“哦喲,咱們允渡莫不是神童,還?會?自己寫名字呢?”陳大?江驚了一下,重新看向地麵。
依舊什麼都看不懂。
但不妨礙他的好心情,他伸手將陳允渡抱起來,“真不錯。”
陳母大?驚失色:“你身上沾了泥水,快快把?允渡放下來!”
陳大?郎附和道?:“是啊爹,小弟臉上都沾了灰了。”他一麵說?著,一麵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衣袖內側將陳允渡臉上沾的泥水一點點擦去,“來,大?哥牽著你回家。”
陳大?江戀戀不捨地將陳允渡從手上放下來。
陳允渡自然不介意臉上的灰,他被放下來後,看了眼語速飛快教訓爹爹的孃親,又看了眼含著雜草端哼著不成曲小調的大?哥,默默嚥了自己醞釀在喉嚨要說?的話。
算了,反正自己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等?爹孃大?哥和阿姊見到?了那人,自然就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人纔會?過來。
陳允渡這般想?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與他們回家相反的方向。
那道?疾跑的小黑點,終究消失在地平線。
“允渡,看路。”陳大?郎發現自己弟弟走路一心二用,出聲提醒。
陳允渡乖乖應下,“知道?了。”
四?人朝著日將沉的方向一步步回家,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