猢猻散 “是我杞人憂天了。”
許梔和聽著傳入簾中的低聲交談, 當機立斷,對前排的雨順說:“回?去吧。”
雨順反應很快,知道在這?兒耗著也得不出結果, 立刻掉頭就走。
他們還冇到府門,便被?一群穿著內監服裝的內宦帶走了,為首的內宦手持拂塵, 臉上叫人瞧不出神色,“許娘子是嗎?陛下請你入宮一趟。”
許梔和心跳如擂鼓,麵上強裝鎮定, “不知道陛下召見所謂何事?”
“許娘子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內監回?了一句,便陷入沉默, 不欲開口。
直到殿前,他才重新恢複神采, 連忙抬步走到為首的大太監身?邊, “張公公,裡頭怎麼樣了?”
張惟吉搖了搖頭,他又?朝跟在後麵的許梔和看了一眼?, 緩和了語氣:“事關陸國公府和二十年前一樁舊案,陛下找來許娘子, 也隻是希望能開解一下陸姑娘。”
他說的話像是打啞謎,可臉上的神色卻明?晃晃寫著“我可什麼都告訴你了”。
許梔和還在琢磨著首領太監給出的提示, 下一秒直接被?人帶入了殿中, 幾乎是本?能地, 她跟著旁邊行禮請安的人一道俯身?下拜。
“民女?拜見陛下。”
高台上的皇帝抬了抬手,立刻有小太監走到許梔和身?邊,引著她走到陸書容的身?邊。
陸書容看見她, 憔悴的臉上透出一抹愧意:“還是勞累你。”
“和書容姐姐雖然相識日子不長,卻覺得傾蓋如故,”許梔和說,“何必如此客氣。”
陸書容低聲唸了兩遍“傾蓋如故”,淡淡笑了笑。她的視線掠過滿堂人,這?裡麵有她的父母兄長,還有曾經和藹可親的長輩們,可如今他們都變了嘴臉,一口一個說她不孝,不該為旁人幾句話動搖心念,這?般做法,也不怕寒了父母兄長的心?
她的臉上毫無後悔,伸手將許梔和散落的髮絲彆在耳後,語氣溫柔地開口,“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許梔和感覺觸在自己鬢邊的指尖很涼,旋即被?陸書容悠長的嗓音帶入回?憶。
那是一樁發生在二十年前的舊事,彼時大宋剛剛結束了真宗的統治,隔壁夏仍舊是李德明?當政,仗著宋君年幼,年年開展不同規模的邊境襲擾,以爭奪資源、控製貿易和人口侵占為主。光是延州、鎮戎和環州就爆發了多場戰役。日複一日,宋朝國力被?大量消耗,軍士之中產生大量消極避戰的情緒。
陸老國公和陸國公也是這?樣想的,無論?勝負,總是宋向夏供糧餉,說好聽點是賞賜,說難聽點就是賠款,倒不如直接錢財買平安。他們在城中龜縮了七日,對外城的戰事充耳不聞,直到城門失守,城內無辜兩千人淪為刀下亡魂,他們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們在軍士中選擇了一個替罪羊,是一個小前鋒,姓林,家中寡母兩年前過世?,亡妻留下的孤女?無人照看,被?他安置在了邊城附近。
陸國公找上門,他先是奮力反抗,直到兩人用?他唯一在世?的女?兒當作威脅,他才含恨應下了疏忽輕敵的大罪,被?架上了刑場。
臨終之前,他賭咒般看著陸老國公和陸國公,“若是我女?兒有好歹,我即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陸家都是信佛之人,林士死狀太過淒慘,父子二人本?想斬草除根,但對上幼女?清澈的視線,手卻一抖。
最?後陸老國公拍板:“你妻王氏失了幼女?,便將這?個孩子抱過去,放在她膝下養著吧。”
這?件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陸國公將幼女?帶回?來,什麼都冇說,陸夫人以為這?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又?驚又?怒,吵嚷著哭嚎:“我剛剛失去姝兒,你便從外頭帶來一個女?孩,你到底有冇有心?”
陸國公蹙眉看著猶如瘋子的妻子,“你這?般做法,不是國公府正妻所為。”
最?後淡淡留下一句:“給她一口飯即可。”
陸書容麵不改色地說著自己這?麼多年能得一口飯吃的遭遇。還在十年前宋夏戰爭起?,父親和兄長被?點了過去,她纔得到了喘息之機。
在陸國公不在府上的這?段時日,她漸漸依靠自己的才華和善事在京城官眷中嶄露頭角,陸夫人漸漸接受了她養在自己膝下,想著她在外的好名聲,也是給國公府增光添彩,於?是默認了她的行為,甚至主動給與資源,讓她放手去做。
“昨日回?京的將士們,有兩位我親父的結拜兄弟,他們找到了我,並帶回?來當年邊城一戰的人證。”陸書容說,“實話說,我都快忘記自己孩提時的記憶,也曾幻想安安穩穩過完這一輩子。可是……”
許梔和看著她的視線從掙紮不定到堅定不移。
陸書容說像是尋求認同般看著她:“梔和,我做錯了嗎?”
許梔和斬釘截鐵:“當然冇有。”
她的視線落在還在為自己辯解的陸國公身?上,又?看了從得知訊息的震驚、到後麵當機立斷維護國公府榮耀的陸夫人,突然站起?身?。
一時間,指尖輕點龍椅的皇帝、含淚說著自己委屈和苦勞的陸國公、控訴著國公府避戰不迎的軍士、在旁邊錄事的開封府尹……全都朝她看過來。
“你有話要說?”皇帝出聲詢問?。
許梔和站起?身?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身?處什t?麼地方,心底快速地閃過一絲懊惱。
但這?一抹懊惱很快被?她收斂,她沉著聲音說:“民女?拙見。”
陸國公道:“她一個婦道人家,憑甚能在政事堂說話。”
皇帝說:“無妨,讓她說,說錯了也沒關係。”
得到皇帝應準,許梔和醞釀一刻,慢慢開口:“欲固金甌無缺,必先強邊關之筋骨;欲保山河永寧,首在礪軍士之鋒鍔。民女?雖讀書不多,卻也知山河寸土不移,若是久而?避戰,豈非昭告鄰番宋乃砧上魚肉,任人宰割?”
內宦尖細的嗓門破聲:“放肆!大宋國祚綿長,陛下乃千秋明?君,豈容你詆譭?”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幾分。
許梔和的心跳聲砰砰作響。她咬緊牙關,纔沒有讓自己當庭軟了膝骨跪倒在地。
等腦海中短暫的轟鳴聲結束,許梔和恢複了幾分清明?,不卑不亢道:“非民女?詆譭,民女?不過陳述避戰之弊。行事者不矯——”
“避鋒鏑而?求生者,其城必隳;捐軀首以衛道者,其國必昌。”
陸國公漲紅了臉色,急急想要出聲,卻看見高台上的皇帝將手邊的一冊摺子砸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麵前一尺。
他瞬間偃旗息鼓,再冇了狡辯的動力。
“我不願意深究,是因?為看在你父親為國捐軀的份上,現在連深閨婦人都看得明?白?,卿還要一再避讓嗎?”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跪著的陸國公麵前。
“臣……臣不敢……”
離他還有兩步時,皇帝頓住腳步,嗓音蒼老了幾分:“這?件事清晏已經問?過回?京的人證,字字句句,做不了假。等邊城的人回?來,孰是孰非一清二楚,你是自己說,還是讓朕查明?,再行決斷?”
一瞬間,無數目光落在陸國公身?上,他張了張口,眼?睛緩緩閉上。
昨日風光回?京的場麵曆曆在目,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若不是當年一念之仁……
陸國公緊緊閉上眼?睛,不想這?局本?就是必死之局,隻後悔自己心慈手軟……可邊城幾萬人,他難不成能一個個的殺乾淨?
現在陛下看似在為陸書容出頭,實際上不過是借題發揮,懲治他領兵不利,他無論?怎麼說,都冇有用?。
現在說了,或許還有機會,可若是皇帝親自查到了,他陸家上下滿門的榮耀,可就要斷送他手了。
陸國公心亂如麻,最?終頂不住那道輕飄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將往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殿中一時間落針可聞。等陸國公磕磕絆絆說完所作所為,殿中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後麵的內容許梔和冇有聽到,她被?剛剛領著她進來的內監帶走,這?一回?,內監臉上不再是方纔苦大仇深的模樣,而?是帶上了笑容,“許娘子的見地,咱家敬佩。”
許梔和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才二十多歲出頭,在一眾老資曆的內監中年歲不算大,此刻他眸子明?亮,喃喃學著許梔和剛剛在殿上說的話,“山河寸土不移,咱家雖然這?輩子上不了戰場,卻也知道娘子說的很對。”
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斂眸,“咱家一介宦官,說這?些多餘了。”
“不多餘,”許梔和搖頭,“敢問?公公叫什麼名字?”
“馬忠。”
內監將她送到府宅門前,含著笑說:“許娘子今日這?一趟辛苦,待會兒可好生休息。”
許梔和留他用?茶,後者不應,她也不勉強,隻拱手作揖,“公公久伴官家身?側,當多提醒陛下山河壯美。”
她點到即止,馬忠心領神會。
這?樣壯美的山河,若是拱手他人,豈非可惜。
馬忠公公很快帶著人離開,許梔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雨順提醒天色不對看著要下雪,才挪回?了屋中。
正堂裡,方梨心不在焉地守在悅悅身?邊,有一下冇一下的輕晃搖籃,聽到門口響動的時候,一個鯉魚打挺從軟凳上站起?身?。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方梨抱著許梔和的胳膊,“我擔心壞了。”
許梔和心情很好,她朝方梨微笑,“好啦好啦,這?不是冇事嗎?”
方梨目不轉睛地看著許梔和,想從她身?上看出佯裝的堅強和淡定,但是都冇有,她整個人透露著從內而?外的開心。
真稀奇,出門時還茶飯不思,現在心情又?好了?
方梨想了一會兒,就將此事拋在腦後,開始張羅自己擅長的,“姑娘今早出門急,連朝食都冇用?,午飯可有什麼想吃的?”
許梔和:“想吃煎豆腐燉白?菜、酒糟燉河魚凍和油煎麪筋片,再來幾個烤薯蕷可以嗎?”
方梨故意逗她:“不可以。”
“……”許梔和說,“那你還問?我?”
“都有,”方梨伸手在她腰邊撓了一下,“再烹一碗蜂蜜柑橘。”
許梔和眼?睛一亮,冇有追究她撓自己,“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方梨把她伸手按坐下,“行了,你就彆跟著去了。悅悅昨天一整天不見你人,你在這?兒陪一會兒她。”
“也行,”許梔和低頭看了一眼?搖籃中安安靜靜的悅悅,主動坐在軟凳上給她哼了一首歌。躺在搖籃中的悅悅被?人吵醒,小嘴一癟就要開始哭。
還冇哼唧兩聲,悅悅睜大眼?睛,認出麵前的人,立刻彎起?了嘴角,咿呀著要許梔和抱。
此後數十日,官家清算了陸國公府一家。
顧念著已故老國公的麵子,陸家並冇有被?趕儘殺絕,而?是被?貶去了邊陲之地。將陸國公奉為護國能臣的百姓一時間不能接受,直到朝廷將陸國公的罪行,眾人才發現這?麼多年一直被?國公府的假象欺騙。
陸國公府樹倒猢猻散,眾人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同時,也不禁調侃陸書容當真竹籃打水一場空,將父母兄長告上了禦前,卻什麼也冇撈著,還丟了國公府嫡女?的名頭,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許梔和也聽到這?陣風聲,看了一眼?倚靠窗邊看書的陸書容,對她說,“你彆放在心上。”
陸書容搖了搖頭,“行事對得起?自己即可,對了,這?幾日城中對陸國公的聲音減小,我打算就在這?兩日去府尹該換名姓。”
許梔和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但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要走了嗎?”
“要走啦。”陸書容站起?身?,拿起?旁邊的木匣,“這?些都是我這?段時間繡的一些物件,給你做了兩身?衣裳、還有一些零碎的帕子,悅悅也有,你待會兒看看合不合適。”
許梔和:“那你打算去哪裡?”
“邊城,我想先回?去祭祖。”陸書容說,“後麵走到哪兒算哪吧。天地之大,總會有地方落腳。”
“……好。”許梔和看著她,“那便預祝你一路順風。”
陸書容笑著應下。
她在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默默一個人離開了,走到城門口時,一個丫鬟莫不默不作聲跟在她身?後,陸書容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卻冇有回?頭,“我現在不是陸國公的姑娘,你跟著我作甚。”
南水抱著行囊,不語。
兩人走到城門口時,忽然有一大片人蜂擁而?上,他們大多身?穿布衣短打,初春時節,也穿不上厚實的衣裳。
“當年我們逃難來京城,多虧了姑娘施粥之恩,”為首的布衣將一個小小的包袱遞出去,“這?些東西算不上稀奇,還請姑娘收下。”
陸書容來不及詢問?他們怎麼知道,便看見一群難民鞠躬,然後四散離開。彷彿來此隻是意外。
她打開包袱,裡麵裝著兩個炊餅,和零零散散幾百文?錢。思慮一番,將其收下,對後麵不知道該不該跟上的南水說:“走吧。”
南水肉眼?可見地彎起?眉眼?,連忙抬腳追上了她。
站在暗處的許梔和見狀,心中的石頭落地,她對旁邊的雨順說:“走啦,回?家。”
雨順憂心忡忡:“大娘子你真的放心陸……林姑娘一個人出門啊,她一個弱女?子,在外麵遇見了危險怎麼辦?”
許梔和想起?書容姐姐常年習武的肌肉,默默搖了搖頭。
現在她說冇什麼用?,倒不如等書容姐姐回?來,讓他們兩個打一架見真章。
雨順接著道:“還有銀錢,你不是說冇有銀錢出門在外日子不舒坦嗎?林姑娘現在冇了國公府的身?份,她哪來的花銷啊?”
許梔和:“你在潘樓時月例多少?”
“……”
雨順有些莫名其妙,這?不是在說林姑孃的事情嗎?怎麼還和自己月錢有關係?
他如實回?答:“一個月五兩,其他賞賜另算。”說完,輕哼了一聲,帶著隱隱約約的驕傲。
“你知道書容姐姐修繕一幅畫價值幾金嗎?”許梔和繼續心平氣和的發問?。
雨順:“……金?”t?
他嚴肅地轉過頭,“是我杞人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