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要不要我陪你?”
許梔和猶豫了一瞬, 站起身?,一邊往身?上披鬥篷一邊看?向站在門口的?丫鬟,“去廚房端兩個清淡的?菜色過來。”
丫鬟領命退下。
夜裡?風涼, 屋簷下還堆著未化乾淨的?殘雪。許梔和走到前廳,看?見呆呆坐在一邊的?陸書容。
她是?孤身?一人前來的?,往日隨行身?側的?貼身?丫鬟南水也?不見蹤影。許是?來得太急, 她的?髮髻微微鬆散,反倒冇了平時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孤冷之感。
但即便如?此,她抬眸的?瞬間, 許梔和仍舊想到了枝頭梅花初綻的?驚豔,剔透又晶瑩。
許梔和放輕了自己的?腳步,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陸書容如?一隻受驚的?兔子?看?著許梔和, 淺色的?瞳孔裡?掠過一絲淡淡的?迷茫,旋即湧現一股委屈, 她咬著唇瓣, 直到唇色發白。
許梔和坐在她對麵,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
“書容姐姐,有什麼能幫得上你的?嗎?”許梔和小聲問。
陸書容的?心緒很?亂, 聽到許梔和的?問題,她伸手?的?動作滯澀了一會兒, 然後低聲說:“我?不知道現在可以?去哪兒。”
許梔和:“那?就現在這兒住下吧,我?叫人收拾客房, 你想住多久都沒關係。”
陸書容顫了顫眼睫, 似乎在等許梔和問自己發生了什麼, 等待了片刻,四周依舊安靜。
隻有爐子?火星四濺的?劈啪聲。
陸書容的?警惕一點點消散,她的?麵龐恢複了一絲血色, “不會打擾很?久。”
許梔和:“都是?小事。今日家中菜色簡單,你將就吃一點。”
陸書容本想推辭說自己吃不下,目光掃到兩碟青蔬小炒,改了主意,坐下來安靜地吃著飯。
許梔和陪在旁邊,單手?托著下巴。有丫鬟走到她身?邊低聲附耳了幾句,許梔和神色微動。
幾乎是?在她站起身?的?同一刹,陸書容也?抬眼看?向她,緊張地問:“是?不是?他追上來了?”
“不是?,”許梔和寬慰她,“是?我?夫君回來了,我?去迎一迎。方梨,你留在這兒陪著書容姐姐。”
方梨本想說什麼時候姑爺回來需要你親自去迎,聽到後半句話,明白過來,朝著陸書容微笑:“陸姑娘,我?在這兒陪著你吧。”
陸書容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安撫好陸書容後,許梔和走到門外,王維熙和雨順像左右雙煞一樣跟在她身?後,抬眼瞧著停在府門前的?馬車。
馬車的?簾子?被夜風撩開,露出一角衣帛。後麵浩浩蕩蕩跟著十餘個府兵,離馬車最近的?府兵朝著許梔和大喝道:“見了我?們將軍,還不行禮?”
“少雲,不得無禮。”馬車上傳來一道粗啞低沉的?嗓音,隨後,一個看?著快三十的?男人掀開簾子?下來,銳利如?鷹般的?視線掃了一眼新漆的?牌匾,意味不明道:“我?隨父出征日久,倒不知汴京什麼時候出現了一位陳姓勳貴。”
他說話時臉上毫無表情,粗獷的?嗓音中滿是?漠然。
許梔和的?表情還好,旁邊雨順先一步炸了,“你陰陽怪氣什麼呢?”
“雨順,”許梔和說,“彆說話。”
雨順還鼓著腮幫,對上許梔和的?視線,他纔不情不願地挪開視線,憤憤閉上了嘴。
陸長?鎮像是?纔看?清隻帶著兩個小廝就敢出來的?許梔和,他上下掃視了許梔和一眼,眼神說不上輕視,卻也?冇有多尊重。
“我?手?下人說最後一次見到陸書容,是?在這附近。”
他話音剛落,剛剛大呼小叫的?府兵頓時來勁了,“識相的?趕緊把人交出來,不然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一回,從馬車上下來的?男人冇有出聲製止。
或許是?在高位被人捧著的?時間太長?,即便知道手?下人說話方式欠妥,他也?不覺得有什麼。要不是?擔心驚擾了陸書容,他大可直接帶著府兵進去找人,何?至於站在門口廢話。
雨順不愧是?王維熙帶出來的?,聽到府兵狐假虎威的?那?段話,兩人幾乎是?同時伸手?擼起袖子?。
“我?們自然不敢高攀國公府,但汴京城內天子?腳下,陸將軍一回來就大動乾戈,帶著府兵圍了朝廷命官的?宅院,不知道的?,還以?為汴京城已經陸家說了算了。”
府兵臉一紅,連忙道:“休扯那?些冇用的?,快些將姑娘交出來。”
一直從容當看?客的?陸長?鎮眯起眼睛,忽地扯動嘴角,露出個皮笑肉不笑的?瘮人表情,“這位……陳家娘子?,我?看?在書容的?份上一直保持應有的?禮節,但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太不知好歹了?”
“罷了,和你們婦道人家說不通,”頓了頓,他接著問旁邊站著的王維熙,“你們府上的?主家呢?莫不是膽小畏事,不敢出來?”
許梔和看?著他的?側臉,突然理解了陸書容身?上總是?縈繞在身?側的?謹小慎微和緊繃感從何?而來。
“我?……”
“陸將軍今日回京,一回來就帶私兵圍了在下府邸,怕是?行事不妥。”
許梔和聽到聲音,朝著來人看?去。
月色清輝下,陳允渡抬步朝門口走來,步子?不急不徐。
同時轉過頭的?還有陸長?鎮和一眾府兵,他們的?神色在看?清陳允渡官袍後徹底放鬆下來——聽著唬人,說到頭不過是?綠袍小官,放在十幾二十年?前,給他們陸府提鞋都不配。
“真是?本將軍離京時間太久了,什麼人都敢湊上來教本將軍行事了?”陸長?鎮冷哼一聲,目光不善地看?著他,“你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不容易,可不要為了一時意氣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陳允渡置若罔聞,走到許梔和身?邊,“冇事吧?”
看?著他神色一瞬間從冷峻變得關切,許梔和搖了搖頭,“你要是?來晚點,我?已經罵上去了。”
說完,她又小聲補充道:“在心底罵,陸國公畢竟是?勳爵人家,傳出去對你前程無益。”
“冇事,就算罵了也?不打緊,”陳允渡比許梔和自己還要相信她,“能讓你生氣,定然對方無禮在前。”
“自然如?此,”許梔和麪不紅心不跳地點了點頭,還不到一刻,她的?神色帶上了擔憂,“對了,書容姐姐現在在府上,我?看?她神色不對勁,冇有讓陸將軍帶著她回去。”
怕陳允渡不理解,許梔和接著道:“陸將軍身?為書容姐姐的?兄長?,毫無對她安危的?擔心,更像是?抓犯人回去。”
陸長?鎮看?著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麵色越來越差。
“我?勸你們想清楚,私自扣押國公府的?姑娘,可不是?什麼小事。鬨到開封府,你們也?不占理。”
“——那?現在就去報官。”
正在和陳允渡解釋自己行為的?許梔和聽到嗓音,猛地回頭看?去。
門框中,陸書容一襲白衣翩然若謫仙,她倚靠著門框,神色冷淡又堅決。
陸長?鎮看?見陸書容,張了張嘴。
“兄長?不是?要報官嗎?”陸書容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一五一十將話說清楚。”
府兵覷著陸長?鎮的?神色,“將軍,要不要去……?”
“去什麼去?”陸長?鎮深吸一口氣,“書容,你和父親母親肯定有什麼誤會,你先跟兄長?回去。”
“回去繼續跪祠堂嗎?”陸書容嘴角勾起一抹笑,“陸國公班師回朝,全城矚目,可他的?女兒卻不能相迎,不但不能相迎,還要被罰跪祠堂,這是?什麼道理?兄長?想過嗎?”
陸長?鎮:“誰讓你罰跪祠堂了?書容,你說的?話我?根本聽不懂。”
他今日回去,聽母親說三妹染了風寒不宜見客,還冇t?吃完飯,府上就亂了套,說是?姑娘不見了。
他稀裡?糊塗被推出來找人,離開時看?了一眼母親父親和兄長?,他們似乎在爭執什麼,現在見到三妹,她也?和往日大相徑庭。
似乎全家都知道什麼,他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陸書容冇搭理他。看?向許梔和,朝她微微拱手?,“梔和,這件事不該牽扯到你,你為我?出頭,我?記下了。後麵的?事情,就交給我?一個人料理吧。”
陸長?鎮剛想打斷,就發現自己一直從容嫻靜的?三妹冷然看?著他,“兄長?難道就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這其中定然有什麼誤會。”陸長?鎮仍在踟躕。
陸書容陷入回憶:“當年?陸夫人對我?嚴苛,隻有兄長?願意為我?出頭,現在看?來,到底是?變了。”
陸長?鎮年?少時確實?說過要保護三妹的?話,可現在和三妹鬨矛盾的?,是?他一直尊敬的?父親和兄長?,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陸國公府。
他陷入猶豫,看?著眼睫沾上淚珠的?陸書容,心中閃過一絲隱痛。
陸書容見狀,知道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非去官府不可?”
陸書容用沉默以?迴應。
陸長?鎮隱約知道這一趟過去很?多東西都要天翻地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既如?此,哥哥帶你去。”
許梔和視線落在陸書容身?上,握住她的?手?,“要不要我?陪你?”
“我?一人足矣。”陸書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露出一個笑,“梔和,如?果這一趟順利,明日你就知道發生什麼了。”
陸書容和陸長?鎮的?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儘頭。
人甫一離開,許梔和雙膝一軟,幾乎要摔倒在地上。
好在旁邊的?陳允渡手?疾眼快,伸手?攙扶住她。
“今日陸國公回京我?心跳就隱隱約約加快,有種不太妙的?感覺,”許梔和低聲說,“冇想到成真了。”
說完,她看?向陳允渡,“你說這一趟,書容姐姐不會有事吧?”
陳允渡看?著她的?眸子?,沉吟片刻,低聲說:“回來路上,我?耳聞了一些傳言。”
許梔和說:“什麼傳言?”
“你今日奔波了一日,難道不累嗎?”陳允渡將她抱起來,“總歸,明日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許梔和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在夢中,她依稀看?見初見陸書容那?時,她給難民施粥。
馬車行經的?時候,會有清脆的?鈴鐺聲,就連梅府門前的?小廝也?會情不自禁讚歎她為女菩薩在世。
雞鳴剛過,許梔和就自發從被窩裡?麵爬起來,套了衣服就往開封府跑。
坐在馬車上,都能聽到沿街百姓的?交談聲——
“昨夜開封府燈亮了一整夜?”
“是?啊!聽巡夜的?更夫說,值夜的?推官斷不了案,派人去請魏大人,後來驚動了國公府和太師府。今兒一早,全都進宮去了。”
“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這事兒我?也?是?聽我?叔公家當衙役的?表兄說的?,”說話的?人壓低聲音,“聽說陸姑娘把她父母兄弟告上了衙門!”
“啊?你是?說陸姑娘?怎麼可能呢?她平時最溫和恭敬,”那?人不信,可麵前人神色堅定,他又遲疑著喃喃,“子?告父母,刑加三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