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 “舅舅放心,我省的。”
張弗庸沉默良久, 無言以對。冷靜下來之後,也覺得挺好。
現在省試結束,最?難的一關算是已?經熬過去了, 最?大的好處,大抵是殿試以後不會像從前?那麼忙碌了。
張弗庸對陳允渡的一切都是帶上了嚴格的審判要求,但對於他讀書這一方麵, 冇什麼可挑刺的。梅公的自幼教導和己身的勤奮好學,他對於陳允渡能通過省試一直持著樂觀態度。
湯昭雲觀察著他的麵部表情,知?道他想通之後, 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現在都這麼晚了,你去了反而打擾梔和休息。我之前?不叫醒你跟著一道去,就是怕你咋咋呼呼。”
張弗庸一動不動低地聽著湯昭雲的訓斥, 前?麵他一臉的虛心,聽到後半段, 他弱弱地抬頭, “有?一說一,冇喊醒我是因為娘子你隻顧著自己驚訝了吧,根本冇想起來還有?一個我。”
湯昭雲:“……瞎說什麼。”
唯一知?道真相的張筠康避開了和親爹的眼?神交流。
……
日暮時分, 許梔和捏著鼻子將熬好的中藥喝下去。
黑乎乎的藥汁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味道。除了繈褓之際,她從小到大生病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很不習慣。
她舌尖被麻痹的瞬間, 心底忽然想起在宛溪梅家老宅那會兒見到梅馥寧家常便飯般喝茶的姿態,眸中有?一瞬失神。
隻有?親口喝過, 才知?道其中有?多苦。
長痛不如短痛, 趁著其他器官還冇有?反應過來, 她快速一口氣喝完。
下一秒,一顆軟綿綿的糖塞到了許梔和的口中。
舌尖先觸及一層單薄的糯米紙,融化之後, 清甜的糖膏綻放,是梨子味。
許梔和用虎牙咬碎了糖膏,瞬間,濃鬱的甜味在唇齒間蔓延。她將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看向俯身站在自己麵前?的陳允渡,“糖,你什麼時候買的?”
“下午,”陳允渡將手中握著的小罐放在桌上,“裡麵是梨膏熬成的糖塊,裡麵加了貝母、蜂蜜和枇杷葉,還有?潤肺之效。”
許梔和將陳允渡喂的那一顆嚼吧嚼吧嚥了下去,“怪不得。”
說著,她伸出手,準備再拿一顆。
如果是糖她會猶豫,但知?道了是濃縮版梨膏之後,她毫無心理負擔。
“不可多食。”陳允渡猶豫了一瞬,伸手將小罐往自己方向挪動。
拒絕許梔和是一件難事,但現在他要學著做到。總不能上午纔對著老大夫複述,晚間就食言。
許梔和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陳允渡做了什麼。
對梨膏的渴望完全被陳允渡的行?為擠占,她心中並無氣悶,反而覺得很有?趣——“你是在製止我嗎?”
畢竟眼?前?人?一直以來給?她的感覺就是:如果有?一天她突發奇想要去天上摘星星,那麼他也不會露出輕慢的神色,而是去找梯子。
陳允渡:“是。”
他在心中醞釀的說辭。比如梨本身性涼,大量食用可能傷脾胃,尤其是體質虛寒的人?……
許梔和:“那我聽你的,你肯定不會害我。”
陳允渡打的腹稿忽然冇了用武之地。月光下的許梔和看著乖巧,整個人?都透露著全然的信任,不僅不追問原因,還似乎從被他“管束”的狀態中品到了不一樣的樂趣。
如果許梔和這副全然信任的姿態給?到其他人?,那麼陳允渡大抵會好幾?日睡不著覺——防人?之心不可無。可現在這份信任為他而生,正應他永不會欺騙她和傷害她。
陳允渡將小罐交到許梔和的手中,“大夫的藥一共開了十日。我便隻托人?做了十日份的量,一日一顆,等吃完,也不需要喝藥了。”
許梔和握著手中的小罐,“知?道啦。等下交給?方梨保管。”
方梨細心,最?重?要的是,可以防止自己監守自盜。
雖然陳允渡已?經明說了隻夠十日份,但如果她真的提前?吃完,他還能眼?睜睜瞧著她愁眉苦臉不成?
決定好梨膏的去向之後,許梔和托腮看向陳允渡:“你今日……能看得進書嗎?”
陳允渡微微沉吟,“上午有?些分心,下午好一些。”
當事情無法改變的時候,良好的接受不失為一種明智的決定。
許梔和:“真厲害,我今日看話本都有?些分心。哎呀,本還想著好好在家睡一睡懶覺消磨時光,但大夫特意說早睡早起……”
陳允渡聽著她一連串的抱怨,心底出奇的平靜和安定,他不動聲色彎了唇角,“謹遵醫囑。”
“我知道。”許梔和說,“就算不為了自己,也還有?他呀。”
陳允渡糾正:“冇有也是一樣的。”
許梔和不準備在這個問題上和陳允渡糾結,畢竟兩天一夜過去,他視線裡依舊隻裝著她,至於肚子裡那個,也會順帶著想起來。
陳允渡走?到她身邊,動作輕柔地將她抱起來,“現在,你該回去睡覺了。”
許梔和:“現在才酉時末,我從未睡過這麼早!還有?,我可以自己走?,你突然抱我做什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陳允渡依次回答,“兩三步路確實可以,但我怕有?人?不肯回去。”
許梔和:“……你現在能耐了,我說不過你。”
陳允渡莞爾:“怎麼會?我隻會一直陪著你。”
陳允渡將她放在被窩後,端了個凳子坐在她身邊,藉著昏黃的燈光看手中的一卷書。如果不是許梔和怕熄滅更多的燈火傷眼?,大有?還能再熄滅一盞的架勢。
許梔和放鬆地躺在柔軟的被窩中,側過頭看向靠牆的那一側,睡意模糊之際,她猛地響起來湯昭雲囑咐她的話,又急忙轉頭看向陳允渡,“小舅母說梅公和刁娘子那邊,你找個適當的時間不經意提起即可。不要刻意,三個月內不會有?長輩見怪。”
說完,她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隻剩下陳允渡琢磨著她提到的不經意和不刻意。
……
汴京城二月底,春意染上街頭巷尾,沉寂了一整個寒冬的蜂蝶重?新?流連花間,熱鬨非凡。
這日天剛亮,汴京禮部南院東牆下的青磚地上已?疊滿淩亂腳印,數百舉子裹著褪色襴衫蜷縮牆根等待著省試放榜。
鼓樓傳來三聲悶響,朱漆儀門訇然中開,兩隊朱衣吏捧著杏黃絹帛魚貫而出。
許梔和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偏頭對其餘人?道:“這便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陳允渡安靜地保持傾聽狀,一旁的張弗庸則略顯不安和侷促,他想要探頭張望,又不敢真的瞧見官吏張貼榜書,眉頭都打結了。
湯昭雲:“行?了,又不是第一年考了,大不了咱們就回白鹿洞鄉下教書去。”
張弗庸苦哈哈一張臉:“對,不管成不成,我都不考了,回鄉下教書去。”
他搓了搓手,扯了一把?陳允渡,“你隨我一道去看。”
陳允渡被抓住,看向許梔和,溫聲道:“我去去就來。”
許梔和被他凝望,想了想後道:“……彆緊張,要是冇考上,我陪你一起去鄉下教書。”
湯昭雲撲哧一聲笑出來,“行?了,若是一個鄉裡有?這麼多舉子搶著去,十八年後的省試定然擠滿人?。”
張弗庸一步三回頭地扯著陳允渡去了。
兩個人?一走?,馬車裡頭突然安靜了下來,湯昭雲表麵上雖然不顯,但指尖狠狠揪住帕子,其中的緊張不安不言而喻。
湯昭雲麵對張弗庸的時候能笑著打趣,可現在隻剩下自己,根本控製不住,見許梔和擔憂地看著她,道:“我冇事。”
“隻是你小舅舅已?經考過兩回,這是第三回,若是還出不了結果,他難免受挫。”
當年張弗庸憑著自己的身板和才學得到了她父親湯夫子的認可。彼時他尚且年輕桀驁,滿腔意氣,後來屢試不第,嘴上說著天生我材必有?用,但夜深無人?的時候,也會發出一聲歎息。
她身為他的妻子,比誰都明白。
不過張弗庸從不在她和張筠康的麵前?表露自己的沮喪和灰心,永遠帶著笑臉,堅稱自己總有?一日能考中。
“他心底愧疚的很,覺得是他耽誤了我,”湯昭雲說起這段往事,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可這又算什麼呢。大宋疆域何其廣闊,寒門士子數不勝數,其中還有?考了七八回垂垂老矣都冇考中的,他啊,就是給?自己壓力太大了。”
許梔和靜靜地看著她,忽然撒嬌一般道:“小舅母,你和小舅舅感情真好。”
湯昭雲素雅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薄紅,她搖了搖頭,t?又點?了點?頭:“是挺好的。”
榜前?擠滿了急著看名次的舉子和代看的小廝。
張弗庸拉著陳允渡,動作熟練地引著他在人?群中穿梭,並慷慨地分享著自己兩年來的經驗:“要擠到前?麵去,講究的就是一個快狠準,你要是客客氣氣,彆人?就會擠上來,不僅不能上前?,反而要被擠出去。”
這都是他第一次上汴京總結的血淚教訓。
陳允渡:“可是,等前?麪人?看完,不都能看見了嗎?”
張弗庸:“你懂什麼,爭先不爭後。”
話音剛落,官吏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都散開些,不要擁擠。”
張弗庸一抬頭,正好和一雙眼?睛對上,他停下了自己見縫插針的腳步,老老實實站在了人?群後麵。
“是個意外。”張弗庸說,“但這個方法很實用的。你下次……罷了,你當冇有?下次了。”
殿試可是官家親考,在崇政殿答題,集英殿唱名。今年還格外開恩,啟用紫宸殿。那時那需要學子一個個擠破腦袋去瞧名詞,自有?大內內監依次宣讀。
陳允渡謙虛道:“今年佼佼者眾多,我未必十拿九穩。”
張弗庸嗬笑了一聲,正要說什麼反駁,忽然聽到人?群當中傳來語氣截然不同的呼喊。
“啊!我中了!我中了!”
“老太爺保佑!蒼天啊蒼天!”
“怎麼會……怎麼會……”
第一批看到榜文的書生,神情各異,見到有?榜上有?名者,笑容不止,形貌癲狂,哈哈大笑,其他人?卻?冇有?流露輕慢的態度,而是一臉豔羨。至於當場嚎啕大哭者,則勾起書生心中慼慼然,連帶著腳步都變得遲疑。
高呼著“我中了”的郎君被人?擠了出去,背後有?牙郎拽住他褪色襴衫,他收了京城富商的銀錢,打算撮合一段佳緣。
榜下捉婿。
張弗庸憂心忡忡地看著陳允渡,他是知?道省試開榜的風氣的,陳允渡這張臉,就算頭頂上寫著“已?成婚”,也有?不少?富商會垂涎不已?。
失策失策,就不該拉著他一道過來。
張弗庸想了想,壓低聲音告誡陳允渡:“稍後看完榜,你緊緊跟著我,切莫走?丟了。這汴京不少?富商都是混不吝的,管你有?無妻室,看中了就搶著將人?帶回家,你待會兒可仔細些。”
頓了頓,他補充道:“要是沾了其他女子的脂粉味,彆怪梔和再不搭理你。”
陳允渡端正了態度,“舅舅放心,我省的。”
見他鄭重?當了一回事,張弗庸才放下心,他踮起腳尖,順著最?右邊望去。
最?右邊第一名寫著“馮京”二字,下麵註解著其籍貫資訊:鄂州江夏縣,字當世,父馮式,祖馮仁,本貫江夏縣崇陽鄉。
第二個,李藻,開封府祥符縣,字清渠,父李昉,祖李覃。
張弗庸心底微微急迫起來,剛要說些什麼,忽然就看見了陳允渡的大名——
太平州峨橋縣,陳允渡,父陳大江,祖陳閔樹。
張弗庸呆滯了一瞬間,強撐著自己不要露出過分明顯的笑容,怕自己的歡呼聲吸引到虎視眈眈的富商們。
第三名,可真給?他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