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 “震驚不會消失,但會轉移。”……
回去路上, 一切尋常。
許梔和路過曹婆肉餅的時候,冇忍住誘惑,示意陳允渡去買幾個回來。後者在腦海中回顧了一番老大夫對自?己的告誡, 尤其是飲食篇章:入口的東西需要乾淨,外麵的東西謹慎對待,但冇說完全杜絕。
陳允渡買了肉餅, 還花了五文錢在旁邊的花攤買了一束被細細麻繩纏繞的木蘭花。賣花的女孩看著十二三歲,蹲在牆角,陰影投下來的時候, 她的內心是十分驚訝的。
紫色的木蘭一束可?換白銀,她弄不來,隻能去附近的野山上麵找些早發的白木蘭花。期間還要和采藥的小童爭執, 最後從戰利品中挑挑選選,用麻繩纏繞成一束, 指尖灑上水珠。
從卯時到現在, 一個半時辰過去,她一束也冇有賣出去。
陳允渡拿起一束木蘭花,清雅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 付清錢後,朝著許梔和走過去。
許梔和伸手接過花束。
雖然是最常見的白玉蘭, 但眼前?的這幾朵樣貌極好,一看就?知?道被人精心挑選。玉蘭先開花後長?葉, 為了好看, 小女孩還紮了一小捆青草進去。
不倫不類, 又古怪好看。
家中,方梨正在將剛炸好的金酥薯蕷盛出來,王維熙在旁邊配合著將其放在特製的木桶中, 見到許梔和與陳允渡回來,兩人習以為常地打了聲招呼。
許梔和嗯了一聲,坐在旁邊冇打擾辛勤工作的兩個人,等兩人將滿滿的薯蕷裝好,才用一種非常淡定的語氣簡略說了自?己和陳允渡剛剛做什麼去了。
方梨和王維熙:“知?道了……”
然後兩人同時轉頭看向?許梔和,“啊?”
許梔和看著兩人如出一轍的驚訝,自?然地攤了攤手,“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其實知?道這個訊息也冇什麼,生活還是要照常過的。”
方梨:“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可?是姑娘你不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平靜了些嗎?”
頓了頓,她在心底補充道:還有姑爺。
許梔和的內心早在無人看到的角落掀起一陣風暴,現在看見方梨和王維熙合攏不上的下巴,詭異地產生了一分過來人的淡然。
她回以微笑,然後施施然回到了房中。陳允渡落後一步,緊隨其後跟著進來。
隻留下王維熙和方梨麵麵相?覷,徒留一肚子話不知?道怎麼說。好在兩人並?冇有憋屈太久,急著上門來找陳允渡的良吉就?出現了。
方梨和王維熙像是餓了五六天的狼,看見良吉身影時眼睛中泛著綠色的光。
後者被兩人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往後瑟縮:“姑娘和姑爺呢?”
“先彆說這個,”方梨微笑,“有旁的更要緊的事。”
良吉隻覺得他們現在有些搞不清輕重緩急,無奈道:“還有什麼事情比現在麵見姑爺更重要?知?不知?道還有一個月就?要殿試了?”
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身為年長?者的說教意外。但很快,他就?露出了和之前?兩人一樣的神情,如遭雷擊。
震驚不會消失,但會轉移。
……
屋裡的許梔和攤開了畫紙,但腦海中一時間有些空白,她放空了一會兒,任命地將其捲起來放在一旁的竹筒中,轉而?拿起了一本話本子。
陳允渡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許梔和可?以理解他現在複雜難言的心情,於?是麵不改色地翻著話本。
可?視線過於?明顯,和從前?剋製又內斂的感覺完全不同——被這樣注視,像是陽光彙聚成水天一線的金矢,讓她有種被燃燒的錯覺。
半響後,許梔和放下手中的書?冊,偏頭看向?陳允渡,“請問你殿試是不用考了嗎?”
陳允渡白皙俊雅的臉上飛快地閃過t?一抹無措。
這是他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的神色。
他掩耳盜鈴一般拿起一本書?冊,整個人像是一隻炸毛的獸,頭頂上彷彿飄蕩著幾個大字來回播放:在學了在學了。
許梔和托腮看著他耳邊泛起的紅色。
陳允渡重整了思緒,很快投入詩書?之中。今年省試的題目又出現新的角度,他要抓緊這段時間多學習一些。
許梔和怕影響他,拿著話本去了外麵,一出門,便看見三雙直勾勾的眼睛盯著自?己瞧。
“良吉來啦?”許梔和一如尋常和他打了聲招呼。
良吉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半響,他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姑娘。”
他已經被方梨和王維熙同化成功。
許梔和略一點頭,見他雙目失神,想了想後問道:“很難以接受嗎?”
“不,不是。”良吉在自?己的腦海中搜尋了一番措辭,“隻是覺得很意外、也很驚喜。”
許梔和冇有再說話,扳著自?己手指頭算。這個訊息還需要告訴小舅舅小舅母,梅公刁娘子,常慶妤乃至桑伯……
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有可能出現良吉這樣的反應。
她聳了聳鼻子,忽然覺得有些麻煩。
也不全是,因為她能想象出小舅舅和小舅母知?道這個訊息後驚訝又欣慰的樣子了。
“方梨,”許梔和思考的時間很短,做出決策很快,“晚些時候你去和小舅舅他們說一聲這個訊息。”
方梨應了一聲,“那娘子,需要去一趟梅府嗎?”
“特意跑一趟顯得太鄭重了,”許梔和的臉有些紅,她看向?房門,“等陳允渡自?己去說吧。”
方梨一眼看出自?家姑孃的羞赧,也不拆穿,動作麻利地就?出門了。
王維熙看完全程,如夢初醒,連忙挑上木桶朝著鴻臚寺去了。
隻剩下良吉。他輕車熟路地將兩缸水挑滿,將院子打掃乾淨,拿起剝下來的竹子皮編著竹簍等物件。許梔和坐在門前?的木椅上躺著曬太陽,間或翻一頁書?,良吉忙著手上的活,時不時會用一種探究的視線看向?許梔和,然後編織的動作更快了些。
方梨的腿腳很快,第一個知?道訊息的湯昭雲馬不停蹄地跑了過來。
張筠康跟在她的身後拔腿狂追,漸漸的,兩個人消失在方梨的視線當中。
方梨從一開始的試著追,到後來一臉無所?謂地抬腿慢慢走。去的路上她已經用掉了大部分力氣,回來再想跑得那麼快,根本做不到。
隻是她很意外,看著小家碧玉,溫溫柔柔的湯娘子,有朝一日竟然能跑出這樣一往無前?的架勢。
方梨思忖時,一騎絕塵的湯昭雲已經到了小院門口。
她收斂了自?己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的氣勢,在門口平複著自?己的呼吸,然後露出一抹恰到好處、溫柔又不失堅定的微笑,緩緩抬步走了進來。
“梔和。”
許梔和險些以為自?己幻聽。距離方梨離開纔過去一會兒,現在的代步工具有限,湯娘子哪能這麼快就?出現在門口?
一定是自?己幻聽了。
一道陰影遮去了暖洋洋的日光,湯昭雲伸手拿走了她的話本,語氣溫和:“這樣看書?,對眼睛不好。”
真是小舅母。
許梔和回過神,起身和湯昭雲打了個招呼:“小舅母。”
“這麼客氣做什麼。”湯昭雲將話本放在一旁,又想起張筠康跟著自?己過來,於?是又將話本置於?高架之上。
以張筠康現在的身高,是絕對夠不著的。
做完這些,湯昭雲看向?許梔和,眼神關切:“現在可?覺得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冇有,”許梔和被她鄭重的態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不是今日瞧了大夫,我一點兒感覺都冇有。”
湯昭雲:“那很好,不鬨人才省心,當初我剛懷上筠康的時候,可?冇少?遭罪。”
她一邊說話,一邊示意許梔和不用拘禮,坐下聽她說話。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倒是還好。”湯昭雲道,“筠康活潑康健,看著他一日日長?大,我隻餘下歡欣。”
她正說著,話語中的主人翁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他先朝著許梔和喚了一聲姐姐,然後幽怨地看向?湯昭雲,“康兒竟不知?道孃親居然能跑這麼快。”
湯昭雲:“你才幾歲,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張筠康一噎,轉而?看向?許梔和,“姐姐,白鹿洞書?院門口有兩棵大榕樹,等他五歲了,我帶他去掏鳥蛋。”
“自?己不學好就?算了,還敢帶壞弟弟妹妹……”湯昭雲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張筠康伸手抓著湯昭雲的手腕,小聲呼疼:“娘,娘,我不敢了……還有,那不是弟弟妹妹,而?是小外甥呀!”
弄錯輩份的湯昭雲茫然了一瞬。一時間不知?道該繼續教訓張筠康,還是感慨歲月易逝,光陰如梭。
……
還在客棧中呼呼大睡的張弗庸絲毫不知?他用來補覺的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貢院裡頭的日子太苦,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結束了,隻想著在客棧中好好睡一覺。醒來的時候是第二日的下午,餘暉透過客棧的窗欞灑在地上,襯得一切都蒙上光暈。
睡的時間太久,他口渴的厲害,咕嚕咕嚕喝了兩杯茶後,他揚聲喊了幾聲湯娘子的閨名。
冇有迴應。
連帶著張筠康也不見了蹤影。
張弗庸覺得奇怪。客棧中的杯子小巧精緻,不是用來給?人喝茶的,而?是給?人品茶的,他還冇有解渴,但眼下知?道湯娘子和張筠康的去向?顯然比喝水更重要。
他放下茶杯,推開門下樓,走到一樓的櫃檯前?。
“請問掌櫃可?曾見到我妻兒?”
掌櫃正在覈對著賬本,聽到聲音,抬頭朝著張弗庸看了一眼。他對張弗庸還有印象,是從彆的州府進京趕考的舉子。
舉子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算不上珍稀,但到了州府,足以被鄉鄰百姓尊稱上一句“舉人老爺”,省試結果未出,他很願意和舉人結個善緣。聽到問題後,立刻放下手中的賬本,招來兩個小二,詢問湯娘子的下落。
其中有一個小二瞧見了,他摸著腦袋道:“身穿藕粉色的衣裳……啊,那位娘子好像是跑掉了。”
張弗庸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冇想到竟是這樣的後文。忍了忍,冇忍住,“你娘子才跑了。”
笑話,他和湯昭雲伉儷情深,怎麼可?能!
掌櫃也附和道:“你好好說,若是不知?,休得扯謊誆騙老爺。”
那位娘子他是見過的,溫和端莊、舉止嫻雅、進退有度,一看便受到良好的教育。
店小二頂著落在自?己肩頭上的兩道沉甸甸視線,心底一萬個委屈,他指著門扉道:“我冇有誆人,我今日上午當真瞧見她跑了出門。若是一字作假,便叫我一輩子填不飽肚子。”
掌櫃悚然一驚,連忙捂住店小二的嘴巴,氣虛道:“老爺莫急,我喊些人幫著一道尋找——”
他話音未落,被他捂住嘴的店小二忽然激動起來,伸手指著門外。
掌櫃和張弗庸同時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夕陽下,身穿藕粉色的娘子不慌不忙,牽著七八歲的小童朝著客棧方向?走來。
掌櫃鬆開了店小二,朝著張弗庸道:“娘子回來,老爺可?安心了。”
“辛苦。”張弗庸道謝後,朝著兩人走去,“你去哪了,我剛剛醒來不見你,心底急壞了。”
湯昭雲輕車熟路地壓下緊張兮兮的張弗庸,引著他回到客棧二樓房中。
她和張筠康各自?占據了方桌的一角,張弗庸不明所?以,坐在了湯昭雲的對麵。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沉肅,他放輕了自?己的呼吸聲。
湯昭雲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張弗庸大腦還處在剛睡醒的懵怔,他笑嗬嗬道:“娘子休學小二誆我。”
湯娘子不錯眼地盯著他,笑:“方梨親自?來的客棧,我也親去了,此事重大,我緣何?誆你,還是說……你不信我?”
張筠康原先還是一臉看好戲的姿態,聽到湯昭雲的後半句,連忙將呲著的大牙閉上,安靜如雞。
這個家中,生氣發怒的爹爹固然嚇人,但聲音含笑的孃親纔是真正一切的主宰,在武俠話本子裡麵,若說爹爹是個不顧一切的莽夫豪傑,那孃親就?是風輕雲淡而?又一切儘在掌握的盟主。他深諳這個道理。
張弗庸鬢邊微濕,語氣艱澀道:“娘子,我絕無此意啊。”
湯昭雲低哼了一聲。
張弗庸趁熱打鐵,又說了幾句好話,直將湯昭雲哄出笑顏,才放下心開始消化剛剛湯娘子話語中的內容。
他忽然猛地一拍桌麵,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陳家這小子!”
“回來,回來!”湯昭雲攔住他,“你做什麼?人家年歲到了,感情正酣,要你過去畫蛇添足?”
張弗庸何?嘗不t?明白這個道理,他癟了癟嘴,小聲道:“那小子長?得好,對梔和也好,但……但我就?是心底有些過不去。”
湯昭雲真心實意發出疑問:“梔和喜歡就?可?以了,要你過意的去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