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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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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雪 “那可說不準。”

正月二十四日清晨, 風雪初歇。

許梔和起了個大早,趕在天光大亮之前到?達城外的汴河碼頭,此?行除了她, 還?有跟著一道?過來幫忙的王維熙。

兩人一邊走路,一邊小聲說著話。

走到?汴河碼頭的時候,天光剛漫過漕船桅杆時, 夜裡雪粒子在青瓦上簌簌滾落。河麵浮著碎玉似的冰淩子,被暗流推著輕輕磕碰,發出碗筷相擊的脆響。

臨河餛飩鋪子的竹簾突然掀起, 滾出出一團白?濛濛的霧氣。有貴人跺著鹿皮靴踏過雪堆,身後腳伕的扁擔壓得咯吱響,竹筐沿路撒下幾粒凍硬的江米屑。漕工們正拿草繩捆紮米糧袋, 粗麻往上一纏繞,便留下一道?道?深褐痕跡。

河心忽傳來冰麵開裂的悶響, 新到?的漕船正破開薄冰緩緩靠岸, 船首青銅鈴鐺撞碎凝結的霜花,震得岸邊垂柳抖落身上白?色霜雪。

一瞬間,原先?還?稱得上靜謐美好的汴河碼頭忽然人聲鼎沸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人從甲板上走下來, 許梔和目不轉睛地?盯著,直到?看見張弗庸的身影, 她才展開笑容,提醒了一句旁邊還?t?在人群中張望的王維熙, 朝著張弗庸的方向跑過去。

等舅甥兩人見上麵, 許梔和才踮腳朝著後麵張望, “小舅母和筠康呢?”

張弗庸:“這不是在後麵嗎?哎,人呢?”

他回頭望去,隻見身後空空。他頓時心頭一急, 不管不顧就要?轉過身去找。

“來了來了。”

趕在張弗庸重新登船之前,湯昭雲牽著張筠康姍姍來遲,旁邊還?站著兩個人的身影,看上去頗為眼?熟。

良吉先?朝著許梔和喊道?:“姑娘!”

許梔和看著身量高?大的良吉,又看了一眼?旁邊被包成一團球的梅馥寧,一時間驚訝地?說不出話。

湯昭雲見張弗庸和許梔和滿臉的意外,連忙道?:“剛剛出船艙的時候正好遇見了良吉,我隱約有些印象,才放慢了腳步,等他們一道?下來。”

許梔和心中還?有問題冇有解答,在汴京看見良吉和梅馥寧實在意外,但此?地?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她看了一眼?人頭攢動的汴河碼頭,道?:“家中正好做了飯等待,小舅小舅母和筠康自不必說,梅姑娘可願意一同前往?”

梅馥寧整個人被鬥篷嚴嚴實實地?包裹,一絲風也不透,稀疏的毛邊中露出小巧的一張臉,唇色蒼白?,清冷孤寂。聽到?許梔和的話語,她點了點頭,“好啊。”

她正好也想瞧瞧良吉以前生活的地?方。那?時候雖然隻隔了一道?巷子,可她一次都冇有去過。

路上,許梔和先?和右手?邊的梅馥寧和良吉道?:“梅姑娘,這是我小舅、小舅母,以及侄子筠康。”

張筠康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到?,連忙從湯昭雲伸手?探出腦袋,朝著她揮了揮手?,“姐姐好。”

梅馥寧因?為生病的緣故,鮮少能和外人接觸,乍然聽到?張筠康自來熟的招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出如何的反應,僵硬道?:“你……你也好。”

張筠康歪了歪腦袋,臉上露出燦爛的一抹笑容。

另一邊,湯昭雲和張弗庸心中卻是天翻地?覆。兩人對視一眼?,皆能看清對方眼?底擔心與迷茫。

剛剛許梔和的稱呼冇有藏著掖著……這位姑娘姓梅,難道?是宛溪梅家的姑娘?良吉之前是梔和的侍從,現在和梅家的姑娘一道?出現……這又算怎麼回事?

難不成良吉把梅家的姑娘拐出來了?

他們心中充滿了疑竇,但不會直接問出來。最後用?眼?神交流,如何梔和與這位梅姑娘不提,便權當自己不知道?此?事。

輪到?向自己向湯昭雲和張弗庸介紹梅馥寧和良吉的時候,她心底卻犯了難……說實話,她也冇有想到?今日能見到?良吉和梅馥寧。

雖然許梔和麪上冇有表露出來,但心中和湯昭雲和張弗庸的擔心是一樣?的:梅馥寧正在喪期,良吉怎麼就把人帶過來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和兩人堂堂正正介紹出來。

在許梔和猶豫的期間,梅馥寧忽然輕聲道?:“張家舅舅、舅母安好。”

她的嗓音很輕,但足夠幾人聽得分明。

許梔和訝然地?朝著她看過去,隻見後者臉色微微泛紅,但語氣很堅定,她說:“我姓梅,名?馥寧,當下父喪期間,故暫未與良吉婚配。兩位喊我馥寧就是。”

湯昭雲一怔,旋即快速反應過來,揚起笑意:“馥寧,這名?字可真好聽。”

梅馥寧露出一抹安靜的笑容,她用?力地?握緊良吉的五指,像是一道?看著脆弱卻帶有無儘力量的封印,叫良吉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梅馥寧直接點破了她和良吉的關係後,看向許梔和,略顯清冷的麵容中漾開柔和的笑:“梔和姐姐,好久不見。”

許梔和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回以微笑:“確實好久不見,馥寧看著氣色好多了。”

梅馥寧“嗯”了一聲,“大夫也這麼說。我這次來汴京,正是族老上書求恩典,允我在汴京調養身子。”

許梔和與湯昭雲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是家中長輩同意、知情此?事的。

梅馥寧說完,輕輕垂下了眼?眸,任眼?睫將諸多思緒掩蓋。

按照原先?的計劃,她應該是在草長鶯飛的三月出行,而不是這天寒地?凍、冰雪未解的時節過來。但是梅馥寧受夠了小小的四方天,那?一方天地?門窗嚴實,春日的花香,夏日的綠茵,秋日的落葉,冬日的冰雪,什麼都進不來。

所以她想,哪怕隻有一刻時光能認真地?感受世界,也好過長久地待在小小的、一間充滿中藥味道?的房屋。

好在,她做出的這個決定,除了良吉,還?有自己骨肉至親的兩位兄長也表露了支援。四哥她不意外,可以說就算她吵嚷著要?下水玩,四哥梅豐羽都會活力滿滿地?研究如何才能將池水加熱,任她遨遊。

讓她真正意外的是,向來清臒孤冷、理?性為先?的長兄梅佐,這次站在了她的身邊。

長兄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一絲探究和思考,帶著淺淡的怨懟和不滿,那?不滿與怨懟並非是朝著她而來,而是恨蒼天不公,給了她這樣?一副孱弱的身軀。

但梅馥寧覺得已經很好了,自記事起,她身邊就充斥著無儘的關心,會有冷清而心軟的長兄教她讀書識字,會有平日說不上幾句話的兩位庶兄寄回來的各種補品,還?有四哥的壓成薄薄一張花草,以及無微不至陪伴的良吉哥哥。

除卻病弱,她此?生遇見最不順的兩件事,都與良吉有關。第一件事是她明確自己心意之後,良吉溫和但堅定用?她年紀尚小婉拒了她。他說:“姑娘年紀尚小,未來會遇見許多文韜武略、英姿颯爽的男子,姑娘病好了之後,應該去見一見更廣闊的世界。說不定到?時候,會有其他的選擇。”

梅馥寧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外麵世界的人再好,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現在仍舊這麼認為。但當時她冇能說服良吉,所以她單方麵不理?會他整整三日,試著去見宛溪地?界不同的青年才俊。三日之後,她平靜而堅定地?確認了自己的心意——萬人非他。

第二件事,發生在她已經和良吉確認心意之後,那?時候父親和長兄曾經各自私底下偷偷找過她,兩人表述的方式不同,卻都指向了一個意思:你不必循著門當戶對的規矩,可順從自己的心意選擇夫婿。無論是誰,他們都會表示支援。

梅馥寧知道?自己的身體,也明白?父兄話中的意思,無非是向對病危之人說“也彆有什麼忌口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一般,他們隻希望她能夠在這不算漫長的一生中過得開心即可。

梅馥寧壓抑著自己砰砰直跳的內心,第一次嘗試著跑動去尋找一個人。足尖抬起擦過的風吹在她的耳畔,空氣中瀰漫著糕點的甜蜜香氣,還?有一些成熟的瓜果味道?,交織混在一起。空氣中第一次褪去了密密麻麻的苦澀藥味。她反覆品嚐父兄的話,本以為自己會很遺憾,會抱怨,會絕望,但什麼都冇有,她隻想快點見到?心中念著的那?個人。

路上還?遇見了冇心冇肺的四哥梅豐羽,在這個家中,大抵隻有梅豐羽是真的全心全意相信她總有一日能痊癒。如果是父親和長兄見到?奔跑著的她,大抵會很擔憂地?伸手?攔住她,然和認真開口勸說她當徐行。隻有四哥會豎起大拇指,“哇,現在都可以跑起來了,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梅馥寧笑了笑冇說話,本以為梅豐羽是這個家中唯一的另類,直到?她見到?了良吉。良吉也堅定地?相信著她終有一日會和其他女郎一樣?無所顧忌地?站在繁茂到?刺眼?的陽光之下,所以他提出了要?自尋出路,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麵前。

梅馥寧想起那?時候兩人因?為這件事爭執得麵紅耳赤的模樣?,耳廓不禁泛紅了一些。當時她滿心滿眼?都是良吉哥哥,但麵對後者的堅定,她不願意流露出一絲的軟弱,用?無助和可憐留住朝著遠方前行的步伐,讓自己成為一道?難以消解的枷鎖。

……

兩方都認識之後,許梔和想起正事,連忙詢問:“怎麼還?有三日就開考了,怎麼現在纔到??”

湯昭雲瞪了張弗庸一眼?,然後才說:“原先?是要?準備早些出發的,但是你小舅舅他一根筋,不給自己多預留時間。當時剛北上至金陵地?界,就被鵝毛大雪封了路。”

良吉也道?:“對,姑娘,南方下了好大一場雪,我和馥寧也是在金陵逗留了一段時日。後來還?是眾舉子聯名?上書,纔有了這趟漕船。”

雪下的突然,金陵又是一個大渡t?口,來此?停歇落腳的書生不在少數,眾人被圍困在城中進不去出不得,隻能日日去求落旗息幡的運漕司,求他們出船通行,怕自己多年苦讀付之一炬。

漕運不敢擔責,上報給了知府。知府愁眉不展,一邊是這惡劣難測的天氣,一邊是一批被困在金陵難以外出的學?子,他內心無比糾結——無論允或者不允,都是大事。

要?是這批學?子冇能按時參加科舉,免不了要?被朝中諫官彈劾。路上出了事,估計訊息剛傳到?京城,他頭頂這頂烏紗帽就要?掉下來了。

左右都是個死,知府在家閉門不出兩日,最後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既然冇辦法?北上汴京詢問京中的意思,那?不如去詢問剛好在杭州的範參知,轉移自己的責任。以後出了事情,也好有人背鍋。

張弗庸說及被困在金陵不得出的那?幾日,臉上滿是氣憤,“那?知府膽小怕事,還?將留供學?子讀書的書院挪作私用?。金陵的花銷不便宜,不少人都耗儘了身上的錢財。”

許梔和看了一眼?兩袖空空的張弗庸,和湯昭雲對視一眼?。

湯昭雲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偏頭在許梔和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這一趟張弗庸可算是做了一回大善人,路上遇見一個耗儘錢財的書生,就會心生不忍,掏出三兩銀子,一共給了七個人,身上銀錢已所剩無幾。

許梔和聞言,寬慰地?和湯昭雲道?:“錢財都是小事,隻要?人能順利到?達即可。現在住的院子小,前些日子我訂了客棧,等吃過飯,我帶你們過去瞧瞧。”

湯昭雲聞言,長舒了一口氣,“如此?甚好,來的時候你舅舅還?在與我說,擔心現在汴京城人多,訂不到?客棧。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說完,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這段時日囊中羞澀,等日後回了白?鹿洞書院,我再將訂房的銀錢還?你。”

許梔和:“小舅母,你要?是這麼說,可就見外了。當初你和小舅舅為一句話連夜奔波,我都冇有機會好生感謝,你這樣?說,要?我怎麼心安?”

“一碼歸一碼,”湯昭雲正色道?,“你是小輩,遇到?難事,長輩出頭理?所應當。現在來到?汴京,你能事先?為我們考慮,有這份心就夠了,至於銀錢,不能短缺了你的。”

許梔和搖了搖她的胳膊,“小舅母,你就讓我為你們做一回事吧。”

湯昭雲還?想說些什麼,但對上許梔和乖巧的目光,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在她的鼻尖輕輕一刮,壓低聲音笑道?:“看來到?汴京之後,梔和賺了不少。”

許梔和謙虛:“也冇有很多。”

她伸手?比了比,拇指和食指中間留了一道?小小的縫隙,她說:“大概這麼多吧。”

湯昭雲便冇有再追問細節,她並不貪圖外甥女賺的銀錢,見許梔和現在整個人白?裡透紅、精神良好,眯起一雙眼?睛溫柔的笑:“好好好,便是為了梔和的這一份孝心。”

兩人的小話告一段落。

安靜之後,梅馥寧嗓音輕柔道?:“我們也是在金陵被困,但困的時間比張家舅舅要?久些,後來舉子聚集得多了,才允了兩艘船出行。”

張弗庸接話,“正是,知府不敢擔責,讓人去詢問了範參知。梅姑娘應當也聽過吧?”

梅馥寧道?:“範參知寫信回來怒斥,說‘要?是葉清臣在此?,哪裡會有這磨磨唧唧許多事’?”

“對對對,就是這一句。”張弗庸點了點頭,“看來這句話流傳甚廣,連帶著不是舉子,也都聽說過。”

梅馥寧笑了笑,“其實知府本無錯,天氣詭譎難測,他擔憂學?子性命安危,是仁義之舉。惜在他猶豫溫吞,斷不了事,且轉責他人,世故圓滑,便是此?行舉子皆順遂,也不會承知府的情誼。”

這話正說到?了張弗庸的心坎裡。他想誇讚一句梅馥寧眼?光老辣,一眼?就能看出癥結所在,但一聯想到?梅馥寧的出身,便立時什麼都不奇怪了。

“輕則罰俸,重則貶謫。”張弗庸說出了知府未來的處境。

說著,眾人走到?了巷口小院門口。

巷陌間,竹帚掃痕猶在,昨夜雪堆作小丘。老槐樹的枝頭垂著冰晶,上麵棲著兩隻鳥雀,此?時正跳來跳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院門大開,從門口的縫隙中往裡麵望去,一覽無餘。

煙囪裡升起炊煙裊裊,沾了水的菜葉劃入油鍋的瞬間響起“刺啦”一聲,濃鬱的香味浸潤著整間小院。許梔和先?讓王維熙照拂幾人坐下,期間良吉來到?小院,十分親切熟稔,自然從庫房中找到?了凳椅,供眾人坐下。

有人幫忙招待,王維熙鬆了一口氣,連忙提起灶上燒開的水壺,將沖泡的熱茶端上桌。

許梔和走到?方梨身邊。

專心炒菜的方梨聽到?聲響,忙裡偷閒朝著許梔和看了一眼?,“姑娘,舅老爺他們接回來了?”

許梔和點了點頭,“嗯,可算是接到?了。”

張弗庸的書信比他人要?早一些時日到?達汴京,她在心中估算著從水陽縣到?達汴京的日子,除了昨日大雪,已經去了三日。

方梨:“接到?了就好。眼?瞅著就要?開考,要?是這次遲了,又要?苦熬三年。”

舅老爺的年紀已經不小了,要?是再蹉跎三年,即便他嘴上不說,心底定然也不會好受。

誰說不是呢。許梔和又慶幸了一番還?好行船趕上了,然後說起另一樁事——接小舅舅和小舅母的時候,還?見到?了良吉和梅馥寧。

方梨和良吉共事良久,聽到?他今日和梅馥寧也跟著一道?過來了,心底有些為他雀躍,“良吉大哥這是要?和梅姑娘修成正果了?”

許梔和沉吟一番,“我瞧著良吉好幾次都像是有話想跟我說,但礙於小舅舅和小舅母在場,他冇來得及說。”

“這樣?啊,”方梨在腦海中猜測了一番良吉尋找姑娘可能會說出口的話語,然後搖了搖頭,“罷了,等舅老爺他們離開了,自然就知道?了。”

冇必要?現在費這個力氣去猜。

許梔和也是這樣?想的。

方梨將鍋中的菜用?鏟子翻炒了幾下,蓴菜顏色變得青翠喜人,泛上一層亮色的油光,她拿起一旁的鹽罐,用?小銅匙舀起一勺白?色的鹽粒丟入鍋中,翻炒均勻後出鍋。見許梔和站在旁邊隨時準備幫忙的樣?子,道?:“爐子上燉著紅棗雞湯,等下我端出去。其他菜你看著辦。”

雞湯一直燉在爐子上,需要?用?厚布包裹著才能端下來,方梨不放心許梔和,隻給她分配了簡單的活計。

許梔和應了一聲,端起兩碗菜走出去。湯昭雲見狀,連忙道?:“怎好叫你如此?辛苦?我來一道?幫忙吧?”

“冇事兒,東西不多。”許梔和聲音輕快,“小舅母坐著就是。”

桌麵不大,但眾人擠擠,也能坐下。許梔和的左邊坐著方梨,右邊坐著梅馥寧,她之前都是一大家子人各吃各的,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是意外,不過隻用?了片刻,她便接受良好地?看著眾人,融入了其中。

她很喜歡這樣?熱鬨的氛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張弗庸身為其中大家長,主動站起身,以熱騰騰的雞湯代酒,朝著方梨笑:“數年不見,方梨的手?藝越發精進,瞧著桌上菜肴的色香味,便叫人忍不住食慾大開。”

方梨有些受寵若驚地?站起身,她先?是不安地?看了一眼?許梔和,得到?她眼?神中傳遞出來的鼓勵後起身回禮:“舅老爺客氣了。不過尋常家常菜,諸位吃得儘興就好。”

最後一句話,她是對著場上其他人說的。

湯昭雲道?:“行船途中菜色稀少,更不要?說這樣?青蔥翠色的蔬菜了,方梨還?是一如既往的謙虛。”說完,她又展顏一笑,“我手?藝也還?算過得去,等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跟著你家姑娘一道?過來。”

梅馥寧也道?:“我雖然不通庖廚,但也能聞得出,方梨姑孃的手?藝比起一些州府大廚也不遜色。”

其中當屬張筠康的誇讚最直白?,他踮起腳尖嗅了一口桌麵上的菜肴,深吸一口氣,耿直道?:“好香啊!”

光是聞著桌案上的香味,他就感覺自己能多吃兩碗飯!

他稚嫩、直率的嗓音引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方梨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底有一陣暖流淌過,連帶著眼?眶也開始發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姑娘話語中“山川之大,有其鎮山填海之用?,花草輕微,亦有其芬芳、青蔥無束。天地?之間,萬物各守其位,如星漢列宿,知其道?,行其事”的意思。t?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那?碗蓴菜在冬日最受歡迎,菜葉都冇了,張弗庸都捨不得浪費其中油脂,將油水淋在米飯上,白?色的米粒沾滿了油色亮光,他吃得心滿意足。

飯後,王維熙和良吉一道?收拾了碗筷清洗,張弗庸被湯昭雲推去幫忙。

兩人連道?不用?,張弗庸便沉了臉色,佯裝不悅道?:“我娘子親自催我過來,你們不許,她若是惱了,你能代我受罰?”

良吉想起坐在人群中說話的梅馥寧,察覺她一邊聽著姑娘和湯娘子說話,也會是不是探頭朝這邊望一眼?後,刷得更賣力了。

王維熙看著突然像是打了雞血的兩個人,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舅老爺,你可彆說笑了,省試當前,湯娘子怎麼會計較……”

張弗庸實話實說:“那?可說不準。”

他的話語順著風聲傳到?了眾人的耳中,許梔和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笑:真好啊,兩年多過去,小舅舅和小舅母關係如初。

湯昭雲鬨了個臉紅,她目光落在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笑意的許梔和與梅馥寧身上,喃喃說不出話。半響後羞惱道?:“這廝,慣會在背後抹黑我!”

許梔和看著湯昭雲變幻的神色,默默在心底為小舅點了一根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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