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效應 “館閣的大學士們都在用。”……
歐陽修和薛娘子爭辯了幾句, 後知後覺想起?來還?有一個被他們兩個人夾在中間?的許梔和,對?視一眼,同時閉上嘴。
薛娘子有些氣不順, 現?在可好了,在小輩麵前做出這樣的舉動。她用嗔怪的眼神看著歐陽修,後者摸了摸鼻尖。
許梔和冇有讓兩人為難, 主動道:“酒方我已經抄完,之後還?要去一趟集市。歐陽學士、薛娘子,我便先行告辭了。”
薛娘子道:“這麼?匆忙, 不如?用過飯再走?正好也快到了午時。”
許梔和心?知她隻是客氣之語,連忙謝過她的好意,然後道:“多謝娘子款待, 家中離開的時候做了飯。”
薛娘子聞言,不便再留, 她將許梔和送到府門, 目光細細地打量著她,“隻可惜過兩日就要啟程去揚州了,不然, 我定要留你在府上小住幾日。”
她和歐陽修女兒緣淺薄,誕育兩個, 卻都冇能養住。現?在膝下?隻有長子歐陽發和幼子歐陽棐,次子歐陽奕為妾室所?出, 亦是自幼在她身邊教養。按理說?, 她是不缺子嗣環繞, 但看見許梔和亭亭玉立,還?是會忍不住想起?早夭的兩個女兒。
如?果她們能順利成長,想來應當是梔和的模樣, 乖巧大方,靈動聰穎。薛娘子在腦海中想象著。
許梔和聽著她溫慈的嗓音,道:“雖然和薛娘子才見過兩麵,但感覺很是投緣。等日後得空,還?請娘子不要嫌梔和上門打擾纔好。”
薛娘子被她這段話逗笑了,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一點,“你這孩子。你若是願意上門,我和永叔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嫌你打擾。”
許梔和垂眸笑,從薛娘子的視角看去,活脫脫一個乖巧女郎。
薛娘子:“永叔在汴京城城南有一處酒窖,就在君山近鄰,來日我和他不在汴京,還?請梔和幫忙照看一二?”
許梔和連忙出聲:“這怎麼?使得?”
君山的酒窖不缺人打理,薛娘子這麼?說?,不過是想著許梔和釀酒需要地方,才提及了此事。
今日過來叨擾,已經是受了幫助,再收取其他東西,許梔和心?底不安定。
“怎麼?使不得?”薛娘子佯裝生氣,板著一張臉道,“你來的時候也準備了禮物,你若是不收下?,我即刻便去叫人拿過來。”
許梔和聽著薛娘子堪稱賴皮的一段話,半響不知道說?什麼?合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薛娘子:“那你就是同意收下?了。”
許梔和:“……”
薛娘子打定主意,麵上帶著從容的微笑,“老話說?‘長輩賜,不可辭’,梔和就莫要再推脫了。”
許梔和看著旁邊的丫鬟接收到薛娘子的意思,轉身回門去寫地址,哭笑不得道:“那,多謝薛娘子。”
薛娘子心?滿意足:“這纔對?嘛。”
丫鬟的腿腳輕快,很快就將酒窖的地址拿出來,她先交給薛娘子覈查,確認無誤之後,才重新遞給許梔和。
“這酒窖有一位老伯看管,他認得永叔的字跡,你到時候去了,和他講清楚,”薛娘子頓了頓,道,“罷了罷了,稍後我譴人過去打聲招呼。”
薛娘子的執行力很快,一說?完,就喊來一個小廝,與他吩咐了幾聲。
小廝動作麻利地離開了。
全程隻用了幾息,許梔和甚至來不及做出彆的反應。
薛娘子歡歡喜喜道:“這樣,便再無其他擔憂了。”
許梔和心?情有些複雜,她知道薛娘子對?她的好來自於歐陽修的待見,而?歐陽修出於和梅堯臣的交情才願意格外?照顧她。這份情誼,她心?中同時感念四個人。
薛娘子見她嘴唇翕動,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不是說?還?要去市集一趟嗎?去吧。”
許梔和醞釀在喉嚨裡的感謝重新嚥了回去,揚起?一抹笑,“嗯。薛娘子,我走啦。”
薛娘子含笑目送她背影遠去。她一轉身,看見門框後麵手裡拎著兩個還?冇收拾完的包袱的歐陽修,後者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小聲說?:“娘子,我剛剛真的隻是在誇你呀。”
薛娘子:“……我知道。”
她隻是不習慣和歐陽修在小輩麵前發生爭執——這樣看著很不沉穩,但歐陽修不在意。
……
許梔和將幾張方子疊在一處,收好放在隨身的荷包中。
她獨自來到了城中最熱鬨的汴河集市。這個最熱鬨,是相較於其他地界而?言,和之前的汴河集市比起?來,就顯得人煙稀少。
正午時分,北風捲地,鉛雲低垂。
陽光被濃密的烏雲遮擋,耳畔風聲嗚嗚,枯葉和細小的樹枝被風捲起?吹到一旁,看著頗為蕭索。
許梔和走上汴河碼頭的時候,正好有一簇蘆花從蘆葦枝乾上揚起,落在了她的裙邊,她抬腳跨過那一縷蘆花,看見早歸的船隻將繩索係在沿岸的枯柳上。
橋頭各色幡旗獵獵,其中不乏各種保暖用具,當中吆喝最熱切的攤主前站著六七人,在當下?稀疏的集市中顯得格外?多。
許梔和走近看了一眼,發現是一處賣羊毛織品的攤子。
攤主正在熱切推銷:“諸位瞧瞧,這都是常家布坊裡麵的貨,用料紮實,顏色素淨……來,您摸摸。”
旁邊的幾個書生猶豫不決,其中有一人道:“這種東西聞所?未聞,褚兄,咱們還?是選擇獸皮的吧!”
“我雖然冇有親眼見過,卻聽人提起?過京城最近時興這種羊毛。”被成為褚兄的書生略顯遲疑,“我想試試。”
旁邊的幾個書生連忙再勸:“褚兄三思,這……這羊毛護膝可不便宜。咱們從益州一路過來,花費了不少銀錢,現?在盤纏所?剩無幾。”
到時候若是再買獸皮,囊中可就冇餘錢了。
“是啊,”另一個稍顯年輕的也道,“咱們此行狀況頻出,本就比尋常書生來得晚些……不宜再生波折了。”
要是能親眼見到汴京城書生的選擇,也不至於讓他們幾個冇見識過的一頭霧水。
褚兄聽到身後一眾反對?的聲音,略顯無奈道:“既然我們觀點不一致,便按照自己心?t?儀選擇就是了。我剛剛瞧見往前走幾家就有賣獸皮的,你們自去便是……”
幾個書生聞言,對?視一眼。
見他們真準備離開,費儘嗓門將人張羅過來的攤主頓時極了:“各位郎君,真不是我弄虛作假騙你們!從前獸皮常見,可現?在不少學子都更喜歡羊毛護膝,輕便保暖。如?今啊,就連館閣的大學士們都在用呢!”
許梔和挑了挑眉,這攤主竟然在緊迫之中,無師自通學會了名人效應。
準備扭頭離開的幾個書生聞言,將信將疑地回頭:“真的?”
攤主並作三指朝天:“千真萬確,但凡一句虛言,便叫我此後賣不出一樣東西。”
他說?的毫無心?理負擔,旁人不知道,但常家鋪子還?有一位常大學士坐鎮,他肯定會用的。
書生心?照不宣,但心?底已經信了七八成。能用自己的財運做賭,就好像有書生舉手起?誓時說?“要是騙你這輩子我都中不了舉”一樣嚴重。他們願意相信。
依舊是最開始勸說?褚兄放棄羊毛護膝的書生,他彆扭地開口:“既如?此,給我來一雙吧。”
褚兄一開始便有意羊毛護膝,見狀,緊隨其後,餘下?眾人對?視一眼,咬咬牙也買了。
攤主頓時眉眼綻開了笑意,笑聲滿麵:“幾位郎君慧眼,日後必定是當大官的料子!在下?祝各位郎君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他嘴皮子利索,一段話下?來,原先尚且還?不確定的幾個書生頓時眉梢帶笑,彷彿已經在他的描繪下?,成功被錄用。
攤主趁熱打鐵,“不過啊,除了這護膝,京城還?有另一寶,便是這羊毛手衣,戴在手上,便是晚間?寫上兩個時辰,都不會冷。”
“兩個時辰?!”
“真的假的?”
攤主:“護膝不方便現?在撩開衣襬綁在腿上,但手衣卻冇什麼?講究,諸位郎君不妨自己動手試一試?”
在攤主的熱切招呼下?,幾個書生輪流試了一遍羊毛手衣,旋即,麵露驚奇。
“汴京不愧是汴京,這稀奇好用的東西就是多。”
“我這一路上手生凍瘡,要是早知道有這等稀罕好物,也不至於現?在開裂生疼。”
幾個書生上手之後,心?底對?這羊毛織品越發滿意,交頭接耳了幾句,咬了咬牙再買了一雙手衣。
怕攤主又拿出旁的好東西,幾個書生連忙抱著自己買的手衣和護膝離開,生怕自己禁不住誘惑,又咬咬牙掏出錢——隨後幾日吃飯都要成問題。
目睹了全程的許梔和站在原地,半響,將自己跨出去的腳默默收了回去。
她今日當真是心?神不寧,滿腦子獸皮護膝……那東西她縫不出來,羊毛還?不會弄嗎?倒是自己給自己找到了難題,非要學著人家縫獸皮。
許梔和打算動作輕微地離開,最好不要驚動攤主。
但攤主是個人精,早在許梔和剛開始出現?在視野當中的時候,他就已經暗自留心?。
眼前姑娘一開始像是尋覓什麼?,但後來流露出一抹懊惱之色,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這都不礙事。攤主淡定地想,連兜裡本身就冇什麼?閒錢的書生他都能成功說?服,還?愁說?服不了眼前這個衣著清雅,不顯廉價的姑娘嗎?
攤主笑著喊住了許梔和:“這位娘子,可是也準備買一雙護膝?猜娘子年歲,當是家中父兄、或者夫婿應試吧?”
許梔和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目光落在攤子上的各種手衣、護膝上,佯裝隨意道:“這手衣生意不是常家在做嗎?怎麼?還?有你這樣零散的攤子?”
攤主擺了擺手:“原先是冇有的,常家的那些鋪子地段好,哪裡需要擠這樣的集會。”
許梔和:“那你是?”
“我運氣好,那日常大姑娘來汴河集市,選中了我,纔有了現?在這門生意。也不怕娘子知道了笑話,常大姑娘隻許諾我做三個月的生意,從十七一直到殿試結束。”攤主語氣略帶遺憾,旋即笑出了聲,“但光是這幾天,我便賺了從前賣十天半月不止的銀錢!”
說?到此處,他望周圍瞧了一眼,見冇有起?來商販盯著這邊,壓低聲音神秘道:“娘子可知道常大姑娘為何?這樣做?”
許梔和見他彷彿在說?一個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的神情,順從他的期待往下?問:“你知道?”
“常大姑娘冇說?,但是我自個兒琢磨了出來,”攤主略顯幾分驕傲,“集市上人多,但常家拉不開這張臉,所?以隨意找人於此代?售,好大大賺一筆書生的銀錢。”
許梔和:“……”
攤主見她不說?話,有些生氣地道:“你覺得不對??”
許梔和搖頭:“也對?,但不完全對?。”
從州府到京城路途遙遠,很多舉子來到汴京的花銷需要全村人,甚至當地縣老爺的資助才能湊齊,他們來到汴京之後,頂多隻會在這樣零散的集市上轉轉,鮮少會選擇去汴河大街、潘樓街那樣的商鋪。
常慶妤在此處設置了一個攤子,其一是攤主老闆說?的,讓那些銀錢不多的書生也能買一雙羊毛護膝、手衣,其二,便是常家的暗自押寶……說?不定今年就有寒門學子一句高?中。到時候常大學士和常稷軒要想與人結交,也能多一條門路。
許梔和腦子轉得很快,其實這個想法?,她甚至覺得是旁人在常慶妤麵前提及的。
怕攤主追問,許梔和連忙低頭做出挑選狀,伸手在攤子前拿起?一雙護膝,“這一雙瞧著不錯。”
常家的織娘手巧,將縫邊的線都細細藏好,握在手中跟一塊冇有線頭的整布一樣。
護膝摸著柔軟舒適,冇有尋常鋪子裡挑染的顏色,能直接帶進貢院。
攤主想要問的話卡在了喉嚨裡,本能地開始熱絡道:“那可不是,這針法?,這手感,找遍汴京城你都找不著比這這輕柔的了!”
許梔和微微頷首,對?他道:“這一雙我要了。”
攤主似乎冇想到許梔和這般爽快,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他還?有好多話冇說?出口呢!
許梔和將銀錢放在攤子上,拿起?那雙被她一眼選中的護膝離開。
回去之後,方梨已經將飯菜做好。許梔和一邊吃著飯,一邊小聲和方梨說?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方梨也瞪大了眼睛,半響後和她露出瞭如?出一轍的驚訝:“對?哦,姑娘你說?我們怎麼?就把羊毛護膝給忘了。”
許梔和扒拉著碗中的米飯。
方梨見許梔和避開問題,也不追問,安靜了片刻,她抬頭,“既然姑娘能自己製作,為什麼?還?要再買一雙呢?”
如?果是她自己就算了。她瞭解自己,隻要和攤主對?視上,基本上無論自己需不需要那樣東西,都會買下?來。當然,前提是她能掏得出這筆錢。
譬如?上次的餡餅。
可姑娘不是的,隻要姑娘冇瞧上,任是攤主舌燦蓮花、口若懸河,也不會為之動容分毫。
許梔和看了一眼今日顯得格外?安靜乖巧的王維熙,又看了一眼方梨,冇留什麼?懸念,“小舅舅差不多這幾日到京,我擔心?時間?來不及,所?以先給他買一雙準備著。”
方梨:“對?哦,舅老爺今年也要省試,我差點忘記這回事了。”
她像是擔心?王維熙不記得,主動提醒道:“姑孃的小舅舅,你還?記得嗎?就是那日烤魚的那個人。”
“方梨姐姐,我記性?冇那麼?差。”王維熙說?完,見方梨隱隱有站起?身的動作,連忙改口,“確實印象有些模糊了,幸好姐姐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