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拎包 “他不是剛出門嗎?”……
此?刻, 那本《西山酒經》正擺在桌子?最上端。
許梔和指尖蜷縮,忘記腦海中梅堯臣關切的臉龐後,伸手?取出?那本靛藍色封皮的酒經。
酒經看起來有些年頭, 用粗麻線裝訂,書頁上呈現出?秋日殘陽的顏色,一眼就?能看出?它曾經被歲月千百次的撫摸, 邊緣微微捲曲,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裡麵的字跡出?自不同?人的手?筆,最早是誰已經無從考證, 字跡有大有小,有粗有細,有潦草有工整, 一言以蔽之,毫無規律可循, 不知道這本酒經先後轉手?了多少個?人。
紙張上有褶皺和摺痕, 部分地方還有墨跡暈開的地方。
歐陽修和梅堯臣雖然冇說,但許梔和還是通過上麪點點滴滴的痕跡感受到了這本酒經的珍貴。她一頁頁細讀過去,光是製作酒麴的配方就?看到了十三種?, 常見有香桂曲、杏仁曲,部分會往裡麵新增藥材木香、防風。在工藝方麵, 甚至有保證酒水在三伏天不會酸腐的方法臥漿法,旁邊小字註解, 說是最早傳自八百年前?的九釀法。
許梔和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番, 大抵是在東漢那會兒。
除了這些, 還有除菌儲存的方法。酒水釀造完畢,可以加入黃蠟消泡密封以延長保質期。許梔和的指尖在消泡兩個?字上輕輕摩挲——這句話的意識是不是在黃蠟消泡之前?,酒水會產生?一種?自然氣泡?
但是酒經筆者和後麵的閱者彷彿覺得前?麵的工序人儘皆知, 不必一一提及贅敘,隻草草帶過幾個?字,旋即開始認真解釋煮酒法和黃蠟消泡密封方法。
翻完整本書,許梔和都冇能找到相?關的地方。
看來氣泡水的大宋改良版配方,還是要從酒經中取經。
許梔和將書合上,小心翼翼將酒經放在一側。
後麵三日,許梔和冇閒著。
她先去梅府將所有與釀酒工藝相?關的書都翻了一圈。刁娘子?以為她是被歐陽修送來的那本酒經激發了喜好,不但大方地將梅府有關藏書都找了出?來,甚至還差人去買了一些釀酒新書。
林林總總加起來有二十多本。許梔和怕冷,偶爾會躺在床上翻書,外麵風雪飄飄,屋內燈火橘黃,被窩太過暖和,她忍不住直接睡去。醒來的時候書被人抽走放在床邊的小幾上,人被掖在被窩裡,端端正正。
方梨瞧在眼底,覺得姑娘這段時間的認真可以和準備春闈的姑爺相?提並論了。
正月十八,晨光熹微。
睡夢中許梔和隱約感覺到陳允渡起床的聲響,但她太困了,冇有第一時間醒來,隻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後繼續呼呼大睡。
好像還冇到一刻鐘,耳邊就?響起方梨的呼喚聲:“姑娘,姑娘!你今日說好了要去書齋二樓考校梁影姑娘和雲闊姑孃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推了推許梔和。
許梔和隻好從被窩中探出?半張腦袋,稍冷的空氣凝在她的臉頰,鼻尖暈上一抹薄紅,顯然還冇睡醒。
“這麼早?”許梔和小聲道,“他不是剛出?門嗎?”
方梨好笑地看著許梔和睜不開眼的樣子?,伸手?將她淩亂的髮絲捋了捋,憋笑道:“姑娘說姑爺?姑爺一個?時辰前?就?出?門了。”
許梔和似睜非睜的眼睛噌地一下變得渾圓,她遲鈍地喃喃道:“不應該啊,不應該啊”
她感覺好像隻過了一刻鐘,不,一秒鐘。
方梨知道許梔和賴床的功夫有多磨人,她選擇性地無視了許梔和輕微的抱怨和訴苦,然後將她從被窩裡剝了出?來,迫使她坐直身子?。
“現在已經辰時二刻,姑娘現在洗漱吃完飯,再走到書齋二樓,差不多剛好巳時。”
她安排著時間。
許梔和任她將溫熱的毛巾捂在自己的臉上,輕柔地擦拭,心中小聲感慨:什麼都還冇做呢,怎麼就?已經巳時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臉被擦乾淨之後,許梔和恢複了精神。她洗漱、穿戴整齊後,桌上也擺好了朝食,是一碗鮮美的餛飩,上麵漂浮著細碎的蔥花和清油,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方梨的手?藝。
外麵賣的餛飩皮大餡小,肉尖恨不能隻有針尖左右,隻有方梨包的肉餡香而不膩,裡麵用薑汁和油醬調味,個?個?都有小拇指大小,嚐起來鮮美非常。許梔和一口一個?,吃得十分滿足。
從她做的地方朝外看去,能看見王維熙正在外麵撥弄著木桶。
方梨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輕聲解釋道:“現在冬日天寒,每次維熙將金酥薯蕷挑到鴻臚寺附近,都已經涼了,影響口感。他便琢磨著做個?保溫的木桶。”
許梔和嚥下一口小餛飩,點了點頭,然後問:“那他這是在做什麼?”
庭院中,王維熙將木桶扣在了自己的頭頂,他迷失了方向,腳下錯亂地走來走去,同?時手?正在將木桶從自己腦袋上取下來。
方梨:“……”
她移開了視線,說:“不知道。”
許梔和關心地說:“他看起來有些艱難,要不要你去幫他一下?”
這不難。方梨應了一聲,朝著正在木桶束縛下的王維熙走去,還冇走到他身邊,後者忽然靠著自己努力,將木桶從自己的腦袋上取了下來。
王維熙冇有在意自己的頭髮被木桶蹭的亂七八糟,而是興奮地大喊:“我想到辦法了!”
他喊完,才發現方梨站在自己不到幾尺距離的方梨,咧開嘴角,揚起一抹健康燦爛的笑容:“方梨姐姐!我想到辦法了。”
王維熙平常時候會“方梨”和“方梨姐姐”混著叫喊,一般喊“方梨姐姐”準是心情愉悅。
方梨被他的笑容感染,笑著調侃了兩句,兩人一道朝著許梔和走過來。
許梔和正在小口喝湯,王維熙手?舞足蹈地比劃自己設想,“姑娘,在木桶底端放一個?銅盆,裡麵存放炭火,再用空隙鐵板隔斷,將金酥薯蕷放在上層。”
他說完,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期待地看著許梔和:“姑娘,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許梔和“唔”了一聲,“當然可以啦。”
但太冗雜了,應該有更輕便的方式,她無意識地含著湯勺,準備等下去書齋的時候想一想改進措施。
比如將木桶的底層直接改作鐵皮,可惜許梔和冇有紮木桶的經驗。
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良吉來,他的手?工在家中想來出?色,尤其?是木工一類。
王維熙得到了許梔和的認可,馬不停蹄地準備去辦。他冇有貿然將家中僅有的兩隻木桶加以改造,而是準備先去木坊買兩隻新的木桶,以防不時之需。
在王維熙的設想中,做隔斷需要突出?的支撐物,這可能需要在桶的兩端開鑿洞孔,將竹片和木板塞進去,承接上層的物品。
他離開後,許梔和也吃到了尾聲,趁著方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將小幾上還冇看完的酒經和紙筆放在了閒來無事用羊毛布邊角料做成的小拎包裡麵。
小拎包染了一層淺淺的嫩青色,上麵綴著許梔和偶爾興起戳的貓貓頭。上麵續著一截繩索,可以拎在手?中,也可以套在手?腕上。
等方梨收拾完畢,兩人朝著書齋走去。
一路上還有冇有化乾淨的殘雪,踩上去嘎吱作響,還有些星星點點地堆積在灰瓦屋簷底下。大紅t?色的燈籠連片綴著,雪色映著硃紅,混著天光初晴的鴉青和霜冷,像是一幅流淌展開的水墨畫。
街巷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小商販們支起攤位,熱騰騰的霧氣從食肆中嫋嫋升起。賣炊餅的老漢裹著粗布襖子?,掀開蒸籠,白霧裹著麥香撲到人麵上,他笑著吆喝:“剛出?籠的炊餅嘞,熱乎著!”
許梔和一般不買東西的時候,會儘量避免與老漢眼神交彙,免得被他熱情地招呼,然後買幾張炊餅。
但方梨顯然冇有這個?意識,聽?到聲響,抬頭看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好和目光矍鑠的老漢視線在空中交彙,旋即,老漢的嗓門直接提升三個?度:“姑娘可要買一些回去嚐嚐?”
指向性太過明顯。方梨擺了擺手?,老漢連聲說:“買一個?嘛,買一個?嘛。”
這個?時候轉身就?走,不失為一種?解決方式。但老漢鬢邊斑白,臉上佈滿細碎褶皺,看起來頗有幾分可憐……總之,方梨冇捨得掉頭就?走,而是停在了攤子?前?,鬼使神差地買了三張餅。
老漢說,有赤豆薏米餡兒、紅棗蜜豆餡兒和蘿蔔肉丁餡兒三種?,前?兩種?是甜口,後一種?是鹹口,都值得一嘗。
方梨拎著三張餅走到許梔和身邊的時候,臉上還是茫然的。
可是在家已經吃過了啊!
她看了一眼笑不可止的許梔和,語氣帶著無奈:“姑娘!”
許梔和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正色說:“無妨,帶過去後要是梁影和雲闊冇吃,正好能派上用場,總之,總會有餓了的時候。”
方梨聽?到許梔和的寬慰,這才放寬心。
兩人走到了馬行街常家書肆,和其?他的鋪子?不同?,書齋門前?的紅燈籠中點著橘黃的燭火,在肅冷的朔風中搖曳生?姿。門扉敞開著,掌櫃和小二雙手?插在袖口,眼巴巴地盯著外麵瞧。
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掌櫃連忙應了上前?,他嘴角的鯰魚須一年不見,更長了些,說起話來會上下抖動。
“許娘子?,方姑娘。”
他吐出?一口白氣。
許梔和微微頷首,在他的接引下朝著二樓而去,期間掌櫃小聲說:“許娘子?,姑娘也來了。”
能讓書齋掌櫃隻稱為“姑娘”的,自然隻有常慶妤。
許梔和:“嗯?”
掌櫃說:“這幾日梁姑娘和陸姑娘在書齋二樓練習,姑娘聽?說了今日小測,早早就?等候在此?了。”
“原來是這樣。”許梔和示意自己知道了。
說話期間,三人已經走到了二樓轉角處。
幾乎是剛走到二樓,便有一股暖流夾雜地碳熱撲麵而來。二樓正中央,擺放著一隻黃銅火爐,正燃得旺,爐中炭火劈啪作響。爐旁設一案幾,案上擺著青瓷茶具,茶煙嫋嫋升起,端的是一派風雅。
常慶妤正在小口地抿著茶水,聽?到聲響,立刻走到許梔和身邊,喚著:“許姐姐!”
許梔和應了一聲,喊了一聲“慶妤”後,看向站在一旁儘量縮減自己存在感的梁影和陸雲闊,笑眯眯地問:“準備好了嗎?”
梁影和陸雲闊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許梔和眨了眨眼睛,即興框定了範圍,“今日一路走來,風雪初歇,雪色硃紅鴉青瓦灰,當時一幅極妙的畫麵。”
常慶妤拉著許梔和的手?不動聲色往後退了退。
許梔和說完,見兩人坐在各自的位置開始深思,貼心地補充了一句:“不用急。路上方梨買了炊餅,要是餓了,可就?著茶點果腹。”
兩人聞言,想更認真了。
常慶妤也嗅到了炊餅的味道,心中不經感慨許姐姐實在是太貼心了。
她倒了一杯茶水遞到許梔和的麵前?,乖巧說:“姐姐一路過來,冷壞了吧?快喝點熱茶。”
許梔和應了一聲,將羊毛手?拎包放在一旁,接過茶水嗅了嗅,明明是很清冽的茶香,但她莫名有些不想喝。
可能來之前?喝了半碗煮餛飩的湯水?
“我還不渴,待會兒喝。”許梔和說。
常慶妤目光落在許梔和手?中的小包袱上,根本冇在意她說了什麼,聞言,隨意點了點頭,然後好奇地伸出?手?指著它問:“姐姐,這是什麼?”
“這個?啊,”許梔和將酒經和紙筆從羊毛手?拎包中拿出?來,遞到常慶妤的手?中,“是我閒來無事的時候用羊毛布的邊角料做的一個?小包,裝些細小東西很方便。”
常慶妤放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
這隻包和現在常見的包袱不一樣,它更加的小巧和輕盈,顏色活潑鮮豔,尤其?是上麵綴著的小掛件,看起來可愛極了。
常慶妤在手?中捏了一會兒,幾乎有些愛不釋手?,她眼巴巴地看著許梔和:“許姐姐,這個?你打算賣嗎?”
許梔和愣了一下,這個?小手?拎包隻是她覺得剩下的布料扔了可惜,於是找了一些碎布拚接起來,聽?到常慶妤的話,她略帶猶豫問:“你喜歡?”
常慶妤毫不遲疑點了點頭:“喜歡啊!”
她心中補充,這東西小巧可愛,靈動嬌俏,不隻是她,肯定還有一堆京城女眷也會喜歡。
許梔和陷入深思,裝東西的物品除了常見的大容量包袱,還有小巧的、繡工精緻的各種?荷包、香囊,裝東西方便,她冇想著可以做這一類東西。
但常慶妤既然這麼說了,或許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