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酥薯蕷 “冇有人可以拒絕金酥薯蕷。……
梁影和陸雲闊放鬆的姿態瞬間就繃緊了, 雖然她?們第一次聽到寒假作業這個稱呼,但對上許梔和的視線後,奇異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寒假代指這段不用去書齋二?樓準時?準點報到的時?間, 作業……自然就是臨走之前許梔和說的練習數量。
想明?白之後,梁影小聲在陸雲闊耳邊說了幾句,然後兩人一道起身?朝著?許梔和俯首。
梁影道:“回稟師父, 我們……寒假並無?懈怠。但今日帶的東西多,我們將作業留在了家中,師父若是想看, 我們即刻就回去取來。”
她?學著?許梔和的用詞。
許梔和垂眸喝著?水,聽到梁影的話後,她?喝水的動?作一頓, 被嗆到了。
“不用不用,”許梔和擺了擺手, “你們回去準備一番, 記得帶上從去年七月開始,每月各取兩幅畫作,累計直到去歲年關, 一共十二?幅。”
兩人同時?應道:“是。”
許梔和說:“然後現場作畫一幅。”
如果說前者?還讓兩人不慌不忙,但隨著?她?這句話聲音落下, 兩人立刻如臨大敵,緊張地繃直了身?子。
雖然回鄉這段時?間她?們不曾懈怠, 但是聽到要現場作畫, 心中還是不免泛起緊張的情緒, 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麼地方冇學完,冇學會。
“不用緊張,”許梔和將茶杯放在一旁, 語氣輕柔和緩,“我相信你們。”
梁影和陸雲闊:“……”
怎麼辦?更緊張了。
方梨掀開了門簾,探出半張腦袋看向裡麵,“梁影姑娘、雲闊姑娘,今日在家中留飯吧?今日我按照姑孃的單子新做了一種?吃食,外表酥脆,內裡柔軟,可好吃了。”
兩人齊刷刷地搖頭,“不了不了,多謝方梨姐姐的好意,我們還有事,就不留下用飯了。”
說完,又看向許梔和:“師父,我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
方梨發出惋惜的一聲歎息:“啊?我還覺得今日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次。”
陸雲闊心動?了一瞬間,但想到三日後的現場作畫,頓時?什麼心都冇了,“下次吧師父。要是這次我畫的好,可以讓方梨姐姐再做一次嗎?”
她?眨著?眼睛,目露期待。許梔和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揉了一把,笑著?應下:“自然可以。”
兩人離開之後,許梔和立刻站起身?,全然冇了方纔穩重的樣子,她?一邊拉著?方梨的胳膊出門,一邊小聲問:“真的是最成功的一次嗎?”
方梨說:“我嚐了嚐,是姑娘你描述的那?種?口感,吃起來帶著?股淡淡的甜味。姑娘,這些日子你看食譜就是為了這個嗎?”
許梔和點了點頭,“嗯。”
那?日在汴河橋頭看見番邦人,她?心中就想好了除了便捷的家常菜、飯糰,還可以做出一些高澱粉的食物。查詢食譜和植物記載,也是因為現在這個時?候還冇有引進?土豆。
許梔和在植物記載中尋覓一番,最後選擇了芋頭和薯蕷(山藥)這兩種?根莖類植物作為替代物,這兩者?算不上罕見,去皮切成粗細得宜的細條後,用鹽水浸泡去多餘的粘液,瀝乾後中火炸至金黃酥脆。
至於油炸的方式,本來許梔和還覺得如何?描述正確也是一個難點。但方梨聽了她?的話後,主動?說:“那?不就是酥瓊葉的做法嗎?”
許梔和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方梨笑著?說:“姑娘忘啦?以前府上中元、下元的時?候做過,就是將麪皮放入油鍋中炸,變成帶著?氣孔的油炸麪皮。姑娘你t?當?時?覺得冇味道,一口也不肯吃。”
經過方梨的提示,許梔和從自己的記憶中想起來這麼一件事。
酥瓊葉常出現在清明?、中元這般時?令。許府捨不得用葷油、糖酥,因此酥瓊葉吃起來寡淡無?味,許梔和吃過一回,就不肯再碰了。
許梔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原先翻書尋找,遲遲不肯下定決心,就是覺得油炸的分寸不好掌控。現在聽到方梨這麼說,最為難的一件事迎刃而解。
“薯蕷和芋頭中自帶的甜味,但若是想要更好吃一些,還需要一些梅子粉。”許梔和說,“鹽漬梅子那?樣子。”
方梨咬唇思索了一會兒。雖然覺得許梔和的想法有些天馬行空不可思議,但細想下去竟然很?合適,她?對許梔和說:“那?我試試?”
現在,就到了驗收成果的時候。
許梔和走到院中的桌椅前坐下,方梨去廚房將還熱乎的油炸薯蕷端出來。
她?將一碟子金黃放在許梔和麪前,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姑娘嚐嚐看?”
還冇有嚐到味道,許梔和就被油炸薯蕷傳出的香味吸引住了。不論嚐起來滋味如何?,光是其?色澤和香味,方梨就已經成功了。
油炸薯蕷帶著?特有的油香,猶自蒸騰著?白霧,外表像是薄脆的釉麵,焦邊輕蜷處浮起了隱約有小小氣泡。許梔和伸手捏起了一根,咬開酥脆的外衣,裡麵的薯蕷透出瓊脂般的瑩白,綿甜回甘。
即便冇有撒上梅子粉,也好吃的不行。
許梔和再一次嚐到油炸的味道,恨不得將舌頭也吞下去,她?說不出話,隻能伸手朝著方梨比了一個大拇指。
這就是認可了。
方梨鬆了一口氣,又折返回去將梅子粉端出來,然後坐在她?對麵,也吃了起來。
兩人快速地解決了半碗薯蕷。
許梔和冇貪嘴,解饞之後,她?將手洗乾淨,從房中拿出幾本書接著?翻閱,準備繼續尋找其?他可替代的物品製作氣泡水和酥雞。
王維熙從常府回來,剛走到門口,便被濃鬱的油脂香味所?吸引,他嗅著?口氣中浮動?飄散的油香,三步並作兩步回到了家中。
許梔和聽到聲響,朝著?他揮了揮手,“你正好回來,取一些嚐嚐。方梨剛剛纔用食盒裝了一些送去梅府。”
王維熙將帶回來的賬本放在桌上,聞言,笑了一聲。
桌上的油炸薯蕷還溫熱,姑娘讓方梨送去,除了想讓梅公和刁娘子嚐嚐味,其?實?也想著?給姑爺送一些吧。春闈在即,姑爺這段時?間忙得頭腳倒懸,有時?候學的晚了,會在梅府小住一晚。
王維熙心思玲瓏剔透,他也不戳破,順著?許梔和指的方向拿起油炸薯蕷,第一口下去,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將剩下的包圓了,吃完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姑娘,這東西真好吃,叫做什麼?”
明?明?剛剛纔吃完,他就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吃了。
許梔和正在翻書的動?作一頓。名字,她?在心中一直就順嘴喊著?油炸薯蕷,但聽起來太?過簡單,一耳朵就能聽出來是什麼食材做了什麼處理,毫無?現在講求的風雅、不落俗的美意。
所?謂風雅、不落俗,就是習慣性將吃食的名字取得玄之又玄。酥瓊葉算其?中的一個代表。
她?目光落在所?讀的這一頁紙上,指尖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輕聲說:“就叫做金酥薯蕷吧。”
直接說油炸薯蕷,太?過直白,金酥薯蕷就很?好,能猜到是什麼,但不至於太?直白。
“我打算送去鴻臚寺門前賣。”許梔和說。
王維熙:“嗯?那?不是番邦人的住處嗎?他們的口味可挑了,來來往往勸退了不少商販。”
許梔和:“你覺得好吃嗎?”
“好吃!”王維熙回答的斬釘截鐵。
許梔和麪露微笑:“冇有人可以拒絕金酥薯蕷。”
其?中太?過細緻的緣由許梔和無?法明?說,但澱粉高熱量,對遠道而來的番邦人有著?巨大吸引力?。許梔和第一步是準備現在鴻臚寺打響知名度,現在鴻臚寺門前的小攤販中脫穎而出,然後再逐步推廣。
王維熙被她?的堅定所?感染,手握成一個拳頭,跟著?重複了一遍,“冇有人可以拒絕金酥薯蕷。”
許梔和看著?他端正的站姿,忍不住笑了。她?將書放在一旁,招呼王維熙坐下,“我打算將這件事交給你去做。你在秋兒身?後學過,對經營事宜,應當?不陌生。”
王維熙聞言,立時?急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許梔和。
許梔和像是知道王維熙在擔心什麼,輕聲安撫,“你放心,一步步來。有什麼困難,可以詢問我和秋兒,若是真的不行,我也不會勉強。”
王維熙心中微動?。
許梔和彎了彎眉眼:“現在第一步,是先教你識字。聽秋兒說你刻苦認真,自學了一部分字,你現在寫給我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蘸了墨水的毛筆遞給王維熙。
王維熙看了一眼許梔和遞過來的紙筆,臉上出現了一絲窘迫,低聲說:“姑娘,我……我冇寫過執筆寫字。我怕浪費了筆墨。我還是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吧。”
他語速飛快。
許梔和笑了:“冇事,家中不缺這一份紙筆,我還打算將這一份送給你呢。”
她?保持著?遞筆的姿勢,王維熙的目光落在濕潤的筆尖上,遲疑著?伸手接過。
筆握在手中,他體會著?自己心中緊張,然後不可避免地升起一抹濃烈的期待。許梔和看出他的躍躍欲試,站起身?將位置留給了他。
“坐著?寫。”
王維熙應了一聲“是”。他坐下後,模仿著?秋兒掌櫃、姑娘和姑爺寫字的姿勢,懸腕抬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一絲不苟。
大小不一,筆畫不對,但落在紙上,都能認出來。
王維熙一開始寫得很?快,寫了二?十多個後,速度慢了下來,每寫一個,都要絞儘腦汁寫上很?久。
“……”最後一個字寫完,王維熙將筆小心翼翼地擱在筆山上,抬頭亮晶晶地看向許梔和,“姑娘,就這些了。”
許梔和順從他的期待,誇讚,“真不錯。”
王維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許梔和讓他起身?,叫他在旁邊站著?看,然後根據王維熙寫得字一個個寫下去,動?作很?慢,似乎為了讓他看得清楚。
王維熙一動?不動?地看著?許梔和的動?作,生怕錯過了筆順順序。然後,心中那?點子對無?人教授自學的幾十個字頗為滿意的心態發生了重大轉變。
……自己好像就冇幾個字筆順是正確的。
他臉上的紅就越來越明?顯,恨不得腳邊上能有一個洞,好叫自己鑽進?去。
一共四十八個字,許梔和寫完,放下紙筆,側頭看向王維熙:“都記住了嗎?”
王維熙點了下頭:“應該……差不多。”
許梔和並未就此停筆,略略沉吟,道:“再教你兩個字,‘維’‘熙’。”
王維熙以為許梔和是在喊自己,立刻連腳尖都繃直了,許梔和被他的動?作逗笑了,說:“不是喊你,是我要教你寫維熙兩個字,有些難,你看仔細。”
今日出糗的事情已經太?多了,也無?所?謂這一件了,王維熙努力?維持著?自己臉上的從容和快樂,乖乖站在許梔和的旁邊。
看完,王維熙就產生了一種?深深的驚歎——這兩個字的筆畫,能在他見過的所?有字中名列前茅。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能行嗎”,第二?反應是“姑娘取的名字可真有文化”,第三反應是“自己一定可以的”。
從前冇有教導他都能學會那?麼“多”字,現在有姑娘和姑爺可以詢問,一定可以學會。
他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學會自己的名字。
許梔和看出他的急迫,將紙筆遞給他,“你先練著?,明?日午時?你挑上兩筐金酥薯蕷去鴻臚寺賣,價錢定為十文錢一份。”
她?說完,伸手比了個大小。
王維熙前段時?間很?清閒,今日才收到了除夕以來的第一樁事:去常府取賬本回來。至於在家中掃地挑水這些事兒,他都不覺得算是什麼工作。
終於聽到許梔和給自己分配事項,王維熙臉上有按捺不住的笑意,他在心中暗暗記住許梔和比劃的大小,拍著?胸脯道:“好嘞,姑娘。”
早上將水挑滿,和方梨一道將菜收拾出來,午時?去鴻臚寺門口,晚間回來練字,這樣一整日都能充足,他才覺得自己不像是光吃飯不做事的米蟲。去鴻臚寺門前擺攤這事兒他熟悉,之前他就在應天府書院門前擺過攤。
許梔和見他活力?滿滿,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世界上存在像她?這樣不太?愛動?彈的,自然就有t?像王維熙這樣閒不住的。
此事敲定之後,許梔和在心中規劃了去看新鋪子這件事。金酥薯蕷還隻是單一的形式,挑著?擔去賣就已經足夠了。新鋪子還是延續應天府的形式,做出符合普通民眾的飯菜吃食。
她?將要做的事情記在紙上,然後拿起從常府帶回來的賬本翻看。王維熙見她?忙起來,不再打擾,自顧自拿了紙筆去一旁練習。
許梔和將自己寫過的紙張也給了他,他不急著?直接動?筆,而是細細看著?紙上字的間架結構。越看,越覺得未來陽光燦爛,明?媚無?雙。
賬本經過常慶妤的手,本身?冇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許梔和掃完一圈,將賬本合上,算清自己的財產餘額時?,臉上的笑容淡了淡,連帶著?翻書都更起勁了。
這些書本是上次和陳允渡一道去梅府帶回來的,除了一些食譜、植物記載,還有一些釀酒的酒經。酒經不是許梔和主動?要的,梅堯臣捋了捋鬍鬚說:“這些是永叔放在這兒,囑咐我一定要轉交給你們的。上次你們拎的那?個酒水,是他搞錯了,原先要給的果酒是清梨果酒。”
說完,梅堯臣還關切地問了一句:“那?酒水冇誤事吧?”
許梔和乖巧道:“……冇誤事,梅公放心。”
梅堯臣笑道:“那?就好。要是你們任何?不適,我替你們去找他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