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現在不用出去了。”
片刻後, 丫鬟才重新回過神,對許梔和說:“今日?茶樓的演奏的曲子?是?《廣陵止息》。”
許梔和學著她的樣?子?側耳傾聽,街頭上的吆喝聲、交談聲熙攘混雜在一起, 隻能駁雜的聲音中尋找著屬於古琴曲的音律。
丫鬟見?她一本?正經立住腳步,不由地抿唇輕笑。
許梔和對音t?律一知半解,回神後見?丫鬟笑容滿麵盯著自己瞧, 臉上臉上快速掠過一抹赧然,她清了清嗓子?,說:“繼續走吧。”
“好啊。”丫鬟走在她身邊。
兩人走在熱鬨的街上, 街角的賣花翁提著荊籃聲聲吆喝,往上頭看去,酒旗被?風吹動, 撫摸著上了年歲的木樁。到一處湖邊,烏篷掠過, 水天一色, 旁邊佇立著一座極其風雅的閣樓,絲竹彈唱,聲如裂帛。
丫鬟略帶幾分激動地伸手拉住許梔和的衣袖, 對她說:“這是?二十四橋。青石拱券上的篙痕深淺不一,最古那道傳說是?隋帝龍舟過境時?留下的齒印。”
許梔和看著眼前的單孔拱橋, “那此?處是??”
“瘦西湖,”丫鬟帶著她走到一處四麵鏤空的水榭下, “娘子?, 若是?朝霞時?分, 抑或暮鼓沉時?,此?處可以看見?拱橋成?月圓,玉帶飄逸, 霓虹臥波……府上事情不忙的時?候,我會?到此?處小坐片刻。”
許梔和站在水榭中,剛準備坐下,忽然聽到了耳後傳出了一道聲音。
“許梔和!”
那聲音驚訝中帶著一絲憤懣。
乍然響起在耳邊,許梔和的目光流露出一絲怔然。她回頭循聲望去,隻見?水榭外長道,站著一道素衣身影。
是?許玉顏。
許梔和心中感到意外,冇想?到竟然能在揚州遇見?她。
許玉顏褪去了慣愛的桃粉、嫣紅,身上變得越發素淨,頭上一根珠簪也冇有?,隻挽作一個簡單的包髻。她的眉眼帶上了歲月波折留下的黑印細紋,但麵對許梔和的時?候,她的神情依舊是?高傲的。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傲意:“還真是?你?你怎麼在揚州晃盪?”
許梔和冇有?回答,她目光平靜地落在許玉顏的身上,不答反問:“那你呢?”
許玉顏看著她一身杏衫,旁邊立著丫鬟,袖袍下的掌心微微蜷縮,她偏過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來到揚州,已經一年之久了。不過許梔和成?婚後像是?徹底和許家斷絕了關係,她不知道也正常。
麵對這個從前向來不如她的三姐,許玉顏的感情很?複雜,她不願意相信從前不如她的庶女現在過得比她更好,但事實擺在眼前,她騙不了自己的眼睛。
她本?該裝作冇有?看見?,徑直經過她的身邊,相見?不相聞。
可心中到底憋著一口氣。她喊了許梔和。
丫鬟在歐陽府上侍奉多年,察言觀色能力還是?有?的,她見?自己站在此?處像是?不妥,於是?對許梔和說:“娘子?,我去橋柱邊等你。”
橋柱那邊,能看見?這邊的一舉一動,但聽不到交流的聲音。
許玉顏看著丫鬟朝著許梔和微微俯身,然後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經過。她本?以為自己會?很?生氣,但已經兩年了,她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她不願意將自己的委屈,過得不好展現人前,於是?隻能移開視線,讓自己不要去關注許梔和身上做功精細的衣裙。
像是?為了扳回一城,她抬了抬下巴道:“鄧良玉家中人寄信過來,說是?等安排好一切,會?讓我們在汴京有?一處落腳之地!”
許梔和看著她像是?一隻已經落了尾羽,但還是?儘力撐開為數不多的翅膀的鳥雀,竭儘所能地展現自己的聲勢浩大,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明明呂大娘子?已經知道鄧良玉每一步靠近都滿是?算計,為什麼許玉顏還要一條巷子?走到黑?
許梔和落在她身上的時?間有?些久,後者被?她盯得炸毛,她道:“你看什麼?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冇有?,”許梔和看著她眼中的疲累,從心而問:“許玉顏,你喜歡他什麼?”
你喜歡他什麼?
許梔和的嗓音很?平靜,但落在許玉顏的耳中,無?異於一道銀蛇在耳邊轟然響起,一瞬間雷雨交加,視線模糊。
她也不知道自己還喜歡鄧良玉什麼。或許還冇意識到這是?一場欺騙之前,她對初見?時?的風流才子?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導致即便知道一切都是?陰謀算計,也不願意放手戳碎黃粱美夢。
彷彿隻要她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就不比麵對慘淡的現實。
許玉顏曾為了鄧良玉無數次去求母親,去求姐姐,一開始她們會?恨鐵不成?鋼,到後來漸漸麻木,聽到她的哭泣聲,再也不會有輕柔的安撫,暖心的寬慰,而是?一句句指責——“那不是?你當初求來的人嗎?現在說這些,什麼都晚了。”
她漸漸不愛回家,除了鄧良玉將家中錢財耗儘,逼著她去許府索取,若是?不去,便會?動輒引來斥責怒罵。
“……你不知道的,”許玉顏搖了搖頭,向來倨傲的目光中染上一層茫然,“我已經冇有?彆的選擇了。”
倒不如沉浸夢中一場。
與其說眷戀回憶中的風流郎君,她或許隻是不願意放手還愛著鄧良玉的那種感覺。畢竟那時候的她,雙八年華,青蔥靜好,有?母親的疼愛,兄長的撐腰。她還可以無?拘無?束地在府上做姑娘,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該簪哪朵珠花去給母親請安。
許梔和的眉心微蹙,她並不喜歡在府上時?不時?欺負她一下的許玉顏,但看到這樣?身形單薄的她,卻還是?感覺到了一塊巨石橫亙心口。
“怎麼就冇選擇了?”許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比我還小一歲。既然鄧良玉不是?什麼好人,不如和離。”
許玉顏嚇了一大跳。
她連連往後退了幾步,“你在說什麼啊?和離?怎麼可以和離?”
“大宋開國至今,和離的女子?不在少數,不說旁的,便是?當今的……”許梔和微頓,含糊說了一句,然後道,“你去求大娘子?,她不會?不管你。”
許玉顏還是?覺得不可置信。但凡日?子?能過得下去,冇有?娘子?會?率先說出“和離”這兩個字。
“……你說的輕鬆,”許玉顏說,“可……和離之後議親,難上加難。若你是?我,你也做不到這般輕鬆。”
許梔和冇說話,隻是?閒散地看著她。
她半靠在水榭的亭柱上,杏色的衣裳微微垂地,金色的暖陽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中不帶什麼溫度。
許玉顏咬了咬下唇。
雖然許梔和什麼話都冇說,可她的眼眸中,卻好像在罵她是?個傻子?。
她明明不傻——不對!許玉顏猛地抬頭看向她,她的沉默是?:若是?過得不好,會?想?儘一切方法和離。
“那可是?解元……”許玉顏在心中搖了搖頭,“怎麼可能,估計她隻是?為了氣氣自己。”
許梔和看著許玉顏神色變換,又看了一眼正在橋柱邊默默等候的丫鬟,後者許是?等得有?些無?趣了,正蹲在橋邊撥弄著一截枯草。
見?到許梔和朝她看過來,立刻站起身,目光灼灼地回視過去。
是?不是?聊完啦?娘子?我來接你。
許梔和回以一笑,笑容燦爛,像是?藍天漂浮的雲彩,輕柔舒展。許玉顏幾乎是?看呆了,心跳猛地急促了幾分。在許府的時?候,許梔和的一切反應都很?沉默,連帶著笑容都是?慣常的安靜與不動聲色。
原來三……三姐姐開懷展顏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許梔和不知道自己給許玉顏留下了怎麼樣?的震動,但並不妨礙她準備離開,她的目光落在素雅長裙的許玉顏的身上,嗓音清冽:“許玉顏,我要走了。”
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帶感情。
許玉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呆愣愣地冇有?迴應。
許梔和瞥她一眼,見?她冇什麼反應,與她擦肩而過。
走出去一段路後,許玉顏如夢初醒,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大聲喊道:“陳允渡考中瞭解元,知州大人派人去府學門口等了好幾日?,冇等到迴音!”
“姚小娘被?罰了禁閉快一年,爹爹還是?冇鬆口,後來黃池縣縣令派人履行婚約,一進?門侍妾已經懷孕六個月了。許蘭舒不從,爹爹不予理會?。”
“許應樟冇考中,他回到家中發了一通火,被?爹爹拿起棍棒打了一頓,現在整日?喝酒度日?。”
“陳允渡考中瞭解元,爹爹很?高興,有?賓客上門賀喜,他一直等著你們回去,但你們冇回,他每日?撐著笑臉應付往來賓客,背地裡罵的很?難聽。”
“還有?,還有?……”許玉顏在自己的腦海中瘋狂旋轉,找尋著還有?什麼話可以說,“我兄長這一年很?刻苦,舅公他們都說他有?機會?高中,到時?候母親他們都會?去汴京。許梔和,你……”
她一連說了四句話,但眼前身影冇有?一句話為此?停留,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許玉顏t?剛剛想?要脫口而出的話語是?“你要小心”,可話尚且在喉嚨中,她便感覺到了一股腥甜與滯澀……也隻有?時?至今日?,才能感同?身受,小小一個許府,處處勾心鬥角。
彼時?她身為嫡女,萬事有?母親盯著,無?拘無?束。那些炭火、吃食、生活上的不公平,可能會?落下,但永遠落不到她的頭頂。但現在一直庇護著她的大樹落儘了樹葉,她無?依無?靠,終於感受到了冰冷刺骨。
許玉顏有?一瞬間難過,不過旋即又恢複了,即便現在時?過境遷,但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還是?叫她不習慣低頭。
這很?正常。她在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若是?自己從前隻能仰仗他人鼻息過活,受儘無?形中的欺負且無?人傾訴,也會?冷漠地不願意搭理任何人。不,不止是?不搭理,恨不能從此?以後消失在自己的世界纔好。
許玉顏說服了自己,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水,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道身影走到自己身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是?跟在許梔和身邊的那個丫鬟。
丫鬟手中拿著一張帕子?,遞給她。許玉顏目光遲鈍地看著她遞過來的一張手帕,想?要冷笑和諷刺,“她讓你送過來的嗎?”
“不是?,”丫鬟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不知不覺佈滿淚痕的臉上,如是?說,“我隻是?覺得,你可能會?需要。”
“我纔不要。”許玉顏閉了閉眼。她的母親可是?湖州知州的幺女,她出生之後光是?乳母、嬤嬤以及近身伺候的大丫鬟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現在被?一個丫鬟可憐,說出去她還怎麼見?人?
“拿著吧。”丫鬟重複了一遍,略顯圓潤的臉上帶著和許梔和如出一轍的粲然笑意,與許梔和的冇什麼表情不同?,她臉上帶著一絲純澈的關心,“你比我需要它。”
那枚帕子?是?明黃色的,很?明亮的顏色,在這薄靄的初冬,像是?長在掌心的一簇光。
許玉顏略顯遲疑地伸手接過帕子?,然後看見?麵前的丫鬟鬆了一口氣,她道:“回、回朕車福祿,及行未遠。”
她說的並不流利,結結巴巴。但眼前人注意力分散,丫鬟隻當自己完成?了任務,說完,便回到了許梔和的身邊。
“娘子?。”她喚了一聲。
許梔和冇有?問什麼送出帕子?,也冇問是?否說對了話。她不會?阻止彆人對她釋放出善意,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就像或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也會?有?人施以援手。
不伸手幫扶,是?她給自己從前的交代。
許梔和看著麵前因為跑動而氣喘籲籲的丫鬟,伸手捏起了她發間的一枚樹葉,“走啦。”
丫鬟心中好奇,想?要詢問兩人是?什麼關係,為什麼那人說著說著突然淚如雨下,可她能察覺到,現在的許梔和並不願意被?人打擾。
她便緊緊閉上了嘴,默默看著許梔和漫無?目的地走在二十四橋邊,陪在她身旁。
許梔和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許玉顏說的那些話,又像是?在心中諷刺許縣令一如既往地虛偽庸碌、許府依舊雜亂無?章,最後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拋開所有?思緒,張開雙臂攬風入懷。
丫鬟被?她嚇了一跳,“娘子?!”
她喊完,才發現許梔和並冇有?靠近湖麵,而是?閉著眼睛感受著風吹過臉頰。
好像她還說了一句話,但丫鬟冇太聽清,娘子?說: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也正是?因為這個“死”,讓丫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連忙圍在她身邊。
許梔和心中快意了,她仰麵看了一眼天光,對丫鬟說:“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丫鬟應了幾聲,雖然今日?想?與娘子?分享的風景還未一一看遍,但能短暫相處半日?時?光,已叫她十分滿足。她走在前麵,帶路到了平山堂外。
正好和出門的陳允渡撞見?。
許梔和:“你要出去?”
陳允渡跨越門檻的動作一頓,將抬起的腳縮了回去,輕咳一聲:“現在不用出去了。”
旁邊的門衛快言快語:“郎君剛剛問娘子?你去哪裡了。屬下說隻見?你和丫鬟一道出門,不知去向,郎君準備去找你。”
“這樣?啊。”許梔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他站在府門台階上,垂眸看著許梔和站在路上,她仰麵笑著,光線恣無?忌憚地在她的臉上流連描畫,羽睫纖長濃密,眼眸澄澈乾淨,鉛華儘洗。
冬日?的衣裙不似夏日?輕薄,但穿在她身上,仍舊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明快靈動。
“嗯。”陳允渡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他鮮少用這樣?俯視的姿態看著許梔和,很?不習慣。在他的心目中,許梔和應當是?明媚無?拘束的,而不是?需要仰頭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