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慢 “此處可植桃百株,春來與民同……
她的語氣拿捏得很好, 散落在?夜風中,染上?了涼意。
許梔和說完,心中暗感?滿意。
陳允渡看著她的側臉, 夜風下她的鼻尖泛著紅潤,纖長的睫毛在?顫抖,她的目光隻匆匆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間, 又快速掠過,轉而望向兩岸燈火處。
他冇有回答,許梔和便冇有催促, 行船看著緩慢,但片刻時間,便將村莊煙火丟在?了身後, 轉而行至密林。
冇什麼?可以看了的時候,她才?轉頭看向陳允渡, 後者的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一動不曾動。
掌心下的手柔軟滑膩,陳允渡腦海中思緒翻飛湧浪。
吳鉤在?他的眉眼瀉下溫柔的碎光,看起來好看極了。許梔和忍不住看了一眼, 又一眼。
陳允渡想再次重複一遍心中所想——與?許梔和保證餘生都不會離開她。但話到了嘴邊,他又閉上?了唇。若話語蒼白如水中月, 那麼?他隻需要用?行動證明此諾。
“我隻是在?想……”
他的嗓音清潤低沉,褪去稚氣和短促, 變得越發乾淨利落, 低醇悅耳。
在?近距離說話的時候, 帶著一種無形的引力,如細密的電流竄過指尖和胸腔。
許梔和湊近了他的身邊,側耳湊近傾聽:“什麼??”
“還好你當?初在?人群中選中了我。”陳允渡說, “我大?抵是幸運的。”
她當?時那麼?鮮妍,那麼?美好,鬢邊攢著盛開到極致的木芙蓉花,如出水芙蓉,清透靈動。
他也慶幸自己堅定地走向了她。那場風雪給他的思考時間不算多,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猶豫……但凡猶豫了一瞬,或許蹉跎歲月好幾年的人,就是他了。
或許不止是這樣,或許……愛而不得?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陳允渡的掌心就會不自覺的收緊。
“……”
許梔和等了半響,冇想到聽到這樣的回答。
戀愛腦,冇救了。
她移開視線,想要離遠一些,但手被人牢牢牽著,走也走不遠。
手上?的力道鬆鬆緊緊,似乎昭示著身旁人的內心在?發生怎樣的山呼海嘯,暴雨滂沱。好在?交握在?一起後,原先都常態溫涼的掌心也生了熱,在?這清寒十月,也不覺得冷寂。
……
揚州城。
辰時三刻,官運漕船準時停在?了揚州府渡口。
揚州商貿繁榮,運河通達,渡口自前朝至今,絡繹行人無儘數。
梅堯臣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到揚州城,他走在?最前端,駕輕就熟仰首闊步,像是迫不及待尋找什麼?人。
許梔和與?陳允渡落後一步跟在?他的身後。從梅堯臣已經青絲染白的髮鬢旁邊打量著眼前已經甦醒的府城。邗溝水波浮起蟹青的晨光,鹽漕綱船首尾相銜,船頭銅鈴撞碎薄霜。
渡口石階沁著昨夜潮痕,漕丁嗬出的白氣在?櫓聲裡結成?珠網,腳伕肩扛楚州米袋,麻繩勒進短褐的褶皺。
在?來往的行人和腳伕、船工當?中,梅堯臣用?一雙日漸蒼老卻矍鑠的目光在?人群中彷彿梭巡,最後眼睛一亮,竟也顧不得身後隨從,直接就朝著人跑了過去。
隨從瞪大?雙眼,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便看見自家老爺鑽入茫茫人海,像一隻靈活地、逆流而上?的魚。
他們連忙回神,抬腳追了上?去。這兒人這麼?多,要是衝撞了可就不妙了。
一時間,許梔和也被調動起來,跟在?他們身後、跟在?梅堯臣的身後朝著一個方向同時奔跑。
很快,她就發現梅堯臣並不是單向度地朝著那邊快走,因為那邊也有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撩著衣襬,鑽入人群。
中年男人很麵生,許梔和再一聯想到陳允渡說過的話,呼吸猛地急促了幾分。
終於,兩小撮人交彙。
梅堯臣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口中還喊著:“永叔、永叔。”
歐陽修伸手攙扶他,見他除了因為剛剛跑來而導致的麵紅,並無其他不適,於是放下心來,“你來之前,我擔心得不行,現在?見你一切都好,才?放下了這顆心。”
梅堯臣說:“勞你記掛,兄長壽終正寢,並無缺憾。”
他目光清明,像是已經從悲傷中轉圜過來,略頓,向歐陽修介紹道:“這是允渡,你見過的,這是梔和,允渡的妻。”
陳允渡伸手握住了許梔和手,朝著歐陽修微微俯身,“歐陽學士。”
歐陽修看向他們,溫和的頷首。
許梔和低著頭,一直到落在?自己發旋的視線完全消失,才?重新端正腦袋。
幾人正朝著歐陽修現居的平山堂而去。期間歐陽修和梅堯臣還在?說著事情,聲音時大?時小。
歐陽修的黑髮也因為操勞而染上?了白霜,蓄著半寸長的鬍鬚,說話的時候,會隨著情緒波動揚起落下。
不知道又說了什麼?,交談中的兩人忽然放輕了聲音。
或許是政事吧。
許梔和聽到了好幾聲歎息。
平山堂外,有幾棵已樹葉落儘的柿子樹,上?麵綴著橙紅色的柿子,個個碩大?飽滿。許梔和一路上?見到的柿子大多小而乾澀,乍然看見這樣的柿子,不由地多留心了一刻。
走上?台階的時候,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柿子很大?,但上?麵星星點點遍佈著鳥雀的啄痕。
這樣好的柿子,有點可惜。
走在?前麵的梅堯臣跨台階的時t?候正好回頭看了一眼,見許梔和若有所思地盯著柿子樹發呆,主?動笑著出聲解惑:“歲寒後鳥雀無食可覓。這些柿子,是永叔特意留下的。”
隨著梅堯臣的聲音響起,眾人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
許梔和冇想到自己這一點細小的舉動也會被梅公?察覺。眾人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許梔和維持著自己麵上?的鎮定,乖巧道,“原來是這樣……”
歐……
她舌頭忽然打結,還是不能坦然自若地喊出“歐陽”兩個字。
就在?許梔和舌頭打結的時候,陳允渡的嗓音響起,“學士留柿懸霜飼寒羽,此仁者心。”
冇錯,就是這個意思!
梅堯臣複述了一遍,刻意拉長了自己尾音,帶上?了幾分揶揄:“此仁者心。”
歐陽修回頭望去,梅堯臣仗著年歲長於他,臉上?帶著打趣,兩個小輩恭順恭謹,說道:“哎呀——你們可彆打趣我。此舉也並非差了什麼?,鳥雀啄食後剩下的柿子落在?地上?,滋養了土地,這兒的柿子漲勢比旁處都要好。”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想要解釋了什麼?。
梅堯臣揚眉一笑。
平山堂院中寬敞,設了石桌石凳,穿行過長廊,豁然便是正廳。廳中看著有些散亂。
八仙桌上?擺著飯菜,顯然是他出發接人的時候就吩咐人準備的。菜色不算豪奢,但是看著讓人很有食慾。在?八仙桌的旁邊,還有一堆才?收拾起來不久的書,淩亂地堆積在?一處。
許梔和剋製著自己的眼神不要亂瞄,但前麵歐陽修走路大?刀闊斧,衣袖蹭到了一張寫了黑字的紙。
那張紙輕飄飄地從一堆書冊中飄落,掉在?了地上?。
許梔和下意識地垂眸望去。紙上?的字跡遒勁,龍飛鳳舞,這樣一幅字,掛在?家中用?作?鑒賞也無不可。
可是當?她反應過來寫了什麼?的時候,大?腦有一瞬間宕機。
“此處可植桃百株,春來與?民同醉。”
她連忙收回視線,彎腰將這張紙撿起來,梅堯臣頓住了腳步,湊近看了一眼,笑著覷歐陽修,“筆鋒拖出三分醉意,倒似當?年在?滁州寫釀泉的疏狂。”
歐陽修麵上?依舊一派淡定和泰然,透露著宦海沉浮巋然不動的鎮定自如。但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見,他走路險些同手同腳,是無措的表現。
兩段插曲過去,許梔和身上?的緊繃感?消散了不少,和陳允渡一道坐下後,用?了一頓地道的揚州早食。
用?過飯後,有丫鬟帶著他們去各自的臥房,陳允渡被歐陽修、梅堯臣叫走了,許梔和休憩樂得鬆快,見門扉掩上?後,小睡了一場。
醒來後日光高懸,斜落在?木製的地板上?。許梔和坐在?銅鏡前整理?了妝容,起身推開房門。
略冷的風吹在?臉上?,她詢問在?院中掃著落葉的丫鬟,“我夫……和我一道過來的郎君還冇有回來?”
丫鬟頷首:“奴婢在?此處未見旁人走動。”
許梔和瞭然,接著問:“那與?我隨行之人呢?”
“娘子是說自己的隨從?”丫鬟說,“他們正在?耳房休息,娘子現在?要見他們嗎?”
方梨是暈船的,這一點許梔和知道,雖然此行隻三四日功夫,但估計依舊不好受。王維熙亦然,這一路上?少了良吉,行囊隻能由他和陳允渡分著拿。
“罷了,由他們休息吧。”許梔和沉吟一會兒,笑著向她道謝:“多謝你。”
丫鬟連連擺手,蘋果型的臉蛋染上?了一層薄紅:“不,不客氣。”
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地麵打掃乾淨,期間眼角餘光一直看著坐在?一旁的許梔和,見她坐在?石凳上?撥弄著手指,看起來有些無聊。
“娘子,”丫鬟收拾完東西,走到許梔和的麵前站定,壯著膽子說,“我陪你一起去外麵走走吧?”
今日老爺親自去了渡口接人,她看在?眼底,本想著完成?自己的灑掃工作?就安靜地退下,免得擾了貴人休憩。冇想到住在?院中的娘子年歲看著與?她一般大?小,說話輕聲細語,謙謙有禮,一聽便讓她心生喜歡。
不過娘子看起來有一些索然無趣,她握著竹掃把的手緊了緊,鼓足勇氣走到她的身邊。
今日掃完這一片,她有一上?午的休憩時間。
許梔和聽到聲音,有些訝然地抬眸看著她,“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丫鬟連忙說,她說,“我一上?午,都有空的。”
許梔和:“那就多謝你了。”
她抬眸看向麵前侷促無措的丫鬟,在?她答應的瞬間,後者眼中猛地迸發一道亮光:“娘子放心,我對?這周圍的路很熟悉,一定將你帶回來。”
許梔和站起身,側耳聽著她說話。
丫鬟將掃把放在?了渙房,又與?府上?的管事說了一聲,管事聞言,冇有擅自自作?主?張,親自去請示歐陽修。
片刻後,管事回來,手上?拿著六兩銀子,不過是分開手拿著的,他說:“請娘子收下。”
許梔和:“啊?”
管事回想了一遍剛剛發生的事情,路上?露出了一抹奇怪的表情,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敘述。
“剛剛……”
剛剛他聽聞許娘子要出門,記掛著這位是老爺親自迎回的貴客之一,不敢擅專,連忙去請示歐陽修的意思。
歐陽修正在?和梅堯臣、陳允渡說話。聽到許梔和想要出門看看,從自己的袖中一通翻找,他冇有隨時帶著銀錢的習慣,但此處是他的書房,於是從硯台下麵摸出了二兩銀子,對?他說:“送去,若是遇到了什麼?喜歡的吃食,儘管買。”
管事連忙接過,本準備離開,忽然聽到另一位和老爺年歲相當?的貴客開口:“稍等。”
管事隻好頓下腳步,俯身等候。
梅堯臣也冇有自己隨身帶著銀錢的習慣,但他看向了一旁的侍從,“拿二兩銀子給我。”
侍從一路上?照顧梅堯臣的起居,銀錢歸他保管,聽梅堯臣發話,幾乎是冇有猶豫地從荷包中取出了二兩。
管事手中的銀錢變成?了四兩。
兩位年長者給完銀子,冇發話,一味地盯著旁邊的清雋郎君。
從管事的視角看過去,那郎君白皙俊美,談吐得宜,原先閒適鬆散,後來兩位長者齊齊朝他望去,他的耳垂忽然起了一抹薄紅。
他家老爺說:“允渡,你該不會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吧?”
那位和老爺年歲相仿的長者也故作?大?驚小怪:“不會吧?”
郎君耳尖紅透,但是神情還算鎮定,他在?眾人關切的目光中啟唇,語氣中帶了一絲無辜:“家中銀錢不繫我身。”
無辜的語氣中帶著坦然。
歐陽修低咳一聲,率先回過神,“人之常情。”
梅堯臣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召來侍從,多問他要了二兩銀子。
“……”管事第一次覺得自己也並非所謂妙語連珠,他磕磕絆絆講完了來龍去脈,俯身作?揖,“便是這樣了。”
許梔和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掌心中的六兩銀子。
她這應該是被當?成?孩子寵了吧?如家中的孩子坐不住準備出去玩,家長從包裡拿出錢,讓她自行挑選喜歡的糖果。
管事說:“這是三位大?人給娘子的,還請娘子收下。”
他的語氣誠懇真摯,許梔和伸手接過,輕聲說:“麻煩了。”
管事本想說“不麻煩不麻煩,這都是分內之事”,但是話到嘴邊,私心還是讓他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許梔和握著還溫熱的六兩銀子,走在?等候的丫鬟身邊,對?她說:“走吧!”
丫鬟應了一聲,領著她走出平山堂外。
平山堂位置清幽,居於鬨市一隅,穿行兩條巷子,才?走到了揚州城的主?乾道。
現在?這個時辰,正是最熱鬨的時候:茶湯鋪支起竹棚,鬆柴在?龜紋陶爐裡嗶剝炸響,裹著毳衣的商賈立在?簷下,捧著越窯青瓷碗喝茶談天。忽有馱炭驢車踢踏而過,炭籠間漏下的碎屑,驚醒了蜷在?貨棧簷角的狸奴。
丫鬟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街頭景象,笑著說:“老爺休沐在?家的時候,也會來茶鋪小坐片刻,他總說——卯時簽押房總浮著隔夜酒香,硯屏上?墨漬漸次開出揚州慢。”
說到此處,丫鬟忽然頓下了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許梔和見她認真,不敢貿然說話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