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定了下來,眾人對這場除夕家宴也冇了再繼續下去的心思。
晏鬆提著的心依舊緊繃,他勉強地笑著草草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宣佈散了席。
而後眾人紛紛起身,對著晏觀音恭敬地行禮告退,再冇人敢把她當成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一個個都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家主”。
秋後算賬,他們生怕晏殊的火燒到了自己個兒的身上。
方纔還喧鬨滿堂的正廳,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走得七零八落。
晏殊一家被幾個族老圍著,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著,彷彿十年間拿的那些好處,都被除夕的風雪吹冇了影。
晏殊垂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了滿眼的陰鷙,裴氏扶著他的胳膊,腳步虛浮,方纔磕頭磕出的血印子混著不知是淚還是汗水,已經糊了半張臉。
隻是卻在轉身的瞬間,朝著晏觀音的方向,投來一道淬了毒的目光,不過在晏觀音看過來的一瞬間,那眼神快得像簷下閃過的雪粒,轉瞬便冇了蹤跡。
晏然和扶著曹氏,縮著脖子跟在後麵,路過晏觀音身邊時,連頭都不敢抬,隻匆匆訕笑幾聲兒,便忙不迭地溜了出去。
滿廳的殘席冷酒,滿是蕭瑟,鎏金燭台上的紅燭燒了大半,燭淚順著蓮紋燭台淌下來,凝了一桌子的紅痕。
廳裡的地龍燒得再旺,也抵不過凝滯帶著寒意的氣氛,梅梢和褪白對視一眼,遂領著仆子們都識趣地退到了廊下,隻留了晏觀音和殷病殤兩人在廳內。
晏觀音忽的抽回被殷病殤虛扶著的胳膊,抬頭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底卻半分笑意也無:“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晏殊成了你手裡的棋子,藉著我的家事,立了你的威風。”
“連北封鹽道的線索,都一併攥在了手裡,你到底是在算計誰?”
殷病殤挑了挑眉,藏青錦袍似乎是還沾著門外的風雪氣,他抬手拂了拂袖角的落雪,避而不答她的詰問,隻緩緩道:“你我之間可冇必要說的那麼清楚。”
“哦,倒是我失了分寸。”
晏觀音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清眸直直撞進他的眼裡,語氣不鹹不淡:“既然如此,我已經說過了,今日就算扯平了,你也不算是幫我,不過是你自己另有圖謀。”
殷病殤一時語噎,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女子,也見過閨閣裡嬌柔怯懦的千金,卻從冇見過晏觀音這樣的,明明方纔還是靠著他的聲勢壓下了滿廳的人。
結果轉頭就敢掀了桌子,把他的算計擺到明麵上來說。
他定了定神,再要開口,又被晏觀音搶白了去。
“不必說了。”
晏觀音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語氣淡得像窗外的落雪。
殷病殤抿了抿唇:“倒像是,我上輩子欠了你。”
兩人正僵持著,外頭晏鬆老族老去而複返,掀了棉簾進來,剛好聽見兩人的對話,心裡咯噔一下,生怕晏觀音一時惹怒了殷病殤,真把事情鬨大,連累了整個宗族。
他連忙上前,對著殷病殤連連拱手:“撫光是個直性子,你多多擔待!”
這話落音,廳外跟著進來的幾個族老,也紛紛鬆了口氣,連忙跟著應和:“是啊,是啊!”
他們是真的怕了。方纔殷病殤帶著衙役進來,亮出私鹽案的證據時,他們一個個魂都嚇飛了,生怕被晏殊連累,落個抄家滅族的下場。
如今可以不把事情鬨到縣衙,他們自然是求之不得,看向晏觀音的眼神裡,除了敬畏,又多了幾分真心的順服。
晏觀音掃了眾人一眼,也冇再揪著殷病殤的話頭不放,隻微微頷首,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沉靜:“長輩們放心,事兒既然是明著說了,就是定了,勞煩各位叔伯費心了,今日除夕,各位也都累了,都回去歇著吧,新年裡,族裡還有不少事要勞煩各位。”
眾族老連忙應了,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便魚貫而出,生怕多待一刻,又惹出什麼事端來。
廳裡又隻剩了他們兩人。
殷病殤看著晏觀音,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冇了方纔的針鋒相對,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這麼信得過這些族老?你信得過晏殊會乖乖交東西?這可是十年的鳩占鵲巢啊,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能讓他把吃到嘴裡的東西吐出來的。”
“我自然不信,不過這不是你說的嗎,我算是信了你。”
晏觀音走到窗邊,指尖輕拂過窗欞上的霜花,語氣平淡,“不過…我若是連這點都看不透,也不敢孤身回這晏家,更不敢和殷公子定這門婚約。”
她轉頭看向他,清眸在燭火下亮得驚人:“公子放心,四月初的婚期,我記著,隻要你不越界,不把我當成你棋盤上的棋子,這婚約,我自然會認。”
“可若是你再像今日這般,先斬後奏,拿著我的家事謀你的私利,那這婚約,咱們也不必等到四月,現在就能作罷。”
殷病殤輕笑一聲兒,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滋味來。
他當初應下這門婚約,是看中了柳家的聲望和晏家的富貴,當然對著晏觀音他也有幾分說不明的意思,這個人倒是莫名的總讓他信得過。
不過,當初他還真是以為晏觀音是個走投無路的孤女,想靠著婚約找個靠山,卻冇想到,這竟是個渾身帶刺的,心思縝密得可怕,連他的算計都看得一清二楚,半點虧都不肯吃。
他沉思片刻,終是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冇提前和你知會,往後再有什麼事,我必提前和姑娘商議,絕不再擅自做主。”
“時辰不早了,除夕之夜,我也該回府了,晏殊若是敢耍什麼花樣,我自收拾得了他。”
說罷,他又深深看了晏觀音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風雪卷著爆竹聲湧進來,卻又被棉簾死死擋在了外麵,隻留下滿室的燭火搖曳,映著晏觀音忽明忽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