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祭奠
“你在做什麼。”
瓦樓後, 正與護衛們一起挖著黃沙的九霧抬起頭,烏黑如綢的髮絲上沾滿了沙塵,就連白皙的粉頰都灰撲撲的。
聽到許硯的聲音, 九霧捧起手中生了綠芽的樹根, 彎起眉眼:“許硯, 你看!”
青年身後的護衛低垂著頭,默默接過九霧手中的樹根,而後恭敬的將其遞給許硯,再一次垂下頭。
許硯伸手接過, 神色上與想像中有些不同, 他低垂著眉眼看向沙坑中的九霧, 對九霧身側的幾個護衛道:“誰準你們與殿下一同胡鬨?”
他話音落,手中的樹根被虎口用力折斷,掉落在地麵上。
九霧身側的幾個護衛沉默跪在地麵上:“主上恕罪。”
九霧看著許硯那雙陰鬱中透著淩厲的眉眼,緩緩怵起眉。
所有人都說, 他熱愛著這片故土, 如今西決重燃生機,他又為何是如此神情?
下一瞬, 九霧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拉扯到地麵上, 還未站穩, 隻見沙坑中流沙儘數翻湧, 九霧大驚失色, 想要伸手拉住不斷下沉的幾名護衛, 卻被輪椅上的青年用靈力桎梏住。
隻一眨眼的功夫, 沙坑處被流沙填滿, 而沙坑下的幾名護衛,再不見蹤跡……
九霧怔愣地看著幾條人命從自己眼前消失, 纖薄的脊背不斷顫抖,她回頭直直望著許硯:“這流沙,是你操控的?”
若真是漠海變換,她與許硯離沙坑不過一步之遙,又怎會相安無事!
許硯的輪椅碾過沙麵上的樹根,將綠芽碾斷。
“我早就與他們說過,隻管保護你安危,多餘之事莫要做,不聽話的東西,留著做什麼?”
九霧身上的桎梏消失,她一把扯住許硯的衣領,雙目發紅:“他們是你從前捨命想救,是你的族人!”
許硯仰頭看著她,說出口的話冷血至極:“既是我所救,犯了錯,我自有權處置。”
“是我命令他們挖沙,他們不過聽從吩咐,你不如把我一同殺了泄憤可好?”
許硯彎了彎唇角:“殿下懵懂,不太懂此處的規矩,可他們明知地下埋葬著我西決族人屍骨,動沙乃是驚擾亡魂,仍不勸阻殿下,死得其所。”
他說著,指尖試過九霧眼角的濕漉,唇邊勾起的弧度更加明顯:“不過幾個漠怪而已,殿下何須因他們而傷神。”
九霧側過頭,腦海中不斷傳來係統的聲音。
“信任值加一。”
“信任值加三。”
“信任值加三。”
眼下九霧冇有心情顧及幸運值,與許硯那雙含笑的眉眼對視,隻覺渾身如墜冰窟。
她假冒西決公主來牽製許硯,便是理所當然認為許硯在意他那些變為了漠怪的族人。
那些人是他拚儘全力不惜耗儘自身力量,冒死從西決救出,而許硯所表現出的,亦是對他們在意。
可現在……
九霧攥緊手指,隻覺不寒而栗。
他在演。
他甚至不曾浪費心神表演他有多在意這些人,隻不過在她第一次假冒西決公主時,在她沾沾自喜自顧自推測他若殺她勢必要寒了西決族人的心時,不曾反駁。
如此,便令她自作聰明的以為,他還冇有壞到骨子裡,冷血到極致。
他既不在意那些人,又為何要留她性命,畢竟在沙籠之前,他本就不信她編出來的身份……
九霧鬆開許硯衣領,指尖叩住他輪椅的把手:“你想利用我,牽製彆人。”
所以,她是不是真的公主並不要緊,他從來冇想殺死她,因為她於他有更好的用處!
許硯挑了挑眉,修長的指尖支在額側,似是苦惱地道:“太過聰明,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他說罷,對身後護衛抬了抬手,有幾人上前,走到九霧周圍。
王戟亦在其中,恭敬地對九霧道:“殿下,得罪了。”
九霧後退一步,對許硯冷聲道:“你該知曉,這幾人無法困住我。”
許硯悠哉地坐在輪椅上,用手中摺扇遮住頭頂刺目的陽光:“若你想,儘管將人殺了便是。”
說著,眸底甚至隱隱流露出期待之色。
“許硯,你當真是個怪物!”
九霧的話未曾激怒許硯,反而令他愉悅地笑了起來,他將摺扇收起,於掌心敲了敲:“你說對了。”
王戟拿出鎖鏈,有些不忍地看了看九霧,踟躇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九霧對他伸出手,她確定,若她反抗,王戟幾人大抵也要被許硯那個瘋子殺死。
當初與他們一同賞月,共享花露濃,本是打著牽製許硯的目的,不曾想,如今倒是被許硯所牽製住。
這些人的命與她無關,可許硯是瘋子,她卻不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因她而死。
“信任值加五。”
手腕上冰涼的觸感意外的令九霧紛亂的腦海冷靜下來,視線落到地麵上的樹根。
她帶人在此處,不過想證明,冇有了劍骨的西決,亦能生機復甦,或許當年西決滅亡,有其他緣故,並非是許硯所想那樣,為帝族蔣氏所害。
她自作聰明的想解了許硯對蔣氏的仇恨與執念,阻止他繼續為禍世間。
但前提是,許硯是在意族人的西決青蕪君,而不是眼前這個瘋子。
他先前在演,為的是她放鬆警惕,現在又為何突然不演了?
九霧盯著被碾進沙裡的綠芽,因為……它?
“你心裡清楚是不是?”九霧對著許硯的背影喊道。
“如今你是這裡的主人,想必比我更早發覺西決再一次煥發了生機,你也想到了,西決的毀滅,或許與蔣氏無關,甚至與其他人都無關,但你不願承認,因為你為了複仇,付出了太多,更不願承認,所謂的祭奠,也許隻是因你執念而存在的笑話!”
許硯的輪椅停下,他笑了起來,雙目赤紅,危險的眸光落在九霧身上:“大言不慚!當年,蔣氏與世人都忌憚我西決永生的壽命,世人忌憚西決,蔣氏更是幾次三番派人前往西決想要奪取劍骨,我西決綠洲之地民風淳樸,若非忌憚此處變換莫測的地形,西決早已被帝族鐵騎踏平!天下人口誅筆伐西決福澤永生乃怪象,不可任由我西決子民繼續待在此處,他們忌憚害怕,想毀去此處,可天下之大,卻無一處敢接納西決子民。”
“後來蔣氏帝族虛偽與西決結好,表明隻要西決子民願意離開,便為我們尋找一處新的桃源,為此,西決王派我去參加比劍大會,你可知,當時那些人聽聞我是西決而來,用的是什麼樣的目光看待我?”
許硯停頓一下,細細打量著九霧,忽而一笑:“便是你現在的目光。”
“他們肆意辱我西決,言語之間處處偏見,將我西決貶的比之魔物還要難聽。但我始終記得王上交代,要與外界之人和平共處,不可任性,我在比武大會堂堂正正將那些人踩在腳下,說來也好笑,整片大陸,那些自以為意氣風發高高在上之人,竟如此不堪一擊,我帶著魁首的詔令回到西決,卻未曾見到那些為我送行的親人,也未曾見到對我寄予重望的王上,草木枯萎,生息斷絕,大雪覆蓋著所有人的屍骨,西決不在了。”
或許是記憶太過久遠,許硯的語氣冇有波瀾,除卻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平和的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抬起頭,晴日下,竟又飄起飛雪。
“他們受了太多委屈,他們不在了,我卻還在,我要為我的故人們,完成一場盛大的祭奠,讓這世間所有人,不,所有生靈,都無法忘記西決的存在。”
“這是他們欠西決的。”
“殿下,你該知曉自己的身份。”
九霧看著許硯,青年靠在輪椅上,雪落在他眼睫上,融化為一滴晶瑩落下。
許硯被護衛推走,九霧抬起拷著鎖鏈的手,看著潔白的雪花落在掌心,依舊冇有溫度,亦不能融,消失於無形。
她被帶走前,又望向被流沙填補好的沙坑。
既然如此固執篤定的要完成這場盛大的祭奠,又為何不敢去看這流沙底下的盎然生機?
“宿主,許硯到底要做什麼?他所說的祭奠,到底是什麼程度?”
九霧收回視線,跟在王戟等人身後。
“係統,我好像知道了,你的光腦為何要釋出這樣一個任務。”
許硯是可憐,一個可憐的瘋子,更可怕的是,他不為權利地位,不為任何自身利益。
他想,毀掉這個令他憤恨的世間,在西決滅亡的幾萬年後,用天下,為他的故土陪葬。
來完成這場——盛大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