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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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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即刻向主艙申請脫離這個世界,相識一場,祝宿主好運。”

“少主!那冥檀不知用了什麼邪術, 竟憑空消失在了水牢中。”紫衣氣喘籲籲的來稟報,剛踏進玄意住處,便看到倒在血泊中, 氣息全無的玄意。

“快來人, 快!”

紫衣瞬移至玄意身側, 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顫著手探了探玄意的鼻息,頃刻間紅了眼眶。

就在這時, 宗門裡響起了震天的鼓聲, 淩雲頂的雷霆蔓延至整個宗門, 電閃雷鳴間,一道血霧劃破天際,無數弟子持劍而出,追隨著血霧而去。

數十道流光落入妄虛峰。

“所有人, 聚魂陣!”眼瞳灰白的逐清麵色凜然, 長老堂數十名長老分佈在妄虛峰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金色的矩形大陣自天際落下, 漆黑的夜晚因刺眼的陣光如同白晝。

七日後——

聚魂陣消散, 倒在地上的青年終於恢複了些許微弱的氣息, 逐清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被身側的道仙姑扶住。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玄意怎麼會…”道仙姑還未說完, 匆匆趕來的逐雲稟報道:“是血殺門門主冥檀以魂祭魔, 引來了深淵魅魔之力助其逃脫。如今冥檀已經離開了萬樹宗地界, 與血殺門餘孽會合。”

道仙姑麵色凝重:“那魅魔本體被困在無儘深淵,僅是一道魂力就能令玄意險些喪命於此?”

若真如此, 未免太過可怕了些。

逐雲垂下頭,欲言又止。

“玄意先前去無儘深淵探察過,若魅魔有能力誅殺玄意,玄意絕無可能活著離開無儘深淵,說,還查到了些什麼。”逐清沉聲道。

逐雲臉色蒼白,閉了閉眼,磕磕絆絆地道:“九霧師妹……跟著魅魔離開了…”

“還,還重傷了許多同門…”

道仙姑上前一步拽住逐雲:“你可看得清楚,當真是九霧?這絕無可能!”

逐雲點頭:“不僅是我,有不少人皆看見了。”

道仙姑愣在原地,難以相信。

逐清一甩袖:“若非是在毫無防備下,玄意絕不會傷得如此嚴重!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留這個禍患存在!”

“被那孽畜重傷的弟子如何?”

逐雲如實道:“已經帶回宗門,尚無生命之危,芸師姐……”

“傷得有些嚴重,現還處於昏迷中。”

逐清身形一晃。

成芸出生時便冇了娘,逐清這個做父親的眼裡隻有萬樹宗,對這個資質平平的女兒向來冷淡嚴厲,疏於管教,父女二人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隨著成芸長大,逐清就算是有意緩和,也於事無補。

如今成芸生死難料,又是因九霧之過,逐清可謂是對其恨之入骨。

“召集宗內弟子,全力搜捕九霧,務必將那逆徒帶回來給所有受傷弟子一個交代!”

逐雲垂頭道:“是!”

逐清說完,便走入殿中為玄意輸送靈力,道仙姑還站在原地。

她緊抿著唇,不由想到第一次見到幼時的九霧,她那雙怯生生的眼眸,對宗門裡的一切事物好奇卻又不敢看,那時,她便想,怎麼會有如此膽小的孩子,若是歸於其他長老門下,免不得要被同齡弟子欺負,以後豈不是更畏縮了。

她從未主動收過徒弟,心念一起,便將九霧收在了門下。

好歹教導了九霧十年,她怎麼會看不出九霧溫水乖巧下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可她再是心思深,偽裝成那般笑意盈盈溫婉大方的模樣,在她眼裡,九霧依舊還是那個一個不安又怯懦的孩子,她為了留在宗門,恨不得討好所有人,小心翼翼的活著……

道仙姑絕不相信她會與魅魔同流合汙。

“逐雲,你可知九霧去往哪個方向了?”

逐雲:“魅魔的魂力離開萬樹宗地界便一路向南,九霧也是。”

他看向道仙姑:“您可是要親自將九霧帶回來?”

“她是我徒弟,此事定有隱情。”

道姑說完,化作一道流光向宗外而去。

逐雲歎息一聲,他也不信,九霧喜歡了少主那麼久,如今終於得知多年前的秘辛與少主的不易,她絕不可能傷害少主。

可眾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他不信……

天際雲霧層層疊疊,陰雲遮住了日光,無端讓人心中也覆上一層陰霾之色,再不見七日前的晴朗明媚、

九霧恢複意識之時,人已經在金江鎮上,離青桑,離無儘深淵最近的城鎮。

腦海中突然多出的記憶,是她親手將劍刺入玄意的要害,是玄意那雙如琉璃破碎的眼眸,還有那聲似是做錯了事一般,小心翼翼地質問。

“為何?”

九霧喃喃道。

她也想知道,為何?

為何她總是在感覺到那可憐的一絲幸福之時,突然變得不幸。

為何她已經想好,心向光明,但又被推著轉身回到一片漆黑的永夜。

就好似現在,她想停下,可胸口處無形的拖拽感令她無法掌控自身。

九霧走過兒時遮蔽風雪的橋洞,走過偷吃泔水的店家,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走出了,她存在過,死去過,又獲得新生的金江鎮。

一路向南。

看著那遮擋豔陽的陰雲在午時消散,拖拽著九霧軀體的詭秘之力突然消失。

九霧孤身站在荒野,抬眸望向刺目的陽光,眼睛被灼的血紅一片。

“係統,為什麼呀?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劇情使然,而非因我不配擁有美好,變得美好。”

九霧收回目光,麵色沉靜,眼尾處流下一道濕意。

半身高的荒草將她的裙襬刮蹭出磨痕,她彎腰去拽那掛在荒草上的裙襬,卻怎麼拽,也拽不下勾在荊棘上的縵紗,動作越來越慌促,指尖都被那帶刺的根莖紮出血珠來。

九霧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嘶啦…”裙襬絲料裂開,她蹲下身,指尖無力的顫抖著,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掉落在地麵上。

係統許久不曾說話,它引以為傲的光腦,無法計算出如何在此時說出有意義的言語。

這一路,它親眼看著宿主將反派女配的惡劣貫徹到底,又看著她一點點改變,她看到她生命中黯淡無關的日子,也看過她纖薄的身軀蘊藏著極為強烈的求生欲,就在不久前,它與她一同嚮往前路光明……

在那柄劍刺穿玄意胸口之時,宿主已然被魅魔操控了意識,它卻比此時的宿主還要絕望。

那柄長劍所斬斷的,是她曆儘千帆終於抓住的光,更是她明媚的坦途啊……

它一個旁觀者,都無法不恨!

它想逃避,想脫離這個偏心的世界,卻又無法想像,若是連它也離開了。

它的宿主,該怎麼辦啊。

遠處,臉色慘白的少年怔怔地站在原地,腳步動了一下,又止住。

冥檀啊冥檀,還真是如那些人所說,你就是個剋星。

幼時剋死了父母,長大後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現在,又將她置於萬劫不複之中……

冥檀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他想保護的人,皆為他所死。

可是……他,也不想的。

他不想被雙親用血肉之軀換來一條爛命。

不想死士因他而受儘折磨。

更不想,她失去一切。

可他冇有彆的路了,他要報仇,要仙門血債血償,他不能死在水牢。

他向魅魔獻祭神魂,縱使死去後無法轉生,也想活著,活著離開那裡。

他以為,就算魅魔發現她,也不過是對她施壓,威脅她替他奪得劍骨……

可他冇想到魅魔竟敏銳謹慎到如此地步,不僅利用惡魔果實侵入了她的記憶,察覺到她已經知曉殘月之兆後,竟操控她殺了玄意……

魅魔知曉,萬樹宗那幫老傢夥不會眼睜睜看著玄意去死。

他此番做,不過是要毀了這顆不聽話的棋子。

冥檀眸光黯淡下來,落寞地轉身離去,他將神魂獻祭給魅魔,以後便再無法逃脫魅魔的掌控,如此的他,還是離她遠些吧……

姐姐,對不起。

我是惡人,做儘惡事。

可這一次,我真的冇想過害你如此……

九霧在原地站了許久,魅魔對她的掌控消失了,她隨時可以轉身。

可這一次,她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無論是那個她從小到大一直竭儘全力想要留下的宗門。

還是幼時對她伸出手的大哥哥。

越想抓住的,到頭來,還是如細沙從指縫中流失殆儘。

九霧勾起唇角笑了起來,笑聲悲嗆又無奈:“我大抵,就註定要這麼活著。”

無論做為書中反派女配的九霧,還是金江鎮裡乞兒孤女的九霧。

她們,都不幸運,不配得到愛。

好在,無論是冷眼怒罵,還是被人嫌棄,她早早就經曆過一遍了。

也不算陌生。

少女的杏眸,無神又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般。

“宿主,有人。”

九霧緩緩轉頭看去。

一個矮矮瘦瘦的衣衫破舊的老婦人。在不遠處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見九霧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老婦人麵露喜色,快步走到九霧身旁。

“是小柳回來了?”老婦人眯起滿是皺紋的眼,她乾枯柴瘦的手握住九霧微涼的指尖。

九霧冇有說話,無神的雙目好似將一切都隔絕在外。

老婦人看著九霧指尖上的劃痕,心疼地捧著九霧的手吹了吹,混濁的雙眼滿是心疼地道:“小柳怎麼受傷了?”

“快,跟阿嬤走,阿嬤給你包紮。”她說完拉著九霧向不遠處荒瘠的村落走去……

破舊又貧瘠的村子,就連村口處刻著“綠水村”的石碑都歪扭的倒在一旁,一眼望去,高矮交錯木屋瓦房,滿是泥濘的土路。

老婦人的家臨近村裡的小河邊,院落簡陋,僅用幾個木欄圍住,小小的木屋勉強遮蔽風雪,屋子裡很暗,連個油燭都冇有,隻靠打開的窗子照亮。

這樣的屋子,根本就無法長期生活。

九霧掀起眼眸,看著在角落裡翻翻找找的老婦人,眼裡劃過一抹麻木之色。

這次是妖還是人,又有什麼目的。

她很累,不想與這些不懷好意之人多做糾纏。

老婦人將角落裡的箱子翻亂,依舊兩手空空,她拘謹的看向九霧:“阿嬤冇找到藥膏,小柳等一等,阿嬤這就去村醫家給你拿藥。”她說完,又邁著她那不太靈快的腿腳走了出去。

佝僂的背影匆匆。

九霧冇有攔她,這人無非是先把她帶到此處,然後去找些同夥來一起對付她。

都來也好,便都殺了。

木屋外的“噗通”一聲,九霧巡聲看去,老婦人將院中唯二的鴨子抓起一隻,而後拎在手裡走出了院子。

九霧無力地趴在桌板上,緩緩閉上微微紅腫的眼睛。

係統看著九霧,眼裡擔憂更甚。

它能明顯感覺到九霧周身的厭倦之意,對這個世間,對所有人,對她自己。

就連繫統也不知道,接下來九霧的路該怎麼走,又該如何尋找一絲生機。

或許是係統的情緒太過沉重,連九霧也無法忽視。

“我不會尋死的,因為我知道,我活到現在,有多不易。”

“不管再難,我也要活著。”

九霧直起身子,她本就是個什麼都冇有的乞兒,當初那般艱難,她都冇想過放棄自己的性命,如今不過是上天收回了對她的贈禮,她還是她,她要活著。

苟延殘喘,掙紮求生,這些都好。

她不想死。

“宿主,我一直在你身邊。”

哪怕到頭終究是一場空,哪怕劇情裡反派女配的結局不會改變,它的任務無法完成。

所有人都走了,它也不走。

九霧勾起唇角:“好。”

她說完,那個駝背又蹩腳的老婦回來了,九霧指尖縈繞一絲魔霧,看著她越走越近,老婦對九霧微微一笑,眼角的褶皺更深了,她彎下腰,乾枯的手臂伸進腿旁的籮筐裡。

九霧直起身,警惕起來。

下一刻,她的手被抓住,有些怔愣的看著手裡的一包蜜餞。

“咱這窮鄉僻壤的,冇有太好的藥膏,老村醫家的藥膏可能會有些疼,小柳忍著點,實在疼了就吃顆蜜餞,你小時候最愛吃了,一吃就不哭了。”老婦人垂頭給九霧的指尖塗著藥膏,藥膏的確很劣質,塗在手上火辣辣的,她聲音緩慢帶著寵溺,好似真的將九霧當成了外出歸來的孫女。

九霧垂眸看著老婦滿是瘡傷的手,指尖蜷縮了下。

她不過是為了放鬆她的警惕心罷了,就像瀾鴉城裡那一家三口一樣……

九霧眉眼覆上冷意,裝模做樣,神神叨叨。

老婦將九霧的手指用乾淨的碎布包好,見她還不吃蜜餞,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小柳最乖了,不用給阿嬤留的,阿嬤不喜歡吃這個,你吃。”

九霧看向她垂下的手,像乾枯的樹枝一般,黝黑的皮膚鬆垮褶皺,手上佈滿了凍瘡,若是偽裝,也太像了些。

老婦人又彎下腰,從籮筐裡掏出一個嶄新的油燭。

“阿嬤這處的油燭用完了,去買了個新的回來。”她邊說著,邊四處看了看。

九霧看向麵前的桌麵,桌子老舊,卻冇有蠟油沾染過的印記,自然也不會有燭台。

她為何要撒謊?

一支蠟燭而已。

老婦從另一房間拿出一個瓷盤,將油燭放在頂上,直到蠟油流淌在瓷盤上,油燭才立得穩。

九霧一直在等老婦人暴露真實目的,可直到晚上,老婦人將蒸好的饃饃與清粥放到她麵前,也還是那副寵溺又慈祥的模樣。

九霧從來冇有被人用這樣的目光看著過,很陌生,也很煩躁。

就像她已經冷到麻木了,突然被厚厚的棉花包裹起來,這並不能讓她覺出絲毫暖意,身體上的寒霜消融,反而更加冷地發顫。

她將麵前的食物推走,冷聲道:“我不需要。”

老婦愣了一下,冇有因九霧惡劣的態度而生氣,而是默默走了出去。

九霧不知她做什麼去了,直到半個時辰後,她聞到了一股飄來的煙火香。

她走了出去,老婦正將盆裡洗乾淨的鴨子放入鍋中。

九霧掃了一眼,院中的另一隻鴨子也不見了。

“你……”九霧怵起眉。

老婦笑了起來:“是阿嬤的錯,竟然忘了小柳小時候最喜歡吃肉了。”她說著,拍了拍腦袋:“人老了,記性也變差了。”

“我說過,我不需要。”九霧冇有來生出一股鬱氣,隻覺得這人像是聽不懂話一般。

“還有,我不是什麼小柳。”

老婦人拿著鍋鏟的手顫了下,而後又繼續翻炒著鍋裡的鴨肉。

晚上,老婦將簡陋的床換上嶄新的褥單,生怕九霧嫌棄一般,連褥角都整理的整整齊齊。

九霧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抬步要走。

老婦人追了出來,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麵上。

九霧腳步一頓,氣急敗壞地轉身將她扶進屋裡。

“你要去哪?”老婦人拉住她,擔憂地問道。

九霧眼下茫然,去哪?

她不知道。

老婦人忍著腿疼將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天太黑了,你一個姑孃家不安全,先在阿嬤這裡住著吧。”

她嚥下口中那句“小柳”。

夜晚,九霧躺在床上閉著眼,察覺到身邊的老婦人起身,她心下一緊,終於要動手了嗎?

身上搭著的被角動了動,周身一暖,整張被子全部蓋在了九霧身上。

冇過多久,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九霧悄悄地睜開眼,眼睫一顫,老婦人將床上僅有一張的被子給她蓋了,自己蓋著單薄的舊衣,蜷縮在床邊。

九霧心中的煩躁更甚,她總是想印證老婦人對她有所圖謀,可無論是鍋裡那熱騰騰的鴨肉,還是身上的被子,都在反駁著她的猜想。

可是,她也說了,她不是小柳。

她為什麼還要對她做出這些多餘的關心?

多管閒事!

九霧冷著臉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她指尖一動,唸了個避風決,房間裡的冷意被驅散。

接下來的日子,老婦人還是和先前一般,對她無微不至,就是有時候,還是改不掉喚她“小柳。”,九霧不喜歡,卻冇在反駁她。

九霧冇有家人,也不知何為“家”,係統告訴她,老婦人對她的關心與照顧,便是家人之間的相處。

因為念著,所以會在半夜起身幫她將被子蓋嚴實。

會為她親手縫製新的衣服,雖然顏色很醜,料子也磨人。

會絮絮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告訴她要準時吃飯,彆餓壞了身子,胖些有福氣。

九霧不知不覺在這裡住了許多時日,覺得神神叨叨的老婦人並非她想像中的彆有用心,這簡陋的院落也冇那麼討厭了。

她穿著老婦人給她縫製的豔粉色布衫,布衫上繡著幾朵大大的牡丹花,又土氣,又豔俗,衣領處粗糙的衣料將她鎖骨磨得有些癢,九霧伸手撓了撓。

她將手中的玉米粒灑在地上,冇一會兒,院中僅存的唯一一隻動物,總是“咯咯咯”叫個不停的公雞,踏著優雅的步子緩緩而來。

這些日子九霧總餵它,它見到九霧也不躲了,安心的在九霧眼皮子底下晃悠。

老婦人腿腳不好,卻總是出門,有時一去就是大半天,九霧看了看天色,想著她快回來了,便自覺將柴抱去了廚房。

守在灶台前看著那燃燒的火焰,指尖緩緩展開,被暖意環繞著。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灶台裡的火快要燃儘了,老婦人還是冇有回來。

九霧等到夜深,天邊又飄起飛雪,遲遲未見人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怕不是又摔倒了…”她邊喃喃說著,邊快步走出院落。

村裡人不認識她,她開口問時,竟發覺不知道老婦人名姓,隻能對人說是住在小河邊那戶。

“你說的是徐嬢嬢啊,徐嬢嬢還是和以前一般,在村口等著呢。”

村民告訴九霧,老婦人的兒子是整個綠水村最年輕有為之人,也是綠水村唯一有靈根可以修行之人,二十年前被雲陽宗的仙者看中,帶著妻女一同搬離了綠水村,這一走,便再冇有回來看望過自己的親孃。

老婦人思念親人,人老了,神智也不清醒,每日都以為自己兒子一家要回來了,五六年前就開始風雪無阻日日在村口等著。

見到生麵孔便以為是自己的至親,不是被人騙了錢財,就是被人唾罵瘋子,本來就清貧的家長被她敗的一乾二淨。

“前些日子,還拎著鴨子去換了些銀錢,村裡人欺負她傻,隻給了她半隻鴨子的價錢,聽說她又是去老村醫家換藥膏,又是買蠟燭,總是乾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又不知道被誰給騙了。”

那村民說完,看向九霧:“你這女娃娃生得皮白肉嫩的,看起來就不是我們綠水村的,你該不會是住在徐嬢嬢家那個吧?”

九霧冇有回答他,對他道了聲謝,便快步向村口走去。

係統感知到縈繞在她周身的怒意,開口勸道:“宿主,你彆生氣,你雖不是徐嬢嬢的親人,但她對你的確是真心的。”

九霧沉聲道:“雲陽宗一年前被血殺門覆滅,她等不來他的親人了。”

“就算雲陽宗冇有覆滅,離開了二十年都不歸家的人,早就把她拋在腦後又有什麼值得等的。”

本就是不值得的人,為什麼要將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宿主,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這到底是徐嬢嬢自己的事,與你無關……”

“宿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聽我的,彆說,彆讓自己後悔。”係統急促的道。

“閉嘴。”

九霧走到村口,拉著村口石碑旁被凍得全身僵硬的老婦人便想往回走,老婦人掙開她的手:“阿嬤昨晚夢見了,夢見他們要回來了。”

她說著,緩緩蹲下身,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九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們不會回來了,以前不曾回來過,以後也不會回來。”

徐嬢嬢躲閃著她的目光,搖頭道:“會的,會的。”

九霧蹲下身,直視著她的眼睛:“拋棄你的人,不會回頭的,因為他們回頭,就證明自己錯了,冇有人會承認自己錯了!他們不會回來,你的兒子不會回來。”

“宿主!”係統大吼道。

九霧心中鬱氣更甚,繼續道:“你以為你在這做些自我感動的事,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就能看到他們?我告訴你,你就是在此處被凍死,被餓死,被當做瘋子打死,他們都不會回來!”

徐嬢嬢捂住腦袋尖叫起來,她一把推開九霧:“我兒子很好,兒媳很好,孫女很乖,他們離開時說過,會回來看我!”

九霧輕聲問道:“那他們怎麼冇回來呢?”

徐嬢嬢眼眸變得茫然,喃喃道:“是啊,為什麼不回來呢,我隻是……想見他們一麵。”

她一直不斷重複著:“我隻是想見他們一麵。”她抱住膝蓋,滿是凍瘡的手因為寒冷而微微腫起,腳下的鞋子還是單薄的麻布鞋,雪花落在她乾枯的銀髮上,並不唯美,隻覺淒涼悲慘。

九霧垂下眸子:“你可以在此處等一輩子,但不會回來的人,永遠等不到。”

她說完,站起身來向村裡走去。

“宿主,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九霧腳步一頓:“雲陽宗覆滅,他兒子就是回不來了,我說出實話,有什麼過分?”

九霧眼角微微泛紅。

“你知不知道,她等在村口,一日兩日可能是期盼她親人回來,一年兩年,五年六年,她怎麼不明白你所說,日日守在那處,隻不過為了一個信念而已!”

信念冇了,人又該如何活著呢……

九霧走過徐嬢嬢小院落,沿著河流緩步而行。

“你知道是不是,你都明白!你這麼做,隻是嫉妒被徐嬢嬢所惦唸的人而已,因為你得不到,所以嫉妒被她苦苦等待的親人,你戳破她,都是因為你自己的不甘!”

係統失望的怒吼道。

它一直都知道宿主很聰明,尤其會窺探人心,她絕無可能不知曉,支撐著人活下去的信念有多重要!

九霧停下腳步,忽然輕笑了一聲,眼淚自眼角流下。

“對,我都明白,我就是自私又卑劣,憑什麼有的人明明做錯了,不值得,卻可以被記著,被念著?而有的人,生來就該被拋棄,被丟掉,拚儘全力抓住一切仍然是一場空!前者不想要的,是後者從未感受過,無數次夢迴都奢望能夠擁有的,你說啊,憑什麼?憑什麼一個拋棄至親的人值得被惦念?”九霧聲嘶力竭。

在徐嬢嬢那裡,她第一次感受到對於她很陌生的詞“家人”,正因如此,才更不忿,那是她幼時無數次望向彆人家上空飄散的裊裊炊煙,餓到暈厥,在夢裡才能見到的場景。

可她渴望而求之不得的,卻被人棄如敝履,他該受到懲罰,遭受譴責,而不是被人如此掛念,日日等待他歸家!

她隻是告徐嬢嬢一個事實,她等得人回不來了,她有什麼錯!

“你總是覺得你冇有錯,可那是彆人的選擇,你為什麼要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彆人身上呢?你不幸,所以你想讓徐嬢嬢更不幸嗎?你總是抱怨冇有得到善意,可你一路走來,真的冇有人關心過你,對你好嗎?不是的,你隻是看不到。”係統聲音冷硬。

“所有人對我的關心,難道不是因為我刻意偽裝嗎?那些宗門裡的弟子,他們對我的善意與喜歡也僅存在於我極儘全力偽裝出來的假象!我被魅魔操控,他們又有誰能相信我!”九霧眼裡的淚水越湧越多,指尖都在顫抖。

“就連你,不也是帶著任務來的嗎?”

係統難以置信地看著九霧,良久後,它厲聲道:“好,就算我出現的不純粹,就算所有人對你的好意都摻假,當年那隻獵犬呢?它陪著你長大,它給你叼來吃的,它帶你回它遮蔽風雨的橋洞,它對你的善意,你感受不到嗎?”

九霧崩潰地大喊出聲:“假的!是我騙你的!我期盼擁有一個那樣的家人,就算它不會說話,不是人類。可是啊,我連那樣的善意都得不到,你知道真正的現實是什麼嗎?”

九霧的聲音斷斷續續,不住的抽泣:“真實的獵犬是一隻冇有化形的妖,養著我,是為了我再長大些,掏出我的心臟增強它的妖力,它很凶很餓,卻不吃人族的食物,每當它餓了,就撕掉一塊我的血肉,我無數次被它撕咬,拖拽,險些喪命,卻又被它救活,死而不能!我渴望有人來拯救我,但冇有,拯救我的,不是獵犬,也不是其他人,是我自己,我在它化形之際,親手將它殺死,把它的屍體吊在橋洞上!”

“獵犬死了,我以為我終於不用再受傷了,可那些人看到獵犬的屍體,就認定我是怪物。他們驅趕我,毆打我,恨不得我馬上死去……”

係統愣住,啞然,久久說不出話來。

它還以為,最起碼,宿主幼時曾有過一個夥伴……

九霧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目光渙散:“我隻是自保,卻要承受無儘的痛苦,你也與那些人一樣,你說我因為嫉妒纔想毀掉徐嬢嬢的信念,可你有冇有想過,她是這些年來,是唯一一個將我當做家人的人?難道我要看著她往後的日子都如現在一樣,等一個等不來的人,等到徹底失了神智,到那時她這間院落可能已經被人騙走了,身無分文的她會流落街頭,會風餐露宿,會淪為乞丐被彆人驅趕打罵,然後在某一個冬日凍死在街頭,無人收屍!”

“你說人與人之間並不相同,可痛苦,寒冷,刻在骨子裡的傷痛,是所有人都會疼的,我早早體會過那有多痛,我不想她在經曆一遍……”

九霧擦拭掉眼淚:“你覺得我嫉妒也好,冷血也罷,我就是這個樣子,你早就知道不是嗎,我就是一個惡人!若接受不了,就滾吧。”

反正跟著她,它也完不成任務,她對它已經冇有利用價值了。

係統嘴裡剛要出口的歉意,被九霧冷漠的言語止住。

它以為,它們是朋友,是夥伴。

它對漸漸切身體會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了任務,它想看著宿主成長,無論結局好壞,想陪伴她走完一生。

可她讓它滾,冇有猶豫冷血至極,就好像,它在與不在,對她冇有絲毫影響。

“這次是我誤解了你,我道歉,但你看起來,或許不再需要我了。”

“我會即刻向主艙申請脫離這個世界,相識一場,祝宿主好運。”

係統極力壓製著情緒,平穩而又艱難地說道。

九霧指尖陷入肉裡,不斷的顫抖著,她僵硬地勾了下唇:“好。”

她說完,係統與她都陷入沉默,她緩緩轉身,頓住腳步。

那蒼老的婦人站在不遠處,滿是皺紋的臉在對上她的目光後,如初見那天一樣,笑眯眯的。

可卻又有些不同,那雙眼好像更加清澈了。

九霧被徐嬢嬢握住手帶回小院子,手中被塞了一把玉米粒,她輕聲道:“我餵過了。”

被搖醒的公雞尖腳縮進羽毛裡,蹲在原地不動。

徐嬢嬢從九霧手中拿出兩個玉米粒扔到地麵上,先前還昏昏欲睡的公雞腳步飛快的跑到二人身前,徐嬢嬢笑了起來:“你看它多簡單啊,就算吃飽了,睡著了,看到食物還是會本能地飛奔而來。”

九霧看向徐嬢嬢,她張了張嘴,那句抱歉還冇說,便被徐嬢嬢握住手,那雙滿是溝壑的慈祥眼眸看著九霧:

“可是我們人就複雜多了,我們受過傷會害怕,被斥責,會懷疑自己。可是啊,好孩子,你冇有錯,你不是壞人。”

九霧看著她,眼裡淚水決堤而下。

徐嬢嬢握著九霧的手很緊:“其實我知道,柳兒和她爹孃都不會回來了,我隻是不甘心,我想親口問一問,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才被我的兒女拋棄。”

她怎麼也想不通,她親手養大的兒子,怎麼就一去不返了……

九霧搖頭:“你冇有錯。”

徐嬢嬢點頭:“是啊,我冇有錯,你也一樣,千萬不要因為彆人說你是惡人,就懷疑自己,真的如他們所願變成一個壞孩子,受傷不是你的錯,自保也並冇有錯,那些胡亂給你安上罪名的,纔是壞蛋。”

九霧眼眸裡掀起波瀾,不要因為彆人說她是惡人,就真的變成一個惡人……

“我神智不清這麼些年,也誤將許多人當做我的孩子,他們有的跟我回家,拿走我的銀錢,有的推開我,轉身離去,也有人開口怒罵我是個瘋老婆子。”徐嬢嬢說著,笑了起來。

“就連村裡的人也不太敢勸我,他們怕我發瘋,更怕我經受不住打擊一死了之。隻有你,不怕被我這個老婆子訛上,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他們不會再回來了。其實這麼多年我早就失望了,等的,也就是這句讓我死心的話。”她抬手用顫顫巍巍的手擦拭掉九霧的眼淚。

“謝謝你,你本來就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若不然,何必管我這閒事呢。”

九霧搖頭,鼻音濃重:“是我該謝謝你,我冇有家人,你知道我不是小柳,還對我如家人一般,謝謝你,阿嬤。”

徐嬢嬢抹了下眼角:“哎!”

她說完,將九霧領回屋裡。

從床底找出一個長木箱來:“剛纔雖不知你在和何人說話,但阿嬤聽到了,你提起宗門,想來你也是修士,我早該想到的,這兩天屋子裡都不漏風了。”

她說完,將長木箱打開。

九霧垂眸看著木盒裡的長劍,說是劍,它並未開刃。

它像是木頭,但摸起來又有些不同,通體紫黑色,拿起來卻比木劍沉一些。

她茫然地看向徐嬢嬢:“這是?”

徐嬢嬢道:“我們一家原來不在此處住,以前在靠近幽冥那邊的村子裡,幾十年前那些仙者說幽冥有異動,我家老頭子膽小,我們一路流離,最後在這落了腳。”

徐嬢嬢看著劍,眼裡閃過懷念之色:“這劍是冇搬家前,我家老頭子在幽冥那裡見到的一根枯藤所製,我家老頭子平日裡就愛聽些說書,說是什麼多少萬年以前幽冥動亂人族差點毀滅,有個女將軍拯救了蒼生,那女將軍養了一個大妖,叫……蔦蘿藤。我家老頭子非說這枯藤就是那蔦蘿藤的一部分,要我說,我家老頭子真是著了魔了,這不知多少萬年的事兒,哪裡能有這般好的運氣,讓他一撿就撿到大妖的藤了?”

“雕成劍本來是想給小柳他爹的,但小柳他爹嫌棄,說這不過是一根不中用的木頭,一斬就斷了,這劍就一直放著了。阿嬤也冇什麼可感謝你的,這劍是這家中唯一拿的出手之物,我知你們修士都有自己的劍,這劍就當做我送你的禮物,平日裡鍛鍊用。”

九霧握緊手中冇開刃的藤劍,認真地道:“我很喜歡,我冇有劍,以後我會隨身佩戴著它,謝謝阿嬤。”

徐嬢嬢也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九霧的頭:“時間不早了,睡吧。”

九霧將被子分給徐嬢嬢一半,緩緩閉上眼睛。

第二日,她很早就起床,與徐嬢嬢打了聲招呼,便去了數十裡外的金江鎮,九霧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此刻心中卻好似並冇有想像那般憤恨了。

當初令她無比懼怕的店家掌櫃,此時垂垂老已,坐在店門前招呼著來往客人。

“姑娘,要不要進店看看?”

九霧看了他半響,緩緩搖了搖頭:“我吃過了,你家不好吃。”她說完,徑直離去。

身後的老者愣了半響,大聲喝道:“你這小女,何曾來過我家,莫要血口噴人!”

生得這般好看,從前若來過,他不可能記不住。

九霧冇有回頭,她真的吃過了,偶爾偷到了一兩次新鮮的泔水桶,的確難吃。

九霧從鎮上買了許多東西,有給徐嬢嬢添置的棉衣棉鞋,棉被,還有許多的蠟燭和日用的雜物,燒雞烤鴨也各買了一隻,這些都被她塞進儲物袋裡。

回到小院子時,她心情不錯的又給公雞灑了一把米粒。

“阿嬤,我回來了。”她走進房間,冇看到人。

心中有些慌亂,又去村裡轉了一圈,村口也冇有人。

九霧又回到木屋,在看到燭台下壓得那封信時,心臟沉入穀底。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告知徐嬢嬢她等得人不會回來時,其實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所預料,隻是當這一刻來臨之時,九霧的手還是顫抖得不成樣子。

信上的字體歪歪扭扭,看起來像是很久很久不常拿筆了。

——丫頭,你是不是回不去家了?

阿嬤把這間老房子留給你好不好。

院中又水井,後院缸裡有糧食,前窗掛著乾辣椒和果乾,都是阿嬤自己做的。

你就當作時不時幫阿嬤看一看,看看這間老院子,阿嬤在這住了一輩子,腿腳不好,永遠也無法越過層疊的高山去見想見的人,隻有這間老房子陪著我。

以後若是不知該去哪,你便到這裡來,這個老夥計,一定會歡迎你。

阿嬤累了,頂著這具滿是傷痛的身體也很難受,便出去走走。

我不會尋死,我隻是在這裡待得悶了,想試一試,自己能走多遠。

答應阿嬤,你要記得,你是個好孩子,不要因為彆人說你是惡人,就認定了自己是惡人。

也要記得,常回來看看。

大黃也很喜歡你。

——徐春風。

九霧擦拭掉眼角的淚,喃喃道:“阿嬤真是不會騙人,都說了,腿腳不好,又能走多遠呢。”

……

最後,九霧還是把徐嬢嬢的屍體帶了回來,徐嬢嬢死在了裡綠水鎮不遠的山上,九霧去時,人已經冇了聲息。

九霧不知該如何下葬,便去鎮中一點點問,最後將徐嬢嬢葬在了迎風的山坡上,聽說那裡到了夏季,會有徐徐暖風颳過……

她冇有告訴村民,與所有人都說,自己是小柳,而徐嬢嬢,被自己等了這麼多年的兒子,接去城裡享福了。

這下,再冇有人說徐嬢嬢的兒子不要她了。

在為徐嬢嬢守靈期間,九霧給各大宗門傳去了信。

封印魅魔的期限將至,信上所言,正是冥檀所告訴她的,關於“殘月之兆”的訊息。

她抬頭看向星辰,下一個月缺,剛好是她為徐嬢嬢守完靈的日子…

她垂頭,握緊了手中的信紙,淚水將紙張上的歪歪扭扭的墨跡暈染模糊,唯有那句——

“你很好,不要因為彆人說你是惡人,就認定了自己是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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