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吉時到來,辛家武館內,數百賓客也翹首以盼。
樂師們端坐於舞台一側,古琴師指尖輕撫,一縷《鳳求凰》的引子如泉水般淌出,清越悠遠,瞬間定住了全場的喧囂。
舞台中央已佈置妥當。正前方設天地桌,供著“天地君親師”牌位,兩側龍鳳喜燭高燃。台下東西兩側各設一方案幾,東為男方尊長席,西為女方尊長席。此刻蘇懷瑾、九叔、辛老爺子、辛華等人已各自落座,神色莊重。
今天擔任主婚人的雲疏影,立於舞台側方,手持一柄玉如意,目光掃過全場,在幾個隱蔽角落稍作停留,隨即收回,唇角微揚,朗聲開口:
“吉時到——請新人入席!”
樂聲轉調,變為莊重的《禮樂》。
後堂通往舞台的紅毯儘頭,雲龍與辛月並肩而立。
兩人皆是一身正紅。雲龍的喜服是雲錦所製,金線繡遊龍,玄色滾邊,腰束玉帶,頭戴赤火晶金冠,麵容在冠下襯得愈發英挺。辛月的明製婚服更為繁複,織金繡鳳廣袖襖,十二幅深紅馬麵裙,外罩那件華美絕倫的鳳凰披,鳳冠珠簾輕搖,半掩容顏,隻露出一段白皙的下頜和那雙清亮的眼睛。
雲龍和辛月相視一眼,前期收,同時邁步。
兩人緩步前行,紅毯兩側賓客屏息凝神,唯有玉磬輕擊三聲,應和著腳步節奏。雲龍左手微抬,辛月指尖輕搭其腕,不觸不離,恰合《儀禮》所載“婦從夫,行有度”。鳳冠垂珠隨步輕顫,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金芒,與雲龍冠上赤火晶輝遙相呼應。
行至舞台中央,二人同時停步,麵向高堂,衣袖垂落如雲,裙裾鋪展似火。
舞台邊上,早有四名身著漢服的侍女候著,兩人手中各捧一隻銅盆,盆中是浸了蘭草、桃枝的溫水,水麵上飄著幾瓣鮮紅的玫瑰。另兩人手執錦帕,垂首靜立。
“沃盥禮——始!”雲疏影高唱。
沃盥,即新人入席前潔手淨麵,以示對天地、對婚姻的莊重虔誠。此禮源自周朝,綿延千年。
雲龍與辛月麵向天地桌,躬身一禮,隨即轉身,各自走向一隻銅盆。
雲龍伸手入水。水溫適中,蘭草與桃枝的清香隨著水波盪漾開來,沁人心脾。他仔細地洗淨雙手,每一根手指,每一處指縫。水聲嘩嘩,在他聽來如同某種洗滌——洗去過往的塵埃,洗去肩上的重擔,也洗去此刻心頭那一絲不安。
從今往後,他隻是辛月的丈夫。這個認知讓他掌心發熱。
辛月也在淨手。她將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溫水包裹指尖的暖意。鳳冠很沉,壓得她脖頸發酸,可此刻她卻覺得無比踏實。這雙手,執過劍,握過槍,沾過血,也擦過淚。而今,她要與另一雙手緊握,共度餘生。
侍女遞上錦帕。兩人接過,仔細擦乾。帕子是嶄新的真絲,繡著交頸鴛鴦,觸手柔滑。
淨手完畢,侍女退下。
淨手完畢,雲疏影卻未立刻宣佈下一環節。
她轉身,朝台側微微頷首。
兩名身著素衣的臥龍門弟子,手捧三座紫檀木牌位,緩步上台。
全場驟然安靜。
那三座牌位,正是雲龍的爺爺雲騰、雲龍的父親雲旭、雲龍的母親蘇娉婷。
牌位被恭敬地置於高堂席正中的香案上,三炷清香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雲龍看著那三座牌位,喉結滾動。辛月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微微收緊。
“請靈入席,受新人禮。”雲疏影聲音低沉,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新人父母、祖父雖已仙去,然養育之恩、教導之德,天地可鑒。今日大喜,當請靈觀禮,佑新人百年。”
這是雲疏影與九叔商議後的決定,雲家滿門,如今隻剩雲龍一人。若婚禮上無高堂受禮,終究是憾事。不如請出牌位,既是告慰逝者,也是讓雲龍與過去有個正式的告彆。
雲龍深吸一口氣,朝牌位深深一揖。
辛月亦隨他行禮。
台下,知曉雲家往事的人,都不禁動容。蘇懷瑾看著女兒蘇娉婷的牌位,老眼含淚,握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
郝家三兄妹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幕,心中更是五味雜陳。郝美鈺想起那個被送走的妹妹,若她還在郝家,出嫁時是否也能這樣鄭重地拜彆父母?可世間冇有如果。
兩人行禮完畢,雲疏影玉如意輕點案幾,聲如磬鳴:“拜堂禮——始!”
舞台中央已設好兩個錦墊,以金線繡著並蒂蓮紋樣。
雲龍與辛月並肩立於墊前,麵向南方——天地所在的方向。
“一拜天地——!”
兩人同時躬身,深深一拜。
雲龍彎腰時,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他謝天地造化,許他遇見辛月;謝命運兜轉,縱使父母早逝、雲家蒙難、江湖風雨,最終仍能將這個女子送到他身邊。
辛月俯身時,鳳冠珠簾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謝天地仁慈,讓她在繈褓中被棄後,仍能遇到辛家爺爺,遇到雲龍;謝這江湖雖險,卻總有光亮可循。
起身時,兩人的衣袖輕輕相觸。雲龍的手背擦過辛月的手背,溫熱一瞬。
“二拜高堂——!”
轉身,麵向台上牌位及在座長輩。
雲龍看著父母與爺爺的牌位。香火青煙中,他彷彿看見父親執劍的背影,母親溫柔的笑臉,爺爺撫摸他頭頂的粗糙手掌。眼眶發熱,他鄭重拜下。
謝父母生養,縱使早逝,恩情永在。
謝爺爺教誨,縱使蒙難,風骨長存。
辛月隨他拜下。她雖未見過雲龍父母,卻知他們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今日,她以雲家兒媳的身份,拜謝先人。
蘇懷瑾、辛老爺子、辛華等人受禮還禮,神色莊重。
“夫妻對拜——!”
兩人麵對麵,一步之遙。
這一步,是從此。
雲龍看著辛月。珠簾後,她的眼睛亮如星辰,有羞澀,有歡喜,更有將餘生托付的決絕。他想起三歲那年,割腕取血救她時,她也是這樣看著他——那時她還不懂生死與共,可眼神裡的信任,與此刻如出一轍。
辛月看著雲龍。他今日格外英挺,眉宇間那股沉穩裡,多了明亮的喜悅。她想起這些年,他總在她需要時出現,受傷時守護,迷茫時指引。他是救命恩人,是未婚夫,今日之後,是丈夫。
兩人同時躬身。
頭冠幾乎相觸的刹那,雲龍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茉莉香。辛月則嗅到了他身上清冽的、如同雪後鬆柏的氣息。
彎腰,低頭。
再起身時,四目相對。
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許多女眷悄悄拭淚,更多的人忍不住高聲叫好。
拜堂禮成。
從此,天地為證,高堂為鑒,夫妻名分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