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疏影神色不變，隻微微側身，將小漓讓進廊柱的陰影裡，自己也靠過去半步，恰好擋住外界的視線。九叔則自然地挪了一步，站在另一側，三人形成一個極隱蔽的三角。
“慢慢說。”雲疏影聲音壓得極低。
小漓語速平穩清晰：“第一，雲海那邊查清楚了。蘇雲樂的確與雲海雲家有勾結，當你南江雲家滅門案，蘇雲深肯定有所參與，但是具體到了哪一步，還需要進一步覈實。另外，我還發現了他與東瀛影流往來的證據。他書房密室裡有加密的通訊記錄，我已經用微型掃描儀拷貝了一份，原件不敢動，怕打草驚蛇。”
雲疏影眼神冷了冷：“果然是他。老爺子那邊呢？怎麼樣了？”
“這就是第二件事。”小漓繼續道，“蘇老爺子已經順利脫險。蒼龍接應得很及時，暗線走得穩妥。替身車隊在跨海大橋遇襲，對方動用了六輛改裝過的工程車和十二名突擊手，還有水下潛行隊埋伏。替身重傷，但無性命之憂，對方以為得手，已經撤離。”
九叔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中的旱菸杆無意識地在掌心轉了轉：“閻君策這次是真捨得下本錢。”
“第三，”小漓的聲音更低了，“安全域性的人已經到了外圍。鮑平安帶隊，便衣混在觀禮人群裡，總共二十四人，都是好手。蘇家暗衛會隨著蘇老爺子一起到來，由我爺爺蘇木管家親自指揮，老爺子得知了這邊的情況，已經下令全力保證少爺的安全。”
雲疏影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辛苦你了，小漓。去吧，你家少爺大婚，你不能錯過。”
小漓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完成任務後的輕鬆：“還好。蘇雲樂很警惕，他書房外的安防係統花了些功夫破解。不過……”她頓了頓，從旗袍內袋取出一枚鈕釦大小的玉算珠，遞給雲疏影，“我在他密室還發現了這個。”
雲疏影接過，指尖在玉算珠表麵輕輕摩挲，臉色驟然一變：“這是……我們臥龍門密探的標識？”
“是。”小漓神色凝重，“而且編碼顯示，是八年前失蹤的‘癸七’。”
九叔和雲疏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癸字組，是臥龍門情報網中最隱秘的一支，直接對門主負責。八年前，癸組有三人執行任務時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懸案。如今其中一人的標識出現在蘇雲樂的密室……
“蘇雲樂的手，比我們想的伸得還長。”九叔緩緩道，聲音裡帶著殺意。
雲疏影將玉算珠收起，拍了拍小漓的肩膀：“這事回頭細說。你先去換身衣服，休息一下。今天這場合，你跟在月兒身邊，以防萬一。”
“是。”小漓應下，又對雲龍和辛月點點頭，這才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廊柱後。
雲龍將這番對話聽在耳中，心頭沉了沉。他看向雲疏影：“姑姑，今日……”
“今日你隻管做你的新郎官。”雲疏影打斷他，笑容恢複如常，語氣卻不容置疑，“外頭的事，有我們。你和月兒等了這麼久，彆讓這些醃臢事壞了心情。”
辛月也輕聲道：“龍哥哥，聽姑姑的。”
雲龍看著她們，最終點了點頭。
正要離開，門口又傳來迎賓的唱名聲：“徐氏集團徐薇露小姐、宋女士到——”
這一聲，讓雲疏影和九叔同時眉頭一皺。
雲龍抬眼望去。
徐薇露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真絲旗袍，款式優雅，襯得她膚色越發白皙。長髮鬆鬆挽著，發間彆了一枚珍珠髮卡，妝容精緻。可她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樣——眼神空洞，步伐僵硬，就像一尊被精心打扮過的人偶，被人牽引著走進來。
牽著她的，是宋白英。
宋白英則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淡青色羊絨披肩，笑容溫婉，眉眼柔和，看起來完全是個陪著女兒來參加婚禮的尋常母親。她挽著徐薇露的手臂，時不時側頭對女兒低語，姿態親昵。
可雲龍分明看見，徐薇露的眼神始終冇有焦距，對母親的話語也毫無反應。
辛月的手猛地攥緊了雲龍的手。
雲龍側頭看她，見她臉色微白，目光緊緊盯著徐薇露，唇抿成一條線。
“月兒？”雲龍低聲喚她。
辛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對雲龍搖了搖頭：“冇事。”可她的指尖冰涼。
雲疏影也注意到了辛月的異常，低聲問：“怎麼了？”
辛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感覺，徐薇露不太對勁，她身上有種很奇怪的力量，像是被什麼東西控製著。”
真凰聖體對幻術與精神控製類的力量有天然的抗性與感知，辛月雖未專門修習過幻術，但此刻徐薇露的狀態，讓她本能地感到不適。
九叔眯起眼睛，渾濁的眸光落在宋白英身上，又轉向徐薇露，片刻後，緩緩道：“是瞳術。很高明的瞳術，幾乎不著痕跡。若非真凰聖體對這類力量敏感，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雲疏影臉色沉了下來：“宋白英這是要做什麼？在自己女兒身上下這種手段？”
“恐怕不是為了今日。”九叔聲音低沉，“種下瞳術需要時間，也需要被施術者心神不防。宋白英應是早就開始佈局了，今日帶徐薇露來，或許隻是計劃中的一環。”
說話間，宋白英已挽著徐薇露走到了簽到台前。
她先遞上兩個厚厚的紅包，然後從手提袋中取出一個紫檀木長盒，溫婉笑道：“一點薄禮，給新人的。”
蘇瓏玥接過登記。
宋白英轉身，牽著徐薇露朝雲龍和辛月走來。
“雲龍，辛姑娘，恭喜你們。”宋白英的聲音柔柔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最後停在辛月臉上，“辛姑娘今天真美。薇露，你說是不是？”
徐薇露緩緩抬頭，空洞的眼神看向辛月，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美。”
辛月心頭一揪。
她與徐薇露相識不算久，但知她是個驕傲而鮮活的女子。如今卻變成這般模樣，心中不禁為她感到歎息。
宋白英似乎完全冇覺得異常，依舊笑著：“薇露這些日子工作太累，精神有些不好，你們彆介意。”她頓了頓，看向雲龍，“禮物是我特意挑選的一套古董茶具，希望你們喜歡。”
雲龍麵色平靜地點頭：“多謝宋姨。”
“那我們先入座了，不打擾你們。”宋白英拉著徐薇露轉身離開，背影依舊優雅溫婉。
辛月看著她們走遠，低聲對雲龍道：“她的瞳術，我能感覺到，很危險。徐薇露現在的狀態，就像一顆被埋了引線的炸彈，隨時可能……”
雲龍握緊她的手：“今日過後，我會找宋白英問清楚。”
“隻怕她不會說實話。”雲疏影冷聲道，“無相宮的‘雪獄女帝’，從來不是什麼善茬。她對自己女兒都能下這種手，所圖必然不小。”
九叔敲了敲煙桿：“今日盯緊她們。尤其是儀式進行時，若宋白英真要搞事，那時是最好的時機。”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唱名：
“安全域性特彆行動處鮑平安處長到——”
“廣南省韓千鈞先生到——”
這兩個名字一出，場中不少商界人士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鮑平安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裝，獨自一人，冇帶隨從，臉上帶著笑，走到簽到台前，遞上兩個厚厚的紅包——顯然一個是公務禮金，一個是私人賀禮。
“鮑處長太客氣了。”蘇瓏玥雙手接過。
鮑平安笑道：“應該的。雲兄弟大喜，我怎能不來沾沾喜氣？”
他轉身，目光在場中掃過，與雲疏影、九叔、雲龍等人一一對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便自顧自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他坐的位置極巧妙——背靠實牆，側對大門，左手邊是通道，右手邊是雕花木窗，視野能覆蓋大半個會場。這是標準的警戒位。
緊接著，韓千鈞也到了。
他同樣便裝，一身淺灰色唐裝，隻帶了秘書。秘書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的錦盒，韓千鈞親自接過，連同兩個紅包一起遞上。
“一點心意，祝新人白頭偕老。”他聲音溫和，氣度儒雅。
可當他目光轉向雲龍和辛月時，眼中卻帶著清晰的讚許與暖意。他走上前，拍了拍雲龍的肩膀：“好好待月兒。這姑娘，值得。”
又對辛月溫聲道：“以後雲龍若欺負你，來找韓伯伯，我給你做主。”
辛月眼眶微熱，鄭重道謝。
韓千鈞笑著擺手，也不多留，帶著秘書找了個位置坐下，恰好與鮑平安隔了幾桌，兩人目光相接，微微頷首。
“鮑局。”韓千鈞率先開口。
“韓省首。”鮑平安點頭迴應，“冇想到您會親自來。”
“雲老爺子當年對我有恩。”韓千鈞淡淡道，目光掃過四周嚴陣以待的黃龍衛，“況且，今日南江有頭臉的人都來了，我這個做父母官的，露個麵也是應當。”
話裡有話。
鮑平安聽懂了，卻隻是笑了笑：“那一起？”
“請。”
這兩位“特殊賓客”的到來，讓場中氣氛又微妙地變化了幾分。那些商界人士交換著眼神，心中對臥龍集團的評價又暗自調高了幾檔，能讓安全域性高官和省首親至祝賀，這雲龍的能量，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預估。同時眾人也在尋找機會，準備上前攀談。
雲疏影看了看腕錶，對雲龍和辛月低聲道：“差不多了，你們先去後堂。吉時前十五分鐘，我會派人去請你們。”
雲龍點頭，正要帶著辛月離開，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汽車引擎聲。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厚重感。
緊接著，唱名的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京城蘇家家主——蘇懷瑾老先生到——”
全場驟然一靜。
京城四大家族，蘇家如今穩穩的前二名，在整個大夏，都是一個龐然大物。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
隻見一輛特製的黑色紅旗轎車穩穩停在武館門前。車身線條莊重，車窗玻璃是特製的防彈材質。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兩名身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氣息沉凝，目光銳利。他們一左一右站定，確認安全後，坐在副駕駛的蘇木，快速下車將後車門打開，躬身對車內道：“老爺子，請。”
蘇懷瑾彎腰下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唐裝，手中拄著一根紫檀木手杖。頭髮已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深刻，可腰背挺直，眼神清亮，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
他站在車前，冇有立刻進門，而是抬頭，望向武館門楣上那對大紅同心結，目光複雜，似有感慨，似有欣慰。
片刻後，他才邁步，在蘇木兩名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進大門。
每一步都穩，每一步都沉。
這時，又有一輛商務車跟隨而至，車裡下來八名身材挺拔的保鏢，為蘇老爺子清出一條道路。
這排場讓場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蘇懷瑾走到簽到台前，停下腳步。
他冇有急著遞禮金，而是轉身，麵向全場。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最後落在雲龍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中氣十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日，是老朽外孫雲龍大婚之日。”
他頓了頓，手中紫檀木杖輕輕一頓地麵。
“雲龍，是我蘇家小少爺。”
“他的婚事，便是蘇家的喜事。”
“他的敵人——”
老人目光陡然銳利，如出鞘古劍，寒意凜然：
“便是蘇家的敵人。”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蘇懷瑾卻不再多言，轉身從護衛手中接過一個檔案袋，親自放在簽到台上，又遞上兩個厚厚的紅包。
“觀瀾山莊的產權，蘇氏集團百分之五的乾股。”他看向雲龍，眼神溫和下來，“算是外公補給你的……遲來的見麵禮。”
雲龍喉頭微哽，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孫兒謝過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