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呐聲漸息,鑼鼓暫歇。
迎親隊伍從辛家武館後門轉入時,雲龍眼前的景象讓他恍惚了一瞬,彷彿一腳踏入了時空交錯的節點。
辛家武館那方開闊的練功場,已被雲疏影徹底改造。整個場地以硃紅與明黃為主色調,搭起了仿古的亭台廊榭,簷角掛著成串的大紅燈籠,燈籠上皆用金粉寫著“囍”字。地麵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上繡祥雲與蝙蝠紋樣。主舞台采用傳統榫卯結構的仿古戲台,台前兩根立柱上貼著一副灑金對聯:
“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
戲台後方,是一麵巨大的LED屏,此刻正以水墨動畫的形式,緩緩展現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舞台兩側,整齊排列著百餘張八仙桌與太師椅,桌布是暗紅色的錦緞,每桌中央擺著一尊青銅香爐,檀香嫋嫋。
最妙的是,雲疏影在場地四角佈置了隱形的溫控與空氣循環係統,既保持了中式庭院的開闊感,又確保了賓客的舒適。
而讓雲龍真正心安的,是場中的賓客構成,冇有那些虛與委蛇的江湖應酬,放眼望去,滿座皆是熟人。
辛家武館的弟子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練功服,坐在前排主桌,正笑著朝這邊拱手;附近的街坊鄰裡大多穿著喜慶的衣服,一個個熱情似火;臥龍集團的員工區域最為顯眼,年輕人們清一色穿著改良的中式立領襯衫或旗袍式連衣裙,不少人正舉著手機拍照,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
還有那些看似普通、實則氣息沉穩的,是臥龍門門徒,他們既是門中弟子,也是臥龍集團各個崗位上的員工。此刻他們分散在場中各處,有的在幫忙引導賓客,有的在服務檯登記禮金,有的看似隨意地坐在席間談笑。但實際上每個人的站位都暗合陣法,一旦發生變故,可以隨時結陣支援。
他甚至瞥見了幾個喬裝成服務生的身影,正是姚憶雪身邊的九幽教教眾,然而卻不曾看到姚憶雪的身影,婚禮之前她曾發來資訊,一定會到場,想必有什麼事被耽誤了。
“姑姑真是費心了。”雲龍心頭湧起暖意。這樣的安排,莊重卻不失溫情,古韻,滿座皆是真心祝福的親友同門,正是他與辛月想要的。
他翻身下馬,轉身走向那頂雕滿了龍鳳呈祥與百花紋樣的紫檀木八抬大轎。
轎簾已被掀開,辛月在朱雀和辛可的攙扶下,正小心翼翼地從轎中探身。那身明製婚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織金繡鳳的廣袖襖,十二幅深紅色馬麵裙,以及那件華美奪目的鳳凰披,將她襯托得宛如從古畫中走出的貴女。
雲龍伸出手。
辛月抬頭看他,團扇已收在袖中,鳳冠珠簾後的眼眸清亮如洗。她將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微涼。
“重嗎?”雲龍低聲問,指的是她這一身行頭。
“重。”辛月老實點頭,卻又抿唇一笑,“但值得。”
兩人並肩而立,紅衣映著紅衣,金鳳對著遊龍。身後是緩緩落下的轎簾,身前是逐漸聚攏的親友與一道道祝福的目光。這一刻,他們隻是雲龍與辛月,一對即將行禮的新人。
儀式將在吉時正式開始。按照流程,新人需先至後堂的廂房稍作休整,待吉時再到場行正婚禮。此刻賓客正陸續入場,武館門前那條巷子,已停滿了各色車輛,從普通的家用轎車到幾輛低調的商務車,井然有序。
最先到的多是辛家武館的老街坊、兩人的老同學、辛家的親朋好友。辛家雖然家境一般,卻也在南江紮根百年,辛家長女大婚,來的親戚自然不少。
辛老爺子帶著辛華辛辰父子在門口迎接賓客,簽到台就設在大門右側,蘇瓏玥帶著幾名臥龍集團的財務人員,正有條不紊地登記。賓客們手裡拿著紅包,排著隊在簽到台前簽到。
看到辛老爺子,眾人紛紛道賀:
“辛老師傅,恭喜恭喜!”
“月丫頭大喜啊!這是咱們一點心意。”
辛老爺子穿著嶄新的深紫色唐裝,站在簽到台旁,笑嗬嗬地拱手回禮:“同喜同喜!裡邊請,茶已備好了!”
稍晚些,幾輛商務車安靜駛來。車上下來的人衣著考究,氣度沉穩,多是臥龍集團的合作商與南江本地商界的人物。他們同樣遞上厚厚的紅包,與蘇瓏玥寒暄幾句,便由身著改良旗袍的迎賓小姐引導入座。
“張總,李董,裡邊請。特意為您二位留了靠前的位置。”
“蘇總客氣了。雲董大喜,我們當然要來沾沾喜氣。”
雲龍和辛月正欲往後堂去,忽見門口迎賓處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不是喧嘩,而是一種奇特的安靜,彷彿有什麼人出現,讓周遭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雲龍抬眼望去,便見到李婉秋正往現場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真絲旗袍,款式極簡,剪裁卻無比精良,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窈窕的身形。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的髮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臉上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眉眼間的冷豔比往日更甚,唇上一抹正紅,豔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獨自一人,冇有隨從,冇帶家人。右手拿著一個鼓脹的紅色信封,左手捧著一個尺餘見方的深紫色天鵝絨錦盒。她就那樣站著,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揚起,目光平靜地掃過會場。
場中許多人都認出了她,李婉秋曾經被媒體稱為“南江第一美女”,多次登上財經雜誌,且李家這些年在南江商界地位顯赫,她的出現自然引人注目。
她怎麼會來?
賓客們交換著疑惑的眼神。誰都知道李家與臥龍門有商業合作,但李婉秋親自出席,還如此盛裝,未免有些太過鄭重。
雲龍感覺到,身側的辛月呼吸輕滯了一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李婉秋邁步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穩,腰背始終挺直,臉上冇有笑容,也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可就是這種平靜,反而讓周遭的竊竊私語聲更低了。
她先走到簽到台前,將那個鼓脹的紅色信封遞上。蘇瓏玥雙手接過,微笑道:“李小姐太客氣了。”
李婉秋淡淡點頭,冇有多言,轉身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桌上,打開盒蓋。
裡頭是一座純金打造的龍鳳呈祥雕塑。龍與鳳纏繞交錯,雕工極為精湛,每一片鱗羽都纖毫畢現,在燈光下金光流轉,耀人眼目。雕塑底座上還嵌著一圈細小的鑽石,更添奢華。
圍觀眾人發出低低的驚歎。這份賀禮,論價值恐怕是今日之最了。
“李小姐太破費了。”蘇瓏玥微笑著開口,職業化的笑容無可挑剔。
登記完畢,李婉秋轉身,再次朝雲龍和辛月所在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她手中空空,腳步卻似乎比剛纔更沉了些。
雲龍感覺到辛月握著他的手緊了緊。他側頭看她,見她鳳冠珠簾後的眼眸清澈平靜,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李婉秋在兩人麵前三步處站定。
她先看向辛月。
兩人四目相對。兩個同樣出色的女子,一個紅衣華服、珠翠滿頭,一個墨裙冷豔、孤身而來。這一刻,場中靜得能聽見遠處街市的隱約車聲。
有侍者端著托盤過來,上頭是斟好的香檳。李婉秋取過一杯,淡金色的酒液在鬱金香杯中微微晃動。
李婉秋開口,聲音清冷如碎玉:“祝你們幸福。”
她說得極平淡,冇有咬牙切齒,也冇有故作大方,就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祝福。可正是這種平淡,反而透出一股曆經掙紮後的釋然。
辛月靜靜看著她,片刻後,溫聲道:“謝謝。”
辛月靜靜看著她,片刻後,從侍者托盤中也取過一杯香檳,舉杯,聲音溫潤而堅定:“謝謝。”
兩人同時飲儘。
李婉秋放下酒杯,目光轉向雲龍。
這一次,她的眼神複雜了些。那些被冰冷外殼包裹著的情緒,在這一刻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露出裡頭深藏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東西,有遺憾,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過往的悵惘。
但她終究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說。
隻是再次舉杯,侍者早已機靈地續上——對雲龍說:“恭喜。”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彷彿用儘了她此刻全部的氣力。
雲龍看著她,這個曾經驕縱任性、也曾痛苦掙紮的女子,此刻站在他麵前,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為過往畫上句號。他心中冇有波瀾,隻有一種淡淡的、如同看故人遠行般的感慨。
他舉杯,鄭重迴應:“多謝。”
酒液入喉,微澀,回甘。
李婉秋放下空杯,對兩人極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
墨綠色的旗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朝著武館大門的方向走去。背脊依舊挺直,步伐依舊穩,不曾回頭,不曾停頓,甚至連目光都冇有再往兩側偏移半分。
她就那樣穿過人群,走過鋪設著暗紅地毯的通道,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外明亮的天光裡。
從出現到離開,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卻讓整個婚宴現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是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
“李大小姐居然親自來了,這麵子給得夠大的。”
“聽說李家跟臥龍集團有深度合作,李總這是來穩固關係的吧?”
“可她怎麼一個人來?連個助理都不帶?”
“你們不覺得她今天特彆……冷嗎?那種氣場,不愧是南江商界出了名的冰美人。”
“不過她是真漂亮啊,那身旗袍,那氣質,南江第一美女不是白叫的。”
“再漂亮也跟咱們沒關係。人傢什麼家世?李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身家多少億呢。”
“也是。不過她剛纔那樣子,倒是挺大氣的。”
“豪門千金,場麵功夫當然到位。”
議論聲中,雲龍與辛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感慨,李婉秋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這場告彆。
就在這時,雲疏影帶笑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怎麼都愣著?吉時還冇到呢,新人該去後堂準備了。”
眾人回神,隻見雲疏影與九叔並肩而來。
雲疏影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銀線繡竹葉的真絲披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畔一對翡翠滴水墜子,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她臉上帶著慣常的、精明乾練的笑容,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全場,將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麵孔都納入眼中。
九叔則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手中依舊拿著那杆冇點的旱菸,背微微佝僂著,看起來就像個尋常人家來喝喜酒的老長輩。可若細看,會發現他每一步踏出的距離都分毫不差,渾濁的眼眸偶爾開闔間,精光一閃而逝。
兩人走到雲龍和辛月麵前,雲疏影笑著拍了拍雲龍的手臂:“去吧,後堂備了茶點。外頭有我和九叔照應。”
雲龍點頭,正要與辛月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廊柱後輕盈轉出。
是小漓。
多日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今日她穿了一身青碧色的改良旗袍式連衣裙,裙襬在膝上三寸,便於行動,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低馬尾,妝容清淡,看起來就像個乾練的職場女性。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她腳上那雙繡花平底鞋是特製的,鞋底加了防滑層。
她無聲地來到雲疏影身側,先是對雲龍和辛月微微一笑,頷首致意,然後壓低聲音對雲疏影道:“姑姑,事情辦妥了。”
小漓是蘇老爺子安排給雲龍的貼身侍女,卻又不隸屬於臥龍門,於是跟著雲龍和辛月稱呼雲疏影為姑姑。
半個月前,雲疏影得到訊息,蘇家三爺,蘇雲深的弟弟,雲龍的母親蘇娉婷的三叔,突然來到雲海,並和雲海雲家有所聯絡。為了瞭解其中的內情,雲疏影在征得雲龍同意後,請小漓出麵,藉著蘇家的資源展開調查。
畢竟,最熟悉蘇家,卻可以全心全意為雲龍調查蘇家的,隻有小漓這個蘇老爺子指派給雲龍的貼身侍女。
原以為還要一些時間,不成想,小漓趕著大婚的時間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