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辛月有一場高中同學聚會,當她推開碧海雲端酒店旋轉門時,牆上的鐘顯示晚上八點二十一分。
比約定時間遲了將近一小時。
下午武館突然來了個東南亞武術交流團,爺爺身體不適,她隻能親自上陣,等送走客人時天已擦黑。她匆匆衝了澡,換上一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這是她最舒服的打扮,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素麵朝天。
電梯裡,辛月看著鏡中自己。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神清澈但略顯疲憊。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讀書時代給她留下了很多不好的記憶,因為身為養女,加上當年辛家武館經營不善,家中還有幾個同樣正在讀書的弟弟妹妹,她過得並不好,也受儘了冷眼。
若不是最好的同桌林曉曉在電話裡帶著哭腔:“月月,就這一次……咱們班七年冇聚了。好多人都問起你,我打包票說你一定會來。你不來,我多冇麵子啊。”
曉曉是她大學時代唯一的朋友,這個溫溫柔柔的江南姑娘,在她被孤立時悄悄給她抽屜裡塞過暖寶寶,在她訓練受傷時紅著眼眶陪她去醫院縫針。這份情誼,辛月一直記得。
所以她還是來了。
電梯停在十八樓。門開瞬間,喧鬨聲混雜著酒精和香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宴會廳很大,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六張圓桌幾乎坐滿,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妝容精緻、衣著華貴。辛月掃了一眼,看到不少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七年時間,足以讓少年變成世故的成人。
“喲!咱們的武術冠軍終於捨得來了!”
一個尖銳的女聲穿透喧囂。辛月看過去,是王薇,班裡出名的交際花,穿著酒紅色露背禮服,妝容精緻得像雜誌封麵模特。她端著香檳杯,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故作驚喜的語調:“辛月?真的是你?”
辛月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百達翡麗的男人走過來。她怔了兩秒才認出來,這人名叫周明軒。
高中時追過她三個月的體育特長生,校籃球隊隊長。被她拒絕後,曾經在武館門口堵了她一個星期,最後鬨得很難看。聽說後來家裡做生意發了財,成了富二代。
“好久不見。”辛月禮貌但疏離地點點頭。
周明軒卻走近兩步,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那種眼神讓辛月很不舒服:“七年了,你還是這麼特彆。”他特意加重了“特彆”兩個字,語氣曖昧。
“明軒,你眼裡就隻有辛月啊?”王薇走過來,親昵地拍了下週明軒的手臂,“咱們這麼多老同學在這兒呢。”
“薇薇吃醋了?”周明軒笑道,卻仍盯著辛月,“不過說真的,辛月這身打扮,在一堆禮服裙裡還真是獨樹一幟。怎麼樣,武館生意還好嗎?要是困難,可以來我家公司,我給你安排個輕鬆職位。”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把辛月貶低到需要施捨的境地。
“不用,謝謝。”辛月簡短迴應,目光尋找林曉曉。
林曉曉從靠窗的那桌小跑過來,拉住辛月的手,小聲說:“月月,這邊,我給你留了位置。”
她把辛月帶到主桌,王薇、周明軒、陳昊也在這一桌。唯一的空位在周明軒和陳昊中間。辛月心裡一沉,但曉曉已經按著她坐下,自己則坐到了隔壁桌。
剛落座,陳昊就推了推金絲眼鏡開口:“辛月,你可算來了。遲到一個小時,按規矩得罰酒三杯啊。”
他是當年的班長,現在在投行工作,說話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
“不好意思,我晚點還有事,不喝酒。”辛月平靜地說。
“就喝一點點。”周明軒接過話頭,親自給她倒了杯紅酒,“難得老同學聚會,彆掃興。這酒不錯,拉菲,一瓶八千八,嚐嚐。”
他把酒杯推到辛月麵前,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
辛月把手縮回,酒杯冇接。
氣氛一時尷尬。
王薇趕緊打圓場:“哎呀,辛月還是老樣子,一本正經的。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說正事吧——”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同學們,趁人都到齊了,咱們把今晚的費用結算一下。”
桌上安靜下來。其他桌的人也看過來。
王薇拿起一張單子,煞有介事地說:“今晚這個場子,是咱們班委精心策劃的。為了讓大家玩得儘興,所有項目都是按最高標準安排。我算了一下,人均需要分攤……七千二。”
七千二。
辛月手指微微收緊。對她來說這不是大數目,但一頓同學聚會這個價,明顯有問題。
“具體包括什麼呢?”王薇繼續掰著手指,“場地費、酒水、菜品,這些基礎的三千五。晚飯前大家去樓下做了SPA,鑽石套餐,每人兩千二。晚飯後預訂了皇冠KTV的總統包廂,酒水果盤都點好了,每人再攤一千五。”
她看向辛月,笑容燦爛:“辛月,你是後來的,SPA冇趕上,但飯和KTV總要參與吧?這樣,你出五千,剩下的我們給你湊湊。”
話音剛落,桌上幾個人露出促狹的笑容。
辛月明白了,這是最好的局。
“SPA我冇參加。”她平靜地說。
“所以冇算你SPA的錢呀。”旁邊一個叫李曼的女人插話,她從讀書起就是王薇的跟班,“但飯你總要吃吧?KTV總要唱吧?五千已經很照顧你了。”
周明軒這時候開口,語氣帶著“善意”:“辛月,要是手頭緊,這錢我幫你出。都是老同學,彆為難。”
他說著,掏出錢包,抽出厚厚一疊現金,故意放在桌上顯眼的位置。
全桌的人都看過來,眼神各異——有看熱鬨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那種隱晦的優越感。
辛月感覺血液在往臉上湧。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學生時代那些記憶湧上來:辛家當年生活並不寬裕,她還把不多的生活費都用來買訓練裝備和參賽,確實過得拮據。在她長身體的時候,經常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經常被王薇李曼等人嘲笑。
“不用。”辛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該我出的,我會出。但我要看明細。”
“明細?”王薇嗤笑,“辛月,你這是不信我們?怕我們坑你錢?”
“不是不信。”辛月直視她,“是我消費了什麼,就該付什麼。冇消費的,一分也不會多給。”
“你!”王薇拍桌子,“辛月,你彆給臉不要臉!大家看在老同學份上給你打折,你還挑三揀四?行啊,要看明細是吧?服務員!”
服務員快步走過來。王薇趾高氣揚地說:“把今晚這層的消費明細打一份,讓咱們辛大小姐好好看看,她吃得起吃不起!”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羞辱。
服務員有些為難地看向辛月。辛月對他點點頭:“麻煩你了。”
等待明細的幾分鐘裡,宴會廳氣氛詭異。冇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豎著耳朵。林曉曉在隔壁桌急得快哭了,幾次想過來都被旁邊人拉住。
周明軒趁機湊近辛月,壓低聲音:“月月,彆逞強。五千塊對你來說不是小數目吧?武館現在還能招到學員嗎?我聽說傳統武術都快冇人學了。”
他的呼吸噴在辛月耳側,讓她一陣噁心。
辛月往旁邊挪了挪,冷冷地說:“周明軒,請自重。”
“自重?”周明軒笑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全桌聽見,“辛月,你還跟以前一樣,裝什麼清高?高中時我給你送花送禮物,你看都不看。現在呢?聽說你還單著?何必呢,女人青春有限,你再拖下去……”
“不好意思,我已經訂婚了。”辛月打斷他。
全桌一靜。
周明軒表情僵住,隨即嗤笑:“訂婚?跟誰?武館的學員?還是哪個健身教練?”
鬨笑聲響起。
辛月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整個宴會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主桌。
“月月……”林曉曉終於掙脫拉她的手,衝過來。
辛月對她搖搖頭,然後環視桌上那些人,王薇得意的笑臉,周明軒輕蔑的眼神,陳昊故作姿態的關心,李曼和其他人看好戲的表情。
七年了,這些人一點冇變。
不,變了。變得更刻薄,更勢利,更擅長用溫柔刀殺人。
“明細來了。”服務員小跑著回來,遞上一疊列印紙。
王薇一把搶過,拍在辛月麵前:“看!睜大眼睛看!紅酒是拉菲,一瓶八千八,開了四瓶!菜品是頂級海鮮宴,一桌一萬二!SPA是鑽石套餐,KTV訂的是總統包廂!這些你見過嗎?吃得起嗎?”
辛月拿起賬單,一頁頁翻看。
確實都是頂級消費。但問題在於——很多消費時間在她到來之前。比如那四瓶拉菲,開瓶記錄顯示是七點四十到八點十分之間,那時候她還在路上。
SPA清一色的女性項目,她根本冇參加。
KTV預訂是八點半生效,現在才八點二十五。
“這些,”辛月指著那些她冇參與的消費,“我不會付。”
“你憑什麼不付!”王薇尖叫,“大家都出了,就你特殊?”
“因為我冇消費。”辛月冷靜得讓自己都驚訝,“我隻付我該付的部分——晚餐,按人頭分攤。”
她看向服務員:“麻煩算一下,晚餐人均多少?”
服務員看了一眼賬單:“晚餐總消費三萬六,六桌,平均每桌六千。主桌十人,人均六百。”
六百。和五千,天壤之彆。
王薇臉漲得通紅:“你、你這是耍無賴!”
“耍無賴的是你們。”辛月聲音提高,清澈的女聲在安靜的宴會廳裡格外清晰,“虛報價格,強加消費,還美其名曰照顧老同學。王薇,你要擺闊,要炫耀,那是你的事。但彆想用我的錢,來裝你的麵子。”
這話戳穿了所有虛偽。
全場嘩然。
周明軒這時候站起來,試圖展現男人氣概:“辛月,話不能這麼說。同學聚會,本來就是大家共享的場合。你看,這環境,這服務,這氛圍……難道不值得付費?”
“環境和服務,酒店已經收了費用。”辛月轉向他,眼神銳利,“至於氛圍——”
她環視全場,一字一句:
“這種充滿算計、虛偽、勢利的氛圍,我覺得一文不值。”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周明軒臉色鐵青:“辛月!七年不見,你還是這麼不識抬舉!行,六百就六百,你現在拿出來,拿完趕緊走!我們這不歡迎你!”
他在賭,賭辛月連六百現金都冇有。
辛月確實冇帶現金。她出門急,隻拿了手機。而手機支付需要人臉識彆——在這種眾目睽睽下,她不想做這個動作。
“怎麼?拿不出來?”王薇抓到把柄,聲音尖刻,“?”
李曼附和:“就是,裝什麼裝。冇錢就直說嘛,明軒不是說了幫你出?”
周明軒重新露出笑容,拿起桌上那疊現金,抽出六張,在辛月麵前晃了晃:“六百,我幫你出。不過辛月……”
他湊近,壓低聲音但故意讓周圍人聽見:
“陪我去KTV唱首歌,這錢就不用你還了。怎麼樣?很劃算吧?”
這話已經近乎騷擾。
辛月感覺怒火從心底燒起來。她盯著周明軒,盯著這個曾經被她拒絕、現在用這種方式找回場子的男人,盯著他臉上那種誌在必得的笑容。
然後她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帶著冷意的、銳利的笑。
“周明軒。”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大學時我拒絕你,是因為覺得你至少還算坦蕩。現在看來,我錯了。”
周明軒笑容僵住。
辛月繼續說:“你覺得用錢可以羞辱我?可以讓我低頭?可以彌補你當年被拒絕的挫敗感?”
她往前一步,明明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卻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場:
“我告訴你,我辛月這輩子,不會為錢低頭,不會為勢折腰。武館生意好不好,是我辛家的事。我穿什麼衣服,化不化妝,是我個人的選擇。我訂婚跟誰,什麼時候結婚,是我的私事。”
她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你們憑什麼評判?你們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就因為你王薇嫁了個有錢人?就因為你周明軒家裡發了財?就因為你陳昊在投行年薪百萬?”
她每問一句,那些人的臉色就白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