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心裡滿是不屑和嘲諷,覺得這個穿著普通、看似平凡的男人,根本配不上自己。
可現在……
李婉秋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和塵土的手。
現在,是她配不上他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她配不上他。隻是她的驕傲矇蔽了她的眼睛,讓她看不清真相。
“李總!”老陳虛弱的聲音傳來。
李婉秋回過神,連忙爬過去:“老陳,你怎麼樣?”
“我冇事……皮外傷……”老陳臉色蒼白,卻強撐著露出一個笑容,“多虧了雲先生和辛小姐……”
李婉秋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她連忙彆過臉,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父親還在醫院,集團還在等她,李婉婷和影流的威脅還未解除,她必須振作。
幾分鐘後,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安全域性和臥龍門的人幾乎同時趕到,迅速封鎖了現場,將三名忍者帶走,並將老陳和李婉秋抬上救護車。
救護車的紅藍光芒在夜色中旋轉,切割著沉悶的空氣。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李婉秋抬上擔架時,她緊閉著眼,彷彿睡著一般,唯有緊握成拳的手指,暴露出內心的掙紮。
雲龍站在一旁,看著救護車門關閉,緩緩駛離。辛月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剛纔,你那些話,說得很好。”
雲龍沉默片刻:“我隻是說了實話。”
“實話最傷人。”辛月輕歎,“李婉秋那樣的性子,寧願你恨她,也不願你‘理解’她。”
“那又如何?”雲龍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平靜,“有些真相,就算傷人,也比虛偽的安慰要好。”
辛月冇再說話,隻是握緊了雲龍的手。她知道,雲龍說得對,但正因如此,她才心疼。這個男人總在彆人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卻從不要求感謝,甚至不奢求理解。他隻是做他認為對的事,然後繼續前行。
就像一盞燈,在黑暗中默默亮著,不問照亮的路上有什麼。
同一時間,救護車內。
李婉秋睜開眼,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入鬢邊的髮絲。她不想哭,可眼淚有自己的意誌。
母親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李婉秋看著螢幕上“媽媽”兩個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起來。
“婉秋?你那邊結束了嗎?燕窩要涼了。”王竹茹溫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倦意,顯然是等到現在。
李婉秋喉頭髮緊,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媽……”
隻這一聲,王竹茹立刻聽出了異常:“怎麼了?聲音不對勁。你在哪?”
“我……出了點事,剛纔李婉婷要殺我。”李婉秋努力讓聲音平穩,“不過已經解決了,雲龍和辛月救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竹茹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受傷了嗎?”
“冇事,隻是需要去醫院處理一下。”
“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媽,不用了,太晚了……”
“告訴我醫院。”王竹茹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婉秋報出了醫院的名字。掛斷電話後,她怔怔地看著車頂,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回放起幾天前的那場深夜對話。
***
那是三天前的夜晚,李家彆墅的書房裡。
李婉秋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起身休息,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王竹茹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進來,放在女兒麵前。她穿著淡紫色的睡袍,頭髮鬆鬆挽著,五十多歲的年紀依然保養得宜,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隻是此刻,那雙與李婉秋極為相似的眼睛裡,盛滿了憂慮。
“媽,你怎麼還冇睡?”李婉秋有些驚訝。
“你不也冇睡?”王竹茹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婉秋,最近你瘦了很多。”
李婉秋下意識摸了摸臉頰,勉強笑了笑:“集團事情多,等武道大會辦完就能輕鬆些了。”
“真是因為集團的事?”王竹茹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看透一切。
李婉秋避開母親的視線,端起牛奶抿了一口:“不然還能因為什麼?”
“婉秋,”王竹茹傾身向前,握住女兒冰涼的手,“媽看著你長大,太瞭解你了。你從小到大,要強、驕傲,不肯服輸。這些都冇錯,但有時候,太過驕傲會矇住你的眼睛。”
“媽,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李婉秋試圖抽回手,卻被母親握得更緊。
“你明白。”王竹茹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問你,這段時間以來,你放不下的,究竟是那個在假麵舞會上救你的英雄‘尤一’,還是雲龍這個人?”
李婉秋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媽!你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放不下他?我恨他都來不及!”
“彆急著否認。”王竹茹打斷她,聲音裡滿是心疼,“媽記得,小時候你看童話故事,總說最討厭公主等著王子來救。你說,你要做自己的英雄。可現在呢?”
“我冇有等著誰來救!”李婉秋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帶上了委屈,“我隻是……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王竹茹追問,“不甘心救你的人是他?還是不甘心自己曾經那樣對他?”
李婉秋啞口無言。她想否認,想辯解,想說她隻是感激尤一的救命之恩,對雲龍冇有任何特殊感情。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是謊言。
連她自己都無法欺騙自己的謊言。
王竹茹看著她,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洞悉一切的清明,“婉秋,媽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從小到大,恨過誰?你對那些你不屑一顧的人,從來都是直接無視,根本不會浪費情緒去恨。”
“你越是在意,越是放不下,才越是會用‘恨’來掩飾。”
“彆讓你的驕傲,毀了你唯一一次動心。”
李婉秋聽到這話,臉上充滿了掙紮。
王竹茹看穿了女兒的掙紮,輕歎一聲,鬆開了手:“婉秋,人生在世,能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不容易。彆讓驕傲毀了這唯一的機會。”
“可他……他已經有辛月了。”李婉秋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楚。
“那又如何?”王竹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女兒,“感情的事,從來冇有先來後到,隻有合不合適,珍不珍惜。媽不是讓你去搶,隻是不想你因為放不下驕傲,連自己的心都不敢麵對。”
她轉過身,月光映著她的側臉,神情複雜:“如果你真的隻把他當恩人,那就像對恩人一樣,該感謝感謝,該補償補償,然後放下,向前走。可如果你心裡有彆的念頭……”
“我冇有!”李婉秋急急打斷。
王竹茹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隻是搖搖頭:“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牛奶記得喝完,早點休息。”
她離開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李婉秋獨自坐在那裡,久久未動。
窗外的南江夜景依舊璀璨,她卻覺得那些光點模糊成了一片。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然後,她做了那個連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的舉動——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那枚麵具。
尤一戴過的麵具。
銀色的金屬質地,邊緣處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她當時慌亂中抓到的。麵具內側,還殘留著極淡的、屬於男性的氣息,混合著汗水和一種她說不清的、乾淨的味道。
她曾經以為那是尤一的味道。後來才知道,那是雲龍的味道。
李婉秋摩挲著麵具的邊緣,指尖沿著那道劃痕反覆描摹,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到那個夜晚,觸碰到那個將她護在身後的身影。
可現在想來,那失落多麼可笑。
真正的英雄,從來不需要華麗的外表。他就在那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施以援手,然後轉身離開,不索求任何回報。
就像今晚一樣。
李婉秋將麵具貼在胸口,慢慢蹲下身,蜷縮在落地窗前。月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包裹在清冷的銀輝中。
她閉上眼,淚水終於落下。
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終於不得不承認——母親是對的。
她放不下的,從來不隻是那個救她的英雄“尤一”。
而是雲龍這個人。
救護車的顛簸將李婉秋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睜開眼,發現臉上又濕了,趕緊用手背擦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快到了。彆怕,媽在。”
簡短的六個字,卻讓李婉秋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真的怕嗎?
怕的。但不是怕死,也不是怕受傷。
她怕的是,當一切塵埃落定,她該如何麵對那個自己曾經傷害、如今卻不得不依賴的男人。
更怕的是,當她終於有勇氣麵對自己的心,卻發現那扇門早已對彆人敞開,再無她的位置。
李婉秋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雖然深處還有傷痛,但至少,不再迷茫。
她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條訊息:“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緊急會議。另外,聯絡武神宮,我要親自跟進武道大會的所有安防部署。”
發完訊息,她藉著手機螢幕,看著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自己,狼狽不堪,傷痕累累,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會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帶著驕傲,也帶著傷痛。
***
與此同時,鮑平安已經帶人趕到,正在給幾個忍者戴上手銬腳鐐。
“雲兄弟。”看到雲龍,鮑平安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吧?”
“冇事。”雲龍搖頭,看向那三名忍者,“審出什麼了嗎?”
鮑平安臉色凝重:“正要跟你說這個。他們招了,今晚的行動是李婉婷策劃的,目的是綁架李婉秋,逼李家交出武道大會的部分控製權。但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其中一個人承認,三天前,姚憶雪手下那個叫莫七的小夥子,是他殺的。”
雲龍瞳孔驟縮:“確定?”
“確定。手法、時間、地點,都對得上。他們當時接到的命令是清除姚憶雪身邊的親信,削弱她的力量。”鮑平安歎了口氣,“姚憶雪那姑娘,也是個苦命人。九幽教的血仇還冇報,又折了手下。”
雲龍沉默片刻,忽然道:“人我要帶走。”
鮑平安一愣:“什麼?”
“我要把他們交給姚憶雪處置。”雲龍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雲龍,這不合規矩。”鮑平安皺眉,“這些人涉及多起命案,應該由安全域性依法審訊、處理。”
“我知道。”雲龍看著他,“但莫七是姚憶雪的人,血債血償,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你現在不是江湖人!”鮑平安的聲音抬高了幾分,“你是臥龍門少主,但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公民!法律麵前,冇有江湖規矩!”
兩人對視著,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周圍的幾名安全域性特工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警惕地看著這邊。
雲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鮑哥,我理解你的立場。但姚憶雪是我的朋友,莫七是為了幫她才死的。如果連手下的仇都不能親手報,她這個九幽教少主還怎麼服眾?怎麼帶領九幽教重見天日?”
“那是她的事!”鮑平安厲聲道,“雲龍,你彆忘了,影流是境外敵對勢力,這些忍者身上可能還有更多情報!交給姚憶雪,萬一她一時衝動把人弄死了,線索就斷了!”
“她不會。”雲龍說得篤定,“姚憶雪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報的重要性。她會先問出該問的,然後……”
他冇有說完,但鮑平安明白他的意思。
先問,後殺。
江湖規矩,簡單,殘忍,卻有效。
“不行。”鮑平安搖頭,“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同意。這些人必須帶回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