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憶雪靠在沙發裡,周身縈繞著苦澀的藥味。周洛洛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湯藥,送到她唇邊。她機械地張口,嚥下,那雙總是流轉著嫵媚與鋒芒的眸子,此刻像是兩口枯井,空洞地望著窗外沉落的夕陽。
就在藥碗第三次遞到她唇邊時,鮑平安沉重的腳步聲踏破了室內的死寂。
他帶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一根根釘進姚憶雪的耳膜,釘進她的心裡——偏僻巷道、打鬥痕跡、鉤痕、乾涸的大片血跡……最後,是那個被塞進垃圾箱,渾身傷痕,呼吸斷絕的莫七。
“他跟著我……十年了……”
這句話幾乎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從心肺撕裂的傷口中艱難溢位來的,嘶啞得不成調子。碗裡的藥汁猛地一晃,深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迅速在她肩頭雪白的紗布上暈開一片狼藉的汙漬。她恍若未覺,隻是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那支撐著她的最後一點東西,也被徹底抽空了。
周洛洛的手僵在半空,手背上猝然感受到兩滴冰涼。她抬頭,看見姚憶雪依舊望著前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滑落,悄無聲息,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
“從九幽教覆滅……他就跟著我……”她的聲音破碎,帶著血沫般的顫音,“他說過……要看著我重振九幽教……要看著我……為爺爺報仇……”
她重複著,像是要抓住那些隨風消散的誓言。淚水流得更急,她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冇有,左肩的傷口火燒般灼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身影來到她麵前。
雲龍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他的目光沉靜如深海,裡麵翻湧著與她同源的痛楚,以及一種淬鍊過的、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冇有說無用的安慰話,隻是深深望進她淚眼朦朧的眼底。
“憶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實地上的磐石,“莫七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他的血,絕不會白流。”
他頓了頓,讓她能聽清每一個字:“這筆血債,我們記下了。皇甫問天,影流,黑鳶,塚虎……所有沾染了莫七鮮血的人,都必須用血來償還。”
他抬起手,並未觸碰她,隻是緊緊握成拳,置於自己心口,如同立下最鄭重的誓言:“我雲龍,以臥龍門門主之名起誓,必與你並肩,窮儘畢生之力,剷除這些禍害,告慰莫七在天之靈!”
姚憶雪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誠與鋼鐵般的決心。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孤絕悲慟,彷彿在無邊黑暗中,終於抓住了一根堅實的繩索。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複了一些,空洞的眼神裡,一點點凝聚起某種近乎慘烈的光芒。
她冇有說話,隻是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幾乎要折斷脖頸般,點了一下頭。
淚水依舊滾落,但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不同了——悲痛未曾減少分毫,卻沉澱了下去,化作了更為堅硬、更為冷冽的基石。
雲龍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微弱卻無比執拗的火星,知道安撫已然奏效。接下來的,不再是沉溺於悲傷,而是將這份悲愴,鍛造成複仇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