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地裡，父親正在鋤草，見我過來，衝我討好地一笑。
不知從何時起，父親已習慣這樣對我討好地笑，這讓我心裡很不舒服，也為人生莫名感到一種悲哀。
即使是至親，父親為了生存，為了晚年生活的好一些，也要不得不放下自尊，討好自己的兒子。
說到底，這是我們生活的環境所造成的。在一個老無所養的國度裡，每個人在年輕時就開始想著如何搞錢以供老了所需時，任何親情友情都是靠不住的，甚至還可能是束縛每個人的道德工具。
在女兒出嫁時，父母可以理直氣壯索要高價彩禮。兄弟之間為了蠅頭小利可以翻臉無情爭得頭破血流。
我蹲下身摘了一些茼蒿，父親坐在田埂上掏出煙抽了起來。
我見父親抽的是一塊二一包的天虹煙，笑著說，爹，你怎麼不抽好點的煙，桂香去深圳難道冇有給錢你買菸。
父親說，抽那麼好的煙做啥，那些上十塊的煙，還不是用菸葉做的，隻是包裝好看些而已。
我對父親這話很認同。說起來那些上十塊的香菸成本也不會超過一塊錢，百分八十以上的利潤都給交稅了。
父親問我啥時去深圳。
我說，冇啥急事等娘從貴州回來再走吧。
父親看了看我，說道，金紅是個好女人，跟著你冇名冇分這麼多年，你以後千萬不要辜負人家。
我笑道，爹，自從金紅認了你做爹，你對她比對我這個兒子還要好。
父親說，你這個蠢子，說啥傻話，我關心她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當然，桂香也很好，明知道金紅住在家裡也冇跟你鬨，你以後對她們都要好些，把脾氣收起些，多讓著自己的女人，家庭和睦了，欣兒和曉曉纔會過的更幸福。
我笑道，你隻知道說我，以前怎麼冇見你讓著我娘。
父親說，我怎麼冇讓，我讓真冇讓，你娘哪裡經得住我打，還不是怕把你娘打壞了，擔心你們成為冇孃的孩子，所以你娘纔不怕我，在我麵前越來越囂張。
我頓時無話可說。在我的記憶，父親幾次被母親打的頭破血流，當時我還看不起父親，認為父親一個大男人竟然被母親打成那樣，真是太冇用。
現在我才明白，父親是為了整個家，為了兒女下不了狠手，甘願吃虧，甚至成為村裡人的笑話。
摘完茼蒿，又割了韭菜放在籃子裡，臨走時囑咐父親早點回家，不要累著。父親讓我放心，說他在地裡做事純粹是消遣時間和活動筋骨。
剛回到家，就見何小梅站在金威玩具店的台階上衝我招手。
等我走近些，何小梅衝我笑道，總算見到你了。
我笑著說，我又不是啥大明星，要見我還不容易。
何小梅說，不要再說笑了，王鎮長讓我過來找你，讓你去一趟他的辦公室。
玉蘭從店裡出來，搶過我手裡的菜籃，見籃子裡有茼蒿，高興說道，姐夫，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會過來，所以特彆去地裡摘茼蒿給我吃。
金紅邊打麻將邊笑道，玉蘭你彆自作多情了，是你姐夫自己喜歡吃茼蒿，他纔不會在乎你喜不喜歡吃茼蒿。
見我要進店看打牌，何小梅拽住我的手臂，急道，你就不要再在這裡耽誤時間了，快去鎮政府吧，王鎮長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我本想開玩笑調侃何小梅幾句，又覺得不妥，若被有心一傳，可能就成了彆的版本，至於會成啥版本我無法預料，但很可能對我會有所不利。
來到鎮長辦公室，小學的溫景岩在裡麵，見我走進辦公室，溫景岩對王鎮長笑道，小新以前還是我的學生，冇想到轉眼就成大老闆了。
我衝溫景岩笑著點了點頭。說起來溫景岩其實冇真正教過我，是他老婆寶英在小學三年級教過我語文，在他老婆有事時，他就給老婆代課，教過我幾節課。
溫景岩見我過來，冇多停留，很識趣離開了。
我問溫校長過來有啥事。
王鎮長指了指他辦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我坐下，說道，還不是小學的操場太爛，坑坑窪窪，說隻要一下雨，操場上到處有積水，學生做廣播體操都不方便，想要鎮裡批一筆錢過去，全打成水泥地麵。可鎮裡哪有這個錢，現在職工的工資都快發不下去了。
我不敢接這話茬，以免引火上身，問道，付青龍被抓是怎麼回事。
王鎮長笑了笑說，這事是張書記打電話讓朱所長辦的，當然，我也同意了。
我笑道，你們兩個父母官不會隻為我伸張正義才這麼做的吧。
王鎮長笑道，可以說是為了你，也可以說不是為了你。
我冇有說話，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王鎮長說，張書記有個本家侄女，在鎮中學上學，前幾天晚自習因為回家晚些，出校門時被付青龍一群地痞給調戲了，雖說張書記侄女冇有受到啥傷害，但讓張書記覺得很冇麵子。
我笑道，張書記擔心自家侄女的名聲不好聽，冇有立即發作，所以就借用我的事把付青龍搞進去？
王鎮長說笑道，也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因素。不過像付青龍這樣臭名昭彰的人，確實該進去好好勞動改造幾年了。
我說，你讓我過來不會隻為跟我說這些吧。
王鎮長說，當然不是，對了，前幾天肖衛東是不是找你退過股份？
我點頭嗯了一聲，說道，我冇有同意。
王鎮長用指頭輕輕敲著辦公桌笑道，你冇同意就對了，若你同意他退股，那我也隻得跟著退股了。
我笑道，然後你倆就不用管我的死活了。
王鎮長笑道，你李老弟不可能看不出裡麵的門道，所以這種情況根本不會發生。
我笑著說，跟你們做官的打交道真的要小心再加小心，說不定啥時候得罪了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王鎮長突然說，我可能過幾天要去一趟深圳了。
我問你去深圳做啥。
王鎮長說，區裡主要領導要組團去深圳考察，我們鎮又是打工輸出人口大鎮，所以區裡領導點名要我也一起去。
我笑道，你跟我說這個啥意思。
王鎮長看著笑了，笑的像隻老狐狸看著我。
我說，你有話就直說，我可冇有你們當官的那麼多彎彎繞。
王鎮長指著我笑道，你就跟我裝，你怎麼可能聽不懂我話裡的意思。我已經跟你姐夫打過電話，到時你姐夫會聯合鎮上幾個做生意比較成功的人士，一起出麵接待區裡的領導，給我們鎮裡添光，也給你們自己創造一個結識領導的機會。
我問區領導啥時去深圳？
王鎮長說，可能還要三四天吧，我不能確定，畢竟我也要等區裡的通知。
我說行，那我過兩天就返回深圳，到時也混進接待團裡，認識一下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