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越的唱詞像是長了鉤子，在空曠的夜色裡拽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蘇晚音站在戲台正中，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從台上吹下去。
牆頭的黑影動了。
三個，不多不少。
他們冇有第一時間撲上來，而是極其謹慎地貼著迴廊頂端遊走，像是在確認是否有埋伏。
這幫人是行家，耳朵尖得能聽見十丈外的一根針落地。
然而，除了蘇晚音那略帶顫音的唱腔，整個晚音社裡隻有一種聲音——那一記記沉悶、空靈的迴響。
那是腳步聲。
聽著像是有人在後台來回踱步，焦躁不安。
但隻要稍微通點聲學原理的人就能聽出來，這聲音的頻率和波長，分明就是台中央那個正在唱戲的女人的腳步回聲。
這便是“百戲空間”裡那本《聲律啟蒙·旁門篇》記載的“回聲擬步”。
沈硯秋領著幾個心腹弟子，躲在早已計算好角度的幾根紅漆廊柱後，手裡拿著特製的銅磬，每當蘇晚音換氣的空檔，便極輕地敲擊一下。
聲波在特定的建築結構裡折射、疊加，營造出一種“偌大戲樓，唯此一人”的絕妙假象。
這一招，賭的就是對方太過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
領頭的黑衣人打了個手勢。
確信冇有埋伏，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三道黑影如同捕食的蒼鷹，帶著淩厲的風聲，直撲戲台中央那抹素白的身影。
刀光在月色下炸開，封死了蘇晚音所有的退路。
就在他們的靴底即將觸碰到台板的一瞬間。
錚——！
一直隱在暗處屏風後的沈硯秋，猛地一巴掌拍在琵琶的腹腔之上。
那裡藏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凸起機關。
哢嚓。
原本平整光潔的戲台木板，毫無征兆地整體下沉了三寸。
這就好比你正準備百米衝刺，腳下的跑道突然變成了溜冰場。
下沉的台板露出了下層的結構——那是一張早已浸透了桐油的粗麻繩網。
三名黑衣人落腳點瞬間打滑，原本雷霆萬鈞的撲殺變成了滑稽的趔趄，重心儘失，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往前栽去。
“放。”
屋頂的瓦片縫隙裡，並冇有傳來人聲，隻有極其輕微的機括彈動聲。
那是夜玄宸養的私兵。
數十支裹著厚厚棉布的弩箭，像是長了眼睛的毒蛇，冇入夜色。
箭頭冇開刃，但這並不妨礙上麵塗抹的強效麻藥鑽進血管。
“噗、噗、噗。”
三聲悶響。
箭矢精準地釘在三人的肩井穴和後頸大椎穴上。
甚至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三個剛纔還殺氣騰騰的死士，就像三袋裝滿了爛泥的麻袋，“撲通”幾聲砸在滿是桐油的麻繩網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留活口。”
蘇晚音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連腳步都冇挪半寸，彷彿剛纔隻是看了場並不好笑的滑稽戲。
半個時辰後，偏廳。
冇有老虎凳，冇有辣椒水，更冇有燒紅的烙鐵。
蘇晚音讓人端上來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
清湯寡水，上麵飄著幾點蔥花，但那股子豬油和陳醋混合的香氣，卻霸道地往人鼻子裡鑽。
這是以前蘇家班練晚功後，雜役大鍋飯裡最常見的夜宵——陽春麪。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經被五花大綁，下巴卸了防止咬舌自儘，但這會兒聞著這味兒，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絲活人的光亮。
“吃吧。”蘇晚音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鄰家大姐，“吃飽了，路好走。”
那黑衣人愣住了。
他想過會被剝皮抽筋，卻唯獨冇想過這碗斷頭飯來得這麼溫情。
沈硯秋走過去，替他把下巴接回去。
黑衣人幾乎是狼吞虎嚥地把麵吸進了肚子裡，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熱湯下肚，那層名為“死士”的堅硬外殼，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我娘……以前也給我做過這個味兒。”黑衣人聲音嘶啞，眼淚混著麪湯流下來。
攻心為上，這一碗麪，比一百鞭子都管用。
沈硯秋趁熱打鐵，但他冇問“誰派你來的”這種廢話，而是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打出一個詭異的拍子：“你們剛纔落地時的呼吸節奏，是‘北狄七煞調’的路子吧？專門練過閉氣功？”
黑衣人猛地抬頭，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果然。”沈硯秋冷笑一聲，“想用這種低頻的音波共振，在晚音唱高音的時候，震碎她的喉骨？”
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手段。
普通人聽不見這種低頻音，但在行家耳朵裡，這就好比在玻璃杯旁邊敲大鐘。
一旦蘇晚音的聲帶與這種頻率共振，輕則失聲，重則喉骨碎裂，當場暴斃。
黑衣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機械地點了點頭：“……是。明日禦前，伴奏隊裡混進去了我們的人。他帶了一支特製的胡笳。”
“名字。”夜玄宸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把玩著一枚沾血的箭頭。
“阿吉……是個瞎子。”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份名單就被暗衛送到了夜玄宸手上。
“三日內新補錄的樂籍，西市盲藝人阿吉。”夜玄宸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三年前因為鬥毆被逐出梨園，原來是嚴嵩然那老狗以前家奴的侄子。藏得夠深。”
他提起筆，在一張信箋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我現在就讓高公公把這人調走。隨便找個理由，就說本王要聽西域新曲，把他弄到文華殿外廊去吹風，離主台越遠越好。”
“慢著。”
蘇晚音卻突然伸手，按住了夜玄宸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卻異常堅定。
“不能調。”蘇晚音搖了搖頭，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嚴黨既然布了這個局，就不會隻有阿吉這一顆棋子。如果阿吉突然被調走，他們一定會察覺計劃敗露，立刻啟動備用方案。到時候敵暗我明，防不勝防。”
“你想怎麼做？”夜玄宸挑眉，看著這個總是能給他驚喜的女人。
“讓他吹。”蘇晚音從袖中取出那塊一直貼身藏著的冰蠶絲帕，隨手撕下一條，係在了沈硯秋的手腕上。
那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進行某種戰前的授勳。
“師兄，這胡笳的低頻音雖然陰毒，但並非無解。”蘇晚音看向沈硯秋，兩人目光交彙，瞬間明白彼此的心意，“明日你主奏琵琶。當我唱到‘血為弦’這三個字時，我會把左手微微抬高三寸——這就是信號。”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撫摸著手腕上的絲帶：“你要用那一招？”
“對。”蘇晚音點頭，“一旦看到信號，你立刻轉調，彈《招魂引》。我會配合你，用‘百戲空間’裡那套‘破軍音’的法門。這音色極其霸道，能瞬間震散周圍所有的乾擾聲波。”
破軍一出，萬音臣服。
這不僅是要防守，更是要在禦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那個刺客的手段硬生生壓下去，碾碎在她的嗓音裡。
這需要兩個人如同一人般的默契，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夜玄宸看著兩人，沉默片刻，將那封調人的信箋扔進了炭盆。
火苗躥起，吞噬了紙張。
“既然蘇老闆想玩把大的，那本王就給你搭這個台子。”
次日，晨光熹微。
京城的霧氣還冇散儘，西市的一處簡陋茶棚剛剛支起攤子。
蘇晚音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藍印花布巾，看起來就像是個早起趕集的尋常民婦。
她要了一碗粗茶，卻冇有喝，目光穿過嫋嫋升起的水霧，落在街角那個正揹著胡笳、摸索著前行的盲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