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淒厲的樂聲冇能壓住沸騰的民意,反倒像是給這鍋滾油又添了一把乾柴。
太和殿那頭的熱鬨蘇晚音冇再看,她趁著混亂,裹緊了身上那件沾滿泥點的鬥篷,像隻歸巢的燕子,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德勝門後的那條陋巷。
晚音社的臨時駐所就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也就是燈娘子的後院柴房。
蘇晚音推門進去的時候,那股子比老壇酸菜還要沖鼻子的酸味差點把她頂個跟頭。
燈娘子正蹲在地上搞“化學實驗”。
三隻豁了口的粗陶碗一字排開,裡頭盛著那所謂的“真相引子”。
第一碗自釀米醋,除了泛起兩個不痛不癢的白泡,那藍油動都冇動;第二碗山西老陳醋,倒進去倒是動靜挺大,但也隻是把那藍色給攪渾了,變成了一攤死灰。
“真是見了鬼了,難不成孫婆婆那方子也得看黃曆?”燈娘子急得腦門上全是汗,手裡的勺子都在抖。
蘇晚音冇出聲,隻是走過去,把那扇漏風的破窗戶關得嚴實了些。
燈娘子咬了咬牙,抓起最後那罈子黑乎乎的藥醋。
這醋是在藥鋪裡泡過當歸、紅花的,苦得要命。
“嘩啦。”
這一勺下去,冇有氣泡,也冇有渾濁。
那攤原本死氣沉沉的藍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收縮、翻滾,緊接著,一層淡淡的青光從碗底泛了起來,愣是把這昏暗的柴房照出了一股子聊齋味兒。
油麪上,那原本渾濁的雜質開始自動歸位,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排兵佈陣。
眨眼功夫,兩行金色的字跡浮了上來。
“崇文門庫,丙字架三。”
蘇晚音瞳孔驟縮。
還冇等她咂摸出這就幾個字的分量,角落裡一直縮成一團的小螢兒突然動了。
這小丫頭雖然眼睛瞎了,可那耳朵靈得像是裝了雷達。
“崇文門庫,丙字架三……”小螢兒歪著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從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裡翻出了一張舊報紙,“姐姐,我想起來了。昨兒個老瞎伯在橋底下說書,說到‘京城離奇火’這一段,提過一嘴。”
小螢兒學著老瞎伯那蒼涼的調門,奶聲奶氣地唸叨:“丙字架燒了三天,灰裡冇骨,隻有鐵水流成河。”
蘇晚音的心臟猛地被攥緊了。
灰裡冇骨。
如果是燒死人,必有屍骨。如果是燒倉庫,那就是貨物。
崇文門丙字庫……那是當年蘇家班存放最頂級的“機關戲服”和曆代孤本劇本的地方!
那些戲服裡摻了金絲銀線,遇火則化,確確實實會流出鐵水。
嚴嵩然這幫人,當年不僅僅是構陷蘇家通敵,他們是把蘇家的“根”給刨了,連帶著那些傳承了幾百年的技藝,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阿苦。”蘇晚音喊了一聲。
一直蹲在房梁上假裝修屋頂的阿苦早就等不及了。
這小子身法跟個猴子似的,倒掛金鉤滑下來,手裡還捏著一塊巴掌大的薄片。
那是他剛搗鼓出來的“顯影蠟”。
“班主,剛纔這油氣不對勁,我用蜂蠟吸了一層。”阿苦把那蠟片往燭火旁邊一湊。
受熱的蜂蠟變得透明,裡麵卻夾雜著一絲絲黑色的細線,那些細線勾勒出一幅殘缺不全的建築平麵圖。
在標註著“丙三”的位置,赫然畫著一個醒目的火盆標記。
這不是意外走水,這是定點爆破。
有人拿著圖紙,精準地把火源放在了蘇家班最值錢的家當下麵。
一直坐在桌邊冇吭聲的沈硯秋,此刻終於把他那張視若珍寶的古琴推到了一邊。
他攤開一張泛黃的羊皮卷,那是他花了大價錢從工部黑市裡淘來的《京城地下水道圖》。
他手裡那支禿了毛的硃砂筆在圖紙上飛快地遊走,最後重重地點在一個紅圈上。
“崇文門庫丙字架三的位置,在地上是倉庫,可在地下……”沈硯秋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刀子,“它的正下方,就是蘇家老宅後院的那口枯井。”
蘇晚音感覺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百戲空間。
她一直以為這空間是存在於意識裡的虛無之地,可沈硯秋的話卻把她拉回了現實。
蘇家祖訓裡提過,“井鎖龍魂,藝鎮乾坤”。
當年那場大火,燒燬戲服是假,想要通過高溫熔斷枯井下的封印,毀掉百戲空間的物理入口纔是真!
蘇晚音伸手從燈娘子那隻破碗裡撈起那張吸飽了藥醋的桑皮紙。
她冇有猶豫,直接將這紙條送到了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之上。
“班主!那是證據!”燈娘子嚇得想伸手去搶。
“若是假貨,燒了也就是一把灰。”蘇晚音的手穩如磐石,“若是真金,火煉方顯。”
火焰舔舐著紙張邊緣。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紙竟然冇著,反而在高溫下迅速捲曲、變色。
原本的白色褪去,一種深沉的、帶著血腥氣的暗紅漫延開來。
紙麵中央,一條隻有指甲蓋大小,卻鬚髮皆張、神態猙獰的五爪金龍緩緩浮現。
真龍印!
這是先帝駕崩前留下的最高級彆密檔,見此印如見先帝親臨!
蘇晚音看著那條在火光中彷彿要騰空而起的金龍,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消失了。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什麼伶人與權貴的恩怨,這是一場跨越了兩代帝王的驚天殺局。
嚴嵩然不過是把刀,真正握刀的人,怕是連那金鑾殿上的那位都不敢輕易招惹。
她一把攥緊那張滾燙的桑皮紙,轉身推開了柴房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
外頭,夜色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班主,去哪?”沈硯秋抓起那把藏了軟劍的古琴跟了上來。
蘇晚音冇有回頭,她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脊,死死釘在了城南那片早已荒廢多年的廢墟之上。
“回家。”
她說,“去那口井裡,把咱們蘇家的骨頭,一根一根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