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嫁人
今夜終究是不太平的一夜。
周府,書房。
周武放下手中的書信,直接用燭火點燃了。
他深吸一口氣,喚來兒子,“天明!”
周天明一路小跑進來,“爹,您找我?”
周武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聲音帶著鄭重,“明日,你就去侯府進學,跟著你姐夫。記住爹的話,千萬要聽話,不許……欺負同窗!記住了嗎?”
欺負同窗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周天明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了σσψ拍胸膛,“爹您放一百個心!我周天明可不是那等仗勢欺人的人!再說了,不就一個同窗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我肯定跟他做最好的兄弟!保準比親兄弟還親!”
“好!好!”周武眼眶微熱,重重拍在兒子厚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周天明呲了呲牙。
他心中五味雜陳,那個屢次被罷官的女婿王宴,他本已不抱指望。
可這次,王宴一封書信,言辭懇切地要親自教導天明……其中必有深意。
皇帝不可能為小事頒佈聖旨罷黜官員,這潭水太渾太深,他這粗人想不透。
但女婿的學識,他是認的。
這條看似荒誕的路,或許……是條出路?
他隻能將希望,重重壓在兒子身上。
丞相府,書房,氣氛凝重。
曲丞相端坐案後,目光審視著連夜被叫回的小女兒曲菀菀。
“菀菀,”他聲音低沉平緩,“這些日子在你姐姐府上……可曾見到什麼……特彆的人?”
特彆二字,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曲菀菀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繫帶的流蘇,臉頰緋紅,一直蔓延到纖細的脖頸。
她聲音細若蚊蚋,“冇……冇有遇到什麼外人。”
曲丞相沉默,目光在她羞紅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及笄之日不遠,終身大事也該思量了。告訴為父,心中……可有中意的兒郎?”
這話問得直接,更像一種試探。
曲菀菀立馬抬頭,咬著嘴唇,還未開口,就已經哭出來了。
“父親!我……我不要嫁人!”
“胡鬨!”曲丞相眉頭一擰,聲音並非帶著怒意,反而帶著疲憊,“女兒家及笄議婚,天經地義。為父隻是問你喜好,日後也好替你籌謀。”
他心中苦澀。
大女兒的婚姻已是政治犧牲品,難道還要將小女兒也推進火坑,送到某個皇子府上做側妃嗎?
他攥緊了袖中的手。
“女兒冇有喜歡的人!現在不想嫁!”曲菀菀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倔強,“女兒隻想待在侯府!及笄後……女兒也要常住侯府!”
她緊緊抓住衣角,生怕父親下一句話就決定了她的命運。
“嗯……”曲丞相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也罷。隻是你在侯府,務必謹言慎行,莫要做出有辱門楣之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還有,救你性命的那位少年……也在侯府吧?救命之恩,重如泰山,不可不報。你……在府中,多關照他些吧。”
“真的?!”曲菀菀眼中的淚水瞬間被驚喜取代,亮得驚人,“謝謝父親!女兒這就去收拾東西!”
她幾乎是雀躍著起身。
曲丞相的手緊緊的握住,他要賭,與其讓女兒在其他皇子那裡做側妃,不如讓女兒賭少年的愛。
得到了寵愛,便能得到無上的地位。
“菀菀!”曲丞相猛地叫住她。
曲菀菀腳步一頓,疑惑地回望。
燭火劇烈地搖曳了一下,映得曲丞相的臉色晦暗不明。
他喉結滾動,彷彿用儘全身力氣,纔將那句重逾千斤的話擠出齒縫。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內死寂一片。
曲丞相僵坐在太師椅上,寬大衣袖下的手死死攥著扶手,青筋畢露。
這句話出口,便再無回頭路,是將女兒的未來,徹底押在了六皇子身上。
曲菀菀卻隻是微微一怔,旋即臉上紅暈更甚,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小聲應道,“女兒知道了。”
她並未深究父親話語裡那沉甸甸的政治意味。
在她心裡,隻盪漾著能名正言順,靠近那個清冷少年的欣喜漣漪。
隻要能時常見到炫燁,於她,便是此刻最大的歡喜了。
她腳步輕快地消失在書房門口,留下曲丞相獨自一人,在搖曳的燭光中,身影顯得格外沉重而孤寂。
翌日清晨。
侯府後院響起了讀書聲。
王宴手持書卷,聲音抑揚頓挫。
周天明盤腿坐在蒲團上,聽得搖頭晃腦,時不時跟著大聲誦讀幾句,那虎頭虎腦的樣子,活潑得像個上了發條的小陀螺。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炫燁。
少年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專注,唇瓣無聲翕動,默記著每一個字句。
一靜一動,倒讓這清晨的書齋,平添了幾分蓬勃的生氣。
不遠處的藥田,則是另一番景象。
曲菀菀穿著一身粗布衣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跟在蘇雪見身後,學著辨認藥草。
“雪見姐姐,你好厲害!”
曲菀菀看著蘇雪見手指輕點,便準確說出每個藥草的用途。
“這是防風,驅風解表。”
“那是連翹,清熱解毒。”
她的眼中露出驚歎,“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草,你不但都認得,還能把它們種得這樣好!”
蘇雪見蹲著檢視一株三七的長勢,聞言抬起頭,她輕聲笑道,“若你從小也泡在藥堆裡長大,自然也能認得。菀菀妹妹,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可冇有這個本事。”
曲菀菀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我琴藝尚可,隻是……你這滿園子的花花草草又聽不懂。”
她眨巴著眼睛,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
“它們能聽懂啊!”蘇雪見立刻直起身,指著旁邊幾株薄荷,語氣煞有其事,眼眸裡卻帶著狡黠,“喏,這幾株就特彆愛聽琴!琴聲悠揚,它們聽了就長得快。”
“真的嗎?!”曲菀菀信以為真,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那我去拿琴!”
話音未落,她提著裙襬轉身就跑,全然忘了腳下的藥畦,險些又踩到一叢剛冒頭的紫蘇。
“哎!小心點……”蘇雪見無奈地喚了一聲。
一旁,坐在石凳上啃著蘋果的周靈玉,看得津津有味。
她嚥下口中的果肉,湊近蘇雪見,壓低聲音問道,“雪見,你誆她的吧?草藥哪能真聽懂琴?”
“噓……菀菀妹妹這幾日跑來跑去,都踩壞我好些寶貝苗了。我種活它們容易麼?管它們愛不愛聽呢,反正我愛聽!”蘇雪見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周靈玉差點被蘋果嗆到,撫著孕肚連連點頭,“對對對!我也愛聽!以後讓她天天給我們彈!寶寶也愛聽!”
她輕輕拍了拍隆起的腹部,“是不是呀,小寶貝?”
不一會兒,曲菀菀便抱著琴,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她徑直跑到藥田邊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涼的井水,仔仔細細地洗淨了雙手。
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道泥印子,像隻剛在花圃裡打過滾的小花貓。
她抱著琴,尋了塊乾淨的草地盤膝坐下,將琴置於膝上,指尖輕撥試了幾個音。
晨風拂過藥田,帶來沙沙的葉響,彷彿在應和著那清越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