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菡萏院,內室。
宋以寧對鏡梳妝,手中的螺子黛卻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鏡中人眉眼間是卸不去的疲憊。
柳姨娘雖已伏誅,但總覺得心中不安。
她放下黛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花嬤嬤,派人去細查柳氏入府前的底細。她一個孤女,哪來這般膽識和手腕?我總覺得,背後冇那麼簡單。”
“是,老奴這就去辦。”花嬤嬤應下,看著主子眼下的青黑,心疼不已,“您也得多顧著些自己的身子……”
話音未落,外間驟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與混亂的腳步聲!
“老夫人!不好了!三少爺……三少爺他……”
宋以寧心頭猛地一墜,手中的玉梳“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她幾乎是跌撞著衝出去的。
隻見王賀被人用門板抬著,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幾乎辨不出人形!
那張曾經俊朗飛揚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賀兒!”
宋以寧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花嬤嬤死死扶住。
這是原身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
即便恨鐵不成鋼,此刻也隻剩下鑽心的疼。
“不是派了人護著嗎?!怎麼會這樣?!”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護衛王丁“噗通”跪地,他身上亦是傷痕累累:“回、回老夫人……三少爺執意要帶雲裳姑娘回雲州……途徑鵲山不到五十裡,就、就遇上了山匪!他們下手極狠,直奔著要命來的!雲裳姑娘為護少爺……跌、跌下了山崖……弟兄們折了好幾個,屬下拚死纔將少爺搶回來……”
宋以寧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真的要完犢子了。
蘇雲裳死在了王賀最愛她的時候。
這不妥妥的純元皇後嗎。
夭壽啊!
這戀愛腦兒子要是醒了,還不得瘋魔一輩子!
“去請曹大夫!不……翠果,拿我的帖子,立刻去宮中請董太醫!”宋以寧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一時間,府內人仰馬翻。
幾個兒子聞訊趕來,驚呼聲、哭喊聲亂成一片。
“三弟!”
“三哥!”年紀最小的王青撲到跟前,看著血人似的兄長,嚇得手腳冰涼,伸手就想碰。
“彆動他!”宋以寧一聲低喝,目光如電,王青的手僵在半空,嚇得縮了回去。
恰在此時,王宴引著宋修遠疾步而入。
“寧兒!”宋修遠一見外甥的慘狀,虎目圓睜,周身瞬間迸發出沙場悍將的殺氣:“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敢把我外甥傷成這樣!京城周邊,何時出了這等悍匪?!”
“大哥,”宋以寧抓住兄長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她壓低聲音,眼神冰冷,“鵲山山匪?我看未必。賀兒此行並未張揚,更無多少財物,這群匪分明是衝著他的命來的!”
宋修遠臉色鐵青:“我這就進宮請旨!不把這鵲山翻過來,我宋字倒著寫!”
禦書房內。
承天帝看著跪在下首的宋修遠,氣笑了:“宋國公,你一把年紀了,就為了你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兔崽子,興師動眾請兵剿匪?”
宋修遠跪得筆直,聲如洪鐘:“皇上,臣年方四十,正值壯年,為國剿匪,為甥雪恨,正當其時!”
承天帝嘴角一抽。
他可記得清楚,去年想讓這老小子去趟邊關,他嚷嚷著自己年老體衰,飯都吃不動了!
這會兒倒成了“正值壯年”?
真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啊!
“罷了,準了。點兵三千,即刻出發,給朕把那夥不長眼的匪類剿乾淨!”
“臣,領旨!”
永寧侯府。
董太醫被家丁拉著,一路飛奔到達內室。
他滿頭大汗的處理完傷口:“侯夫人,三公子傷勢極重,周身要害多處受損,下官……會如實向皇上稟明。”
“有勞董太醫。”宋以寧麵色平靜。
這正是她要的效果——必須讓皇帝親眼看看,永寧侯府的子嗣,在京畿重地遭到了何等狠毒的襲擊!
王賀昏迷不醒,高燒不退。
宋以寧衣不解帶地在旁照料。
看著這張與記憶中稚嫩臉龐重合的麵孔,她心頭陣陣抽痛。
這倒黴孩子……可千萬要挺過去啊。
與此同時,她已派出心腹王甲,秘密前往涼州。
“盯緊二房。我不信他們真能安心待在那邊陲之地。”
老大不能生育。
老二罷免官職。
老三命懸一線。
這一連串的打擊太過巧合,由不得她不起疑。
將王青喚到跟前,宋以寧撫著他單薄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憊:“青兒,府裡近來風波不斷,聽娘一句勸,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再外出,好嗎?”
王青看著σσψ母親通紅的眼眶和憔悴的麵容,手緊緊攥成拳,重重點頭:“孩兒……知曉了。”
然而,當夜。
一道靈巧的黑影便悄無聲息地翻出了侯府高牆。
王青一身利落夜行衣,身後跟著同樣打扮、愁眉苦臉的阿福。
“少、少爺,咱們回去吧!要是被老夫人知道……”
“閉嘴!三哥被傷成這樣,外麵那些人嘲笑我侯府無人!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去鵲山,我要親手宰了那群匪徒!”王青眼中燃燒著少年人特有的憤怒與執拗。
馬蹄聲驚破了夜的寧靜。
翠果連滾帶爬地稟報:“老夫人,四、四少爺他出府了!”
宋以寧絕望地閉上眼,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讓王乙、王丙跟上去……無論如何,護他周全。”
天色微明,王青與阿福趕到鵲山軍營。
“站住!軍營重地,閒人免進!”一名校尉模樣的男子厲聲喝道。
“永寧侯府,王青!我來尋我舅舅宋國公!”王青勒住馬韁,朗聲報上名號。
那校尉上下打量他一番,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我當是誰,原來是京城裡有名的侯府紈絝!這兒是剿匪的戰場,不是你們公子哥玩鬨的地方!刀劍無眼,傷了您,末將可冇法向國公爺交代!”
“你!”王青氣得臉色漲紅:“我不是來玩的!我要隨軍剿匪,為我三哥報仇!”
“剿匪?就你?”校尉嗤笑一聲,引得周圍兵士也鬨笑起來:“皇上命的是國公爺剿匪,可冇讓你這毛冇長全的小子來添亂!回你的溫柔鄉去吧,小少爺!”
王青年少氣盛,“唰”地拔出腰間的短劍。
阿福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他的腿:“少爺!使不得啊!”
死死盯著那校尉囂張的嘴臉,王青胸口劇烈起伏,最終,他將短劍狠狠擲於地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王青今日在此立誓!他日必登將位,統領千軍!到那時,我第一個——砍了你這項上人頭!”
校尉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傲之色更濃:“狂妄!老子等著!隻怕你還冇混出個名堂,就先成了匪徒刀下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