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全書完)
一年後,乾元殿。
炫燁已登基為帝。
春雪初融,簷角冰棱滴答落水,在殿前青石上濺開細碎水花。
炫燁端坐龍椅之上,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
底下朝臣分列兩側,無人敢高聲語。
“西北旱情已緩,賑災糧款悉數到位,流民安置妥當。”戶部尚書躬身稟報,“隻是……”
“隻是什麼?”炫燁抬眸,聲音平靜無波。
尚書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道,“隻是國庫存銀已去三成,若南方水患再起,恐怕……”
“朕知道了。”炫燁打斷他,指尖輕叩禦案,“退朝後,將去年鹽鐵稅賬冊送到禦書房。”
“遵旨。”
退朝的鐘聲響起,眾臣魚貫而出。
趙朔留在最後,待殿內無人,才上前低聲道,“陛下,人找到了。”
炫燁猛然抬頭,“在哪兒?”
“京郊三十裡,白雲觀。”趙朔聲音壓得更低,“隻是……情況不太好。”
禦駕出宮時,天色陰沉,又飄起細雪。
白雲觀隱在深山之中,破敗不堪。
炫燁棄輦步行,積雪冇過靴麵,寒意透骨。
道觀後院柴房裡,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道蜷縮在草堆上,聽見腳步聲,驚恐地往後縮。
趙朔舉燈上前,昏黃光線照出一張汙穢的臉,正是當年永寧侯府的家廟廟祝,蕭慕。
炫燁蹲下身,聲音發顫,“舅舅?”
蕭慕渾濁的眼珠轉動,終於聚焦在他臉上。
他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啊啊”的氣音——口中空空如也,舌頭已被齊根割去。
“誰乾的?”炫燁聲音陡然森寒。
蕭慕顫抖著手,在雪地上劃拉。
歪歪扭扭的字跡:四、皇、子。
趙朔倒吸一口涼氣。
炫燁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蕭慕又艱難地比劃,指向自己胸口。
趙朔會意,從他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是蕭家的產業賬目,田莊、鋪麵、銀號,遍佈大鄴十三州。
最後一頁,用血寫著,“全予燁兒,複蕭家冤。”
炫燁接過賬冊,指尖嵌入書頁。
蕭家,當年因捲入奪嫡之爭,滿門抄斬,隻逃出一個蕭慕。
而他母親惠妃,正是蕭家長女。
“舅舅放心,”他握住蕭慕枯槁的手,一字一句道,“蕭家的冤,朕來申。您的仇,朕來報。”
回宮路上,雪越下越大。
禦書房內,承天帝——如今已是太上皇,正披著狐裘臨窗賞雪。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兒子手中那本賬冊,瞭然長歎。
“都找到了?”
“嗯。”炫燁將賬冊放在案上,“父皇早就知道蕭慕是兒臣舅舅?”
承天帝咳嗽幾聲,緩緩坐下,“知道。當年蕭家滅門,是朕……默許的。”
炫燁瞳孔驟縮。
“那時朕剛登基,朝局不穩,蕭家勢大,又與幾位皇叔勾結。”承天帝聲音蒼老,“不得已而為之。但你母親不知情,朕留了她弟弟一命。”
“那四皇子……”
“他查到了。”承天帝眼中閃過痛色,“朕冇想到,他如此狠毒。”
炫燁沉默許久,忽然撩袍跪地,“兒臣請父皇,準兒臣徹查蕭家舊案。”
承天帝看著他,這個一年前還略顯青澀的兒子,如今已能獨當一麵,手段甚至比他當年更果決。
“準了。”他抬手虛扶,“還有一事,朕也該放手了。”
三日後,太和殿。
禪位大典莊嚴肅穆,百官朝服齊整,鐘鼓齊鳴。
承天帝親自將傳國玉璽交到炫燁手中,低聲道,“這江山,交給你了。”
炫燁雙手接過,高舉過頂,轉身麵向群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新帝登基,改元“昭元”。
昭元元年正月十五,第一道聖旨頒下:
“追封生母惠妃蕭氏為孝惠仁聖皇太後,入太廟,享世代香火。”
“蕭慕護駕有功,封忠勇國舅,賜府邸,享親王俸祿,終身榮養。”
“徹查先帝年間蕭家謀逆案,凡涉事官員,無論生死,一律重審。”
第二道聖旨,讓滿朝震動:
“廢庶人趙珩,殘害皇嗣,毒害國舅,罪不容誅。著削除宗籍,押回京城,秋後問斬。”
昔日四皇子黨羽紛紛上折求情,炫燁留中不發,隻命刑部加緊審訊。
三月春,蕭家舊案重審完畢,當年涉案的十七名官員,六人已死,追奪官爵;七人流放;四人革職查辦。沉冤十六載,終得昭雪。
蕭慕搬進國舅府那日,炫燁親自去接。
老人雖不能言,卻換上嶄新朝服,挺直佝僂的背,在蕭家祠堂前長跪不起。
炫燁陪他跪著,直到暮色四合。
“舅舅,往後就在府裡安心養著。朕會常來看您。”
蕭慕搖頭,拉著他的手,在掌心寫字:守皇陵。
炫燁怔住。
“您要……去守皇陵?”
蕭慕點頭,眼中含淚,又寫:陪姐姐。
炫燁喉嚨發緊,半晌,重重點頭,“朕派人送您去。母後陵寢旁,已修了精舍,您就住在那裡。”
蕭慕笑了,滿臉皺紋舒展開來,像個孩子。
送走蕭慕後,炫燁獨自在禦花園站了很久。
趙朔尋來時,見他肩頭落滿花瓣。
“陛下,秋決的日子定了,九月十八。”
炫燁“嗯”了一聲,望著遠處宮牆,“五哥,你說朕……是不是太狠了?”
趙朔沉默片刻,道,“陛下若不狠,今日坐在那裡的,就是四哥。而臣、國舅、永寧侯府上下,恐怕都已身首異處。”
炫燁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擬旨:九月十八,午門監斬。凡四品以上官員,皆須觀刑。”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這龍椅之下,是皚皚白骨。這皇權之巔,容不得半分仁慈。
昭元元年的秋天,來得特彆早。
午門外,趙珩被押上刑台時,已是形銷骨立。他抬頭看向監斬台上的炫燁,忽然嘶聲大笑:
“炫燁!你以為你贏了?這皇位是用血染紅的!你手上沾的血,不會比我少!”
炫燁麵無表情,擲下令牌:
“斬。”
血濺三尺。
觀刑的官員中,有人暈厥,有人嘔吐。炫燁始終端坐,直到屍首被拖走,才緩緩起身。
回宮路上,他問趙朔,“五哥可覺得朕殘忍?”
趙朔搖頭,“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是啊,”炫燁望向宮牆外的天空,“自古如此。”
隻是那晚,他夢見了十年前。
城隍廟裡,年輕的蕭慕摸著他的頭說,“燁兒要記住,無論將來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能丟了良心。”
醒來時,枕畔微濕。
窗外,秋雨敲打著琉璃瓦,聲聲入耳。
炫燁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下八個字:
“以血還血,以政養民。”
墨跡未乾,他已披衣出門,命人傳召戶部尚書。
“南方水患的預案,朕再看一遍。”
這一夜,乾元殿的燈火,亮至天明。
新帝的江山,從血與淚中開始,卻註定要在民生社稷中,走出自己的路。
永寧侯府,宋以寧在得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府中和小孫子們玩,自從炫燁登基後,她的好日子越發的舒坦了。
幾個兒子都爭取,京中除了聖母皇太後最尊貴外,就屬她了。
當今聖上的養母,一品誥命夫人,她現在就是在金鑾殿裡睡覺,大臣也隻會說她帶孩子辛苦了。
“娘——”
一聲尖銳的聲音傳到菡萏院。
宋以寧趕緊對翠果說道,“把門院子門關上!老孃現在退休了,不管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