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他教得那般好
承天帝端坐不動，麵上無悲無喜，唯有眼底那潭深水，幽暗冰冷得令人心悸。
“皇上……”德妃聲音嘶啞如破鑼，每一字都帶著血淚，“當年……臣妾真的是走投無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皇子流落民間，生死不知……臣妾將澤兒養在膝下，視若己出，從未、從未有過一絲苛待啊！”
“如今……澤兒他……冇了……臣妾對不起惠妃姐姐……”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絕望，“當年惠妃姐姐血崩彌留之際……臣妾曾將真相告知……她隻求臣妾……照顧好澤兒……可臣妾……臣妾辜負了姐姐……臣妾……無顏再見九泉之下的她啊！！”
話音未落，德妃竟猛地站起，用儘全身力氣，決絕地向殿中蟠龍柱撞去！
“臣妾這就去向惠姐姐……請罪！！”
“娘娘不可！！”一直留意著她的蘇雪見魂飛魄散，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抱住了德妃的腰，兩人一同跌倒在地。
宋以寧在角落嚇得癱軟，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聽了這等秘聞，死定了！
承天帝疾步上前，一把將癱軟的德妃擁入懷中，手臂收緊，聲音低沉而痛楚，“愛妃……朕竟不知……這些年，你揹負如此深重的苦楚……失子之痛已錐心，你卻還要替朕、替惠妃撫養澤兒……還將他教得那般好……朕……如何能怪你？”
“皇上……！”德妃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埋首在帝王懷中，失聲慟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這些年積壓的委屈、痛苦、恐懼與愛，儘數宣泄出來。
待懷中人哭聲漸歇，承天帝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老六……朕，已經尋到了。”
德妃死寂的眸子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頭，“尋……尋到了？那……那些傳言……竟是真的？”
承天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角落，“宋老夫人。”
宋以寧心頭狂跳，幾乎以為自己幻聽。
內心：下線中，勿擾……
她強撐著發軟的雙腿起身，挪到德妃麵前，深深彎腰，“回……回德妃娘娘……臣婦府中……五少爺……便是六皇子殿下……殿下如今……已是童生，過了縣試……便是秀才了。”
“真……真的？”德妃激動得反手抓住宋以寧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宋老夫人！可否……可否讓本宮……見見那孩子？”
但旋即，她又猛地搖頭，眼中希冀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更深的痛楚，“不……不見了……知道他安好……本宮……本宮就放心了……本宮日後……日日誦經禮佛……為我的澤兒……祈福……”她鬆開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宋以寧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燭火嗶剝輕響。
良久，承天帝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帶著沉沉的疲憊與憐惜，“朕……心疼澤兒年幼夭折，更心疼你……這些年受儘委屈。愛妃，自今日起……你便遷往城隍廟後山清修吧。無朕旨意……不得出山。”這看似放逐的旨意，卻讓德妃眼中瞬間湧起巨大的震驚。
她呆呆地看著帝王，許久，才緩緩、重重地叩首，聲音哽咽，“臣妾……謝主隆恩。”
承天帝愛憐地撫上她蒼白憔悴的臉頰，指腹拭去未乾的淚痕，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可聞，“這些……是朕虧欠你。”
他環緊她，耳語輕如歎息，“屆時……廟中會有人假扮於你。你……便替澤兒……去看看這萬裡河山吧。”
德妃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對上承天帝深邃的眼眸，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喉頭哽咽，隻能拚命點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已帶上了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光。
“答應朕，”承天帝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逾千鈞，“好好活著。澤兒不在了，可老五還在，老六……他冇了生母。待他……將來承繼大統，你便回來……做他的母後皇太後，可好？”
德妃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隻是將臉深深埋進帝王肩頭，泣不成聲。
安撫住德妃，承天帝目光轉向一旁失魂落魄的趙朔，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趙朔聽旨。”
趙朔茫然抬頭。
“即日起，封爾為賢王，領通州鹽務督辦之職。擇日，與永寧侯府王賀，同赴通州，勘察實情，整飭鹽政！”
“賢……王？”趙朔如遭雷擊，瞬間跌坐在地！
封王？這意味著……
他與那至尊之位，徹底無緣了！
他爭那位置，不過是為了有足夠的力量護住小七……
可如今，小七都冇了！他要這虛名何用？！
“父皇！”他猛地抬頭，眼中是瘋狂的執拗與悲痛，“兒臣不去通州！兒臣要去皇陵！兒臣要守著小七！一輩子守著他！他……他怕黑啊！”
“胡鬨！”承天帝厲聲打斷，上前一把將他拉起，眼中亦是痛色，“澤兒早夭，朕心如刀絞！可你一身治國之才，豈能就此荒廢？！這江山社稷需要你輔弼！澤兒的同胞兄長——老六，他更需要你這個兄長的扶持！”他緊緊抓住趙朔的肩膀，語氣沉痛，字字懇切。
趙朔猛地彆過臉，肩膀劇烈聳動，熱淚滾滾而下，砸在金磚上。
“炫燁年幼，驟然入朝，難以服眾。”承天帝重重拍著他的肩，力道透著沉甸甸的托付，“你要像……像疼愛澤兒一般，去疼惜他，教導他！明白嗎？炫燁和澤兒……都是你的親弟弟！”
趙朔猛地轉回頭，赤紅的雙眼裡燃燒著痛苦與怨憤，如同負傷的猛獸，“父皇！您……您是不是早就有意立炫燁為儲？！所以讓王宴教導他，讓他隱姓埋名在永寧侯府做義子！父皇！您若早些告訴兒臣……兒臣……兒臣也會把澤兒送去侯府護著啊！您……您瞞得兒臣好苦！！”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承天帝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終究未置一詞。
趙朔還想再言，德妃已踉蹌上前，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含淚哀求，“朔兒！聽你父皇的話！好不好？澤兒……澤兒在天有靈，定不願見你自毀前程！你就跟王賀去通州……待你功成歸來……那時……那時天下已定……你就……就當炫燁是澤兒……好不好？”
她的話語帶著母親最深的祈求與期望，也帶著對逝去和存續之子的無儘悲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