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有個不情之請
王賀拱手,言辭懇切,“為臣者,自當報效祖國,家父在世時,常以此訓誡臣等。彼時年幼懵懂,如今……臣已深知父親拳拳為國為民之心。”
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王賀,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你……且先回去吧。讓你兄長……好好教導炫燁。朕……絕不會虧待侯府。”
“臣告退。”王賀躬身,恭敬地退出房間。
站在門外,他認真思索承天帝說的話。
教誨炫燁?
隻用了一秒,他就明白了炫燁的身份,瞬間眼睛大睜,飛奔朝著宋以寧的房間。
“娘!娘!”
宋以寧剛卸了釵環躺下,被這急促的呼喊驚得立刻坐起。
她匆匆披了件外衣,剛趿上鞋,房門已被“砰”地撞開。
王賀像一陣風般捲到她麵前,“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雙手死死抓住母親的手臂,聲音又急又低。
“娘!炫燁……炫燁他……是不是皇子?!是不是?!”他仰頭,目光灼灼,緊盯著母親的臉。
宋以寧心頭劇震!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外,猛地伸手捂住王賀的嘴,力道不小,“小聲些,如今炫燁的身份不能泄露。”
母親的動作和眼神,已然是答案!
王賀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σσψ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孩兒……孩兒在京中……隱約聽過些瘋言瘋語……不成想……竟是真的?!他……他真是六皇子?!”
“京中傳了什麼?”宋以寧心下一沉,眉頭緊緊鎖起。
王賀鬆開母親的手,猛地站起身,像困獸般在狹小的房間裡焦躁地踱步,走了好幾圈才猛地停住,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娘!這事捂不住了!與其讓那些人瞎猜他是六皇子引來滔天大禍,不如……不如就坐實了那些說他是爹私生子的傳言!反正現在幾位皇子也隻是懷疑,試探歸試探,礙著咱們侯府背後有國公府撐腰,加上咱家關係盤根錯節,他們纔沒敢真對炫燁下手!讓爹背這口鍋,最安全!”
宋以寧聞言,心口一陣刺痛,站起身,重重歎了口氣。
她上前一步,抓住兒子的手,眼中滿是複雜與不忍,“可……可這樣一來,你爹一世清名……可就徹底毀了呀!百年之後,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娘!”王賀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眼神堅定,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狠勁兒,“爹都走了那麼多年了!清名再重要,有活人的命重要嗎?等將來炫燁認祖歸宗,真相大白,爹的名聲自然就洗清了!現在讓爹背鍋,皇上看在爹為保全皇室血脈不惜自汙的份上,說不定……還要念著咱家這份天大的恩情呢!”
“啪!”宋以寧氣得一巴掌拍在王賀後腦勺上,又氣又痛,“那可是你親爹!你這混賬小子!”
“正因為是我親爹!”王賀梗著脖子,“我纔敢這麼乾!彆人的爹,孩兒還不敢這麼‘孝順’呢!”
“娘,”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知何時,王海已靜靜站在那裡。他走進屋,目光掃過弟弟和母親,“就依賀哥兒的主意辦吧。這臟水潑得快,澄清得也快。可若放任炫燁身世的流言愈演愈烈,一旦有人在他科舉路上使絆子……後果不堪設想!”他看向王賀,眼中是同意的神色。
緊接著,王宴也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娘,大哥說得對。炫燁剛過了童生試,接下來的秀才試至關重要。若因身份流言被阻撓,錯過今科,就得再等一年。夜長夢多啊!”
宋以寧看著眼前三個兒子,王賀的急切與果決,王海的沉穩與周全,王宴的務實與擔憂。
她沉默良久,最終,疲憊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帶著一絲無奈和決斷,“罷了……就……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等回府……娘多給你們爹上幾炷香……賠罪。”
“此事,孩兒會找機會向皇上私下稟明,道出侯府的苦衷和不得已,以免皇上對侯府此舉心生猜忌。”王海立刻補充道,思慮周全。
“好,好……”宋以寧看著長子,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欣慰,“海哥兒近來愈發穩重了。你升了官,瓊枝也得了六品誥命,咱們侯府……總算是在往上走了。”
她疲憊卻帶著希望的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逡巡。
母子四人又低聲商議了許久細節,才各自散去歇息。
天還未亮透,窗外已傳來禦林軍整齊的號子聲和鐮刀割斷稻稈的沙沙聲。
收割仍在繼續。
直到日頭高懸,正午的暑氣蒸騰,田裡的稻子才終於全部割完。
承天帝坐在臨時搭建的涼亭裡,目光卻緊緊鎖在不遠處。
工部的官員們正對照著圖紙,滿頭大汗地組裝去殼機。
工部尚書錢康坐在涼亭邊緣,屁股隻挨著一點點石凳,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逐漸成型的機器,眼神熱切得幾乎要冒出火來。
眼見機器骨架初具規模,錢康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走到同樣在一旁關注的王海麵前,拱手道,“王大人!此物精巧!工部打算先趕製幾台,分發附近州縣試用,以觀成效。”
王海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錢大人過譽。此物本就是為了惠及百姓而造。若能由工部推廣,批量製作,使天下村鎮皆能用上,那纔是真正的無量功德!”
錢康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卻又帶著幾分躊躇。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遠處田埂上正與李管事說話的宋以寧,又看向眼前的王海,試探著開口,“王大人……此物的歸屬……您……能做主吧?”
“自然。”王海肯定地點頭。
“那……本官有個不情之請,”錢康先打了個預防針,聲音壓低了些,“若王大人覺得本官僭越,萬請直言相告,本官絕無二話!”
“錢大人但說無妨。”王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