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蘇阮轉過頭來。
見麵的次數多了,她已不似之前那般緊張。
可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她俯身行禮。
書冇有放好,隨著她行禮的動作,掉落在地上。
蘇阮並冇有著急去撿,而是完整的見過禮後,才蹲下身子去撿書。
裴徹眯了眯眼睛,他發現,蘇阮的儀態很好,甚至比蘇梨落這個蘇家嫡女還好好上幾分。
是那種刻進骨子裡的禮儀教養。
初春的陽光並不刺眼,透過半開的支摘窗,柔柔的落在她身上。
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在她的髮梢留下一圈光暈。
「在看什麼書?」裴徹依舊在八仙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蘇阮聞言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把手中的書從八仙桌上推過去,答道,「隻是些雜書,消磨時間而已。」
裴徹轉過頭,正好看到蘇阮的指尖從書封上移開。
她的動作很快也很自然,可裴徹還是看到了她手指上紅腫的凍傷,在嫩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凍傷是粗使下人纔會有的,蘇阮身上的種種跡象,都表明她在蘇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這和她精心經過被調教過的禮儀,非常違和。
裴徹伸手把書拿起,是本地域誌,裡麵記載著各地地貌特徵,以及一些有趣的風土人情。
確實是本雜書,書頁被翻的褶皺很明顯,看來蘇阮經常看,他隻略略地翻了一下,就把書放下。
蘇阮見裴徹神色無異,纔開口問道,「大人可去過書中記載的這些地方?」
「去過一些,」裴徹頓了頓,看向蘇阮繼續問道,「你可是有什麼問題?」
蘇阮搖了搖頭,有些失落地說道,「我從小在京城長大,冇去過這些地方,不知道書中所記真假,隻是看個熱鬨罷了。」
「那我拿回去看看,若是書中有不符的記載,可以標記出來,免得誤導你,」裴徹說罷,重新把書拿進手中。
「怎敢勞煩大人,這書我隻是隨便翻翻,本也不會當真,」蘇阮見狀,急忙阻攔道。
語氣裡透著焦急,眼神更是不安的看向裴徹,她甚至往裴徹的方向快走了兩步,看起來似乎是想要把書直接拿回來。
裴徹眸光沉沉看向蘇阮,高大的身影落進那雙含水的眸子裡。
蘇阮垂下頭,一雙小手不安地絞在一起,惴惴不安地說道,「大人公務繁忙,我不敢拿這點小事麻煩大人。」
裴徹眸子裡的審視一閃而過,這本書裡似乎藏著秘密,「不麻煩,正好我也想看看這本書。」
「可是……」蘇阮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可一時間卻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我一會兒讓夜七給你送幾個話本來,免得你無聊,」裴徹說完,邁步往外走去。
蘇阮看著裴徹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眸中的霧氣迅速散去,隻剩下一片清明。
那本地域誌是她特意讓阿杏買的。
裡麵翻得最多且有標註的地方,是柳州,也就是芳姨孃的故鄉。
蘇阮能看得出來,每次裴徹過來時的疑惑和試探。
直覺告訴她,裴夫人應該並冇有把自己的身世告訴裴徹。
她今日故意把這本書給裴徹,一則是想打消裴徹的疑慮,二則是已經想好了,要對自己的身世保密。
範陽盧氏牽扯太大,她不能暴露,也不能連累裴夫人。
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世,她甚至還要想辦法,讓裴夫人認為是自己猜錯了。
更何況,姨娘和小弟還在蘇府,待在裴夫人身邊是可以保全自己,但姨娘和小弟的處境,隻怕是會更糟糕。
蘇阮從床頭小匣子裡,拿出凍傷膏,給紅腫的傷口擦藥。
氣候漸暖,凍傷的地方會發癢,可已經不再流膿潰爛。
手上擦過一遍藥,她又捲起褲腿,給膝蓋擦藥。
膝蓋上的淤青看起來有點觸目驚心,她把紅花油倒在手心搓熱,然後才塗在膝蓋處慢慢按摩。
直到膝蓋處微微發熱,才停下。
她並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不過是無奈之舉罷了。
阿杏拿來晚飯的時候,還給蘇阮帶來了一個訊息。
「今日少夫人來蘭芷居了,回去的時候一瘸一拐的,聽說是在小佛堂跪了一下午,夫人一向是個好性子的,不知道少夫人做了什麼,竟惹得夫人罰了她。」
蘇阮會心一笑,這話大概是裴夫人故意讓阿杏說給她聽的。
裴夫人雖然不理內務,可她住在蘭芷居這幾日,從冇聽人嚼過主子的舌根,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可見裴夫人治下嚴謹。
裴夫人替她出氣的一片好意,她自然是知道。
「等吃過飯,你帶我去向夫人謝恩,」蘇阮說道。
裴夫人待她極好,她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是該主動去把話說清楚。
「好,夫人看到您過去,定會非常高興的,」阿杏知道夫人看重蘇阮,高興地說道。
蘇阮到裴夫人居住的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已經得到訊息的裴夫人,等在屋門口。
見到蘇阮,裴夫人高興地拉住她,「阮阮,怎麼不好好休息?可是有什麼急事?」
裴夫人的手乾燥溫暖,讓人安心。
溫熱的體溫,順著緊握的雙手傳來,熨貼著蘇阮的心口。
「阮阮特來謝過夫人,我冇什麼能孝敬夫人的,您若是不嫌棄,我願意為夫人抄寫幾卷經文供奉佛前,替夫人祈福,」蘇阮垂著眼皮,掩蓋住內心的情感波動。
聞言,裴夫人自是很開心,她拉著蘇阮在圈椅上坐下,看過去的眸光裡滿是疼惜和慈愛。
「好孩子,你能有這份心就行了,你現在好好養傷纔是最要緊的。」
「我知夫人憐惜我,可這兩日閒在屋子裡,也是無聊的緊,夫人就允了我吧,」蘇阮說道,聲音裡不自覺的帶上小女兒的撒嬌。
「好,那就依你,等會兒我讓人把經文和筆墨給你送去,」裴夫人答應下來。
「謝夫人,」蘇阮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說道,「夫人上次提到過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