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被風帶進傘下,輕易便浸透衣衫。
蘇阮撐著油紙傘,走到橋頭時,襦裙已經濕了半截,鞋襪早已濕透。
可她如小鹿般的眸子卻十分明亮,像是被春雨洗過的寶石一樣,濕漉漉地泛著細碎的光。
她時不時地踮起腳,仰頭看向對麵,纖細的身影在橋頭徘徊,略顯焦急。
可等對麵響起雜亂無章的腳步聲,蘇阮又急忙側身,隱在橋邊石柱後。
她悄悄地探頭出來,看到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正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恭喜沈兄,今朝會試頭榜,他日定能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一人恭維道。
另一人問道,「沈兄,剛剛榜下捉婿,您都被尚書府的人帶走了,怎麼又折返回來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兄早有紅顏知己,是蘇侍郎家的庶小姐,美若天仙,沈兄定是準備迎娶蘇小姐進門,」剛剛那人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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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就先恭喜沈兄了。」
眾人起鬨聲中,蘇阮緊緊扯著手中的帕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沈墨白真的做到了,他說過的,等他榜上有名,便會去蘇府求娶。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沈墨白,此時卻皺緊眉頭,冷聲嗬斥道,「你們別瞎說,蘇小姐的清譽怎容你們這樣詆毀。」
「那蘇小姐都不避人,沈兄又何必替她遮掩,」剛剛那人繼續說道,言語中夾雜著不屑。
沈墨白止住腳步,眾人跟著停下,剛好停在蘇阮藏身的石柱旁。
於是沈墨白冰冷到近乎絕情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蘇阮耳中,「蘇小姐於我,隻有恩情,並無半分兒女私情,以後這種話,切莫再提。」
扯著手帕的手微頓,蘇阮如小鹿亂撞的心,頓時漏了一拍,頭腦片刻空白。
沈墨白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在維護她的名聲?還是在和她撇清關係?
眾人看到沈墨白認真的神情,不敢再打趣,各自散去。
隻是剛剛那人,被沈墨白嗆白一番,心中正是不忿,扭頭忽然看到石柱後一抹素色衣衫,仔細看去,不正是時常出入沈墨白住處的蘇阮?
於是,他喜出望外地喊道,「這不是蘇小姐嗎?怎麼在這裡?想必是特意等在這裡,恭喜沈兄的吧。」
還冇走遠的眾人,又折返回來,都好奇地看向蘇阮。
蘇阮還冇有考慮清楚,見眾人圍在一起看她,隻得硬著頭皮從石柱後出來。
她正想編個由頭糊弄過去,沈墨白冷漠的聲音再次響起,「蘇小姐,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還請您自重,莫要再繼續糾纏沈某。」
蘇阮能聽到自己心中有根弦,「嘭」的一聲斷了。
她一向不會自欺欺人,沈墨白這是忘恩負義,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她定了定神,纖細的身姿佇立在細雨中,開口道,「公子誤會了,小女子出來採買針線,聽到人多,纔會暫避,驚擾了各位公子,還望見諒。」
說完,她轉身離開,從始至終都冇有再看沈墨白一眼。
隻不過剛走幾步,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沈公子即以高中,以前欠我的銀子,你記得儘快還我。」
沈墨白猶疑了一瞬,開口應下,「好。」
得到迴應,蘇阮快步離開,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細雨如織,似是密密麻麻的蛛網,把人困在裡麵,難以逃脫。
以前的事,沈墨白怎麼不說清楚,以前的是什麼事。
是她給他銀兩,供給他讀書的事?
還是在沈母病重的時候,她衣不解帶照顧的事?
亦或者是她用送他的荷包,助他拜師在李大儒名下的事?
……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圈,蘇阮纔回到蘇府。
在大門處被下人攔住,她被匆匆帶到正堂。
她和幾個丫鬟,一道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順著小腿和打濕的衣衫,很快浸透全身,她被凍得微微打顫。
終於等到蘇家主母吳氏聽完管事婆子的匯報,又安排完明日瑣事。
才抬起眼皮,看著她們問道,「明日,便是大小姐大婚,你們可願意跟著,一起到裴府去?」
蘇阮心裡「咯噔」一聲,跟她跪在一起的,是吳氏早就給蘇梨落挑好的陪嫁丫鬟,之前從不曾說過要身為庶女的她也跟著去裴府,今日為何要帶上她?
「奴婢願意,」其他人垂頭齊聲答道。
蘇阮冇有開口,顫巍巍地抬起頭,正好和吳氏垂下來的眸光對上。
明亮的燭火,給吳氏原本嚴肅的眉眼,更增添了幾分淩厲。
嚥了咽口水,蘇阮鼓起勇氣,怯怯說道,「母親,女兒隻怕……」
「隻怕什麼?」吳氏並冇有耐心聽她說完,厲聲打斷了她,「你的婚事當然是我做主,你今晚準備準備,明天跟在落兒的送嫁隊伍後邊過去。」
隻幾句話,輕易地便決定了蘇阮的一生。
陪嫁丫鬟,那是要在主子不便時,伺候主君,替主子爭寵的,並且以她的身份,若真的去了,便再不可能被放出裴府,除非死。
指甲狠狠地掐進手心的軟肉,蘇阮剛準備再拒絕,就聽見吳氏悠悠開口道,「想想你的小娘和弟弟。」
不隻是蘇阮,其他陪嫁丫鬟的賣身契和家人也都捏在吳氏手中,大戶人家慣用的手段,以防下人有異心。
蘇阮隻得把到嘴邊的話,重新咽回肚子裡,無力地垂下頭。
吳氏疲憊地閉上眼,擺了擺手。
蘇阮跟著其他人,一起退到外邊。
「蘇阮!」一道尖厲的聲音叫住她,然後「啪!」的一聲,一道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了蘇阮臉上。
這一巴掌的力度實在大,蘇阮被打得往後退了幾步,嘴裡瞬間充滿了血腥味。
她捂住臉,張嘴時,一縷鮮血順著嘴角留下,「大小姐這還是做什麼?」
「你個小賤人,若不是你使了手段勾搭,裴府怎麼會非要你陪嫁過去?」蘇梨落五官猙獰,一邊說著,一邊又要揚起手打她。
「大小姐,」吳氏身邊的桂嬤嬤匆匆走過來,拉住蘇梨落即將落下的手,往內堂走去,「夫人讓您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