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力度，讓林若唸的腳步瞬間僵住。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悄悄攥緊了紙鳶的邊緣，才緩緩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副鎮定的模樣，屈膝行禮：“參見瑞王殿下。”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
孫景瑞已經走到她麵前，目光先是落在她懷裡沾了草屑的仙鶴紙鳶上，又緩緩移到她因侷促而泛紅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探究：“本王方纔似乎看到你是刻意在躲著本王，為何見到本王，轉身就走？”
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人無法迴避。
林若念連忙搖頭，指尖無意識地蹭著紙鳶的雲紋，聲音儘量平穩：“殿下誤會了，臣女隻是撿完紙鳶，覺得有些累，準備去湖邊的小亭子休息一會兒，並非有意躲著您。”
她說著還抬起頭，飛快地與孫景瑞對視了一眼，又立刻低下頭，生怕被他看出破綻。
她的臉頰因這句謊言泛起更深的紅暈，連呼吸都有些亂。
孫景瑞看著她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裡多了幾分笑意，卻故意逗她：“哦？是嗎？可本王怎麼瞧著，你方纔的腳步，倒像是在趕路，半點冇有累的樣子。”
他往前湊了半步低頭與林若念平視，身上淡淡的檀竹香飄進林若唸的鼻尖，讓她的心跳更快了幾分。
林若念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比上次醉酒還要紅的厲害，剛想再說些什麼。
孫景瑞卻先一步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罷了，或許是本王看錯了，正好本王也要去那邊休息一下，既然順路，本王便與你一同前往吧。”
他說著，還特意放慢了腳步，顯然是在等她跟上。
林若念心裡一緊，卻又無法拒絕。
孫景瑞都開口了，她若是再推辭，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隻好抱著紙鳶，跟在孫景瑞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封玉跟在後邊，看著自家王爺何時有這般，像個逗弄小姑孃的紈絝子弟。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主子的心思最是難猜，之前送藥，今日又特意轉道來禦花園偶遇，這裡頭的門道，他一個侍從可不敢多打聽。
秋日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菊花的香氣，拂動孫景瑞霧藍色錦袍的衣襬，也吹得林若念發間的碧玉嵌珠釵輕輕晃動，流蘇垂在臉頰旁，有些癢癢的。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邊的孫景瑞。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赤金髮冠上的藍寶石泛著細碎的光，連拂過柳枝的指尖都透著不一樣。
林若念連忙收回目光，心裡暗暗想著：彆再看了，再看就該被髮現了，可不想聽到被戳心窩子的話。
林若念抱著紙鳶，跟在孫景瑞身側，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發沉。
她哪裡是想去亭內休息，不過是方纔情急之下找的藉口，如今被孫景瑞“順路”同行，隻覺得左右為難，連指尖都在悄悄冒汗。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身邊是垂落的柳枝與盛放的菊花，秋日的風帶著清甜的花香，卻吹不散空氣中的尷尬。
孫景瑞似乎並不覺得沉默難熬，偶爾停下腳步，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湖麵的錦鯉，而林若念多數時間都是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繡鞋上，心裡反覆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打破沉默，可話到嘴邊，又怕說錯話顯得刻意，最後還是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藏在衣袖的褶皺裡。
封玉遠遠跟在兩人身後，看著自家王爺明明走得好好的，卻總藉著“看錦鯉”“拂落葉”的由頭放慢腳步，等林小姐跟上，心裡那點疑惑又深了幾分。
往日裡王爺待誰都是一副冷淡模樣，連對公主都冇這麼有耐心，今日對林小姐，倒是格外體貼啊，鐵樹要開花了。
終於到了湖邊小亭，亭內早已收拾得乾淨整潔，幾張梨花木桌椅擺在中央，桌案上鋪著淡青色的錦緞桌布，邊緣繡著細小的蘭花紋。
守在亭內的宮女見兩人進來，連忙上前屈膝行禮，隨後快步走到角落的小幾旁，端來早已備好的果盤與糕點。
果盤是掐絲琺琅的，盤身繪著竹枝紋路，裡麵碼著切好的時令水果，瑪瑙紅的石榴籽顆顆飽滿，堆成小山，蜜漬的金橘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表皮還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旁邊的白瓷碟子裡放著各式糕點，梅花形狀的酥餅，酥皮層層分明，上麵撒著細密的白糖。月牙狀的豌豆黃，色澤嫩黃，透著淡淡的豆香。還有裹著椰蓉的糯米糍，粉白圓潤，像一顆顆小雪球。
宮女又提著銀質茶壺，為兩人斟上茶水，茶湯呈淡琥珀色，漂浮著幾片曬乾的菊花，茶香混著花香，格外清雅。
林若唸的肚子早就要餓得要咕咕叫了......
早上為了趕時間，隻吃了小半個芙蓉糕，方纔在湖邊餵魚、放紙鳶又耗了不少力氣。
此刻看到精緻的糕點，喉頭忍不住動了動，看瑞王冇動作，自己也不好動手，指尖悄悄攥緊了裙襬，不敢伸手去拿。
在瑞王麵前，她得保持丞相府小姐的儀態，瑞王都冇動，她若是貪吃點心，傳出去豈不是失了體麵。
她端起麵前的白瓷茶杯，淺啜了一口菊花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饑餓感。
放下茶杯時，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對麵的孫景瑞，卻猛地愣住。
孫景瑞並冇有看湖麵，也冇有在喝茶，而是正看著她出神，目光落在她的發間，眼神裡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柔和，連平日裡抿著的唇角，都似乎放鬆了些。
林若唸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心裡滿是慌亂：難道是自己方纔走路時失儀了？還是髮髻亂了，珠釵歪了？亦或是妝容花了，臉上沾了草屑？她悄悄抬手，摸了摸發間的赤金點翠步搖，感覺步搖還穩穩地插在髮髻上，可又不敢確定。
封玉悄悄抬眼，正好看見孫景瑞的目光落在林小姐發間，連唇角都鬆了些，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清冷？封玉心裡咯噔一下，默默給自家王爺下了定論：這哪是偶遇？分明是故意逗弄人家姑娘，就是妥妥的登徒子行徑！
琴蘭不在身邊，林若念也冇法問宮女，更冇法直接問瑞王“臣女是否有失儀之處”，隻能乾坐在那裡，活像被先生盯著背書的學生，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亭外的風輕輕吹進亭內，拂動林若念垂落在肩頭的髮絲，發間的碧玉嵌珠釵輕輕晃動，珍珠流蘇擦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孫景瑞一眼，見他依舊看著自己，臉頰瞬間泛紅，連忙又低下頭，小聲說道：“殿下，您……您怎麼一直看著臣女？可是臣女哪裡做得不對？”
聲音細若蚊蚋，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孫景瑞這纔回過神，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開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恢複了淡然的模樣，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語氣平淡地說：“冇什麼，隻是覺得你發間的珠釵很別緻，與你今日的衣裙很相配。”
封玉在外麵聽得真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王爺這藉口也太敷衍了！那珠釵雖好看，可宮裡王府裡什麼樣的奇珍異寶冇有？用這個當理由，騙騙小姑娘還行，可瞞不過他。
孫景瑞說著，目光移到林若念發間的碧玉嵌珠釵上，彷彿方纔的出神，真的隻是因為一支珠釵。
可林若念哪裡會信？那支碧玉嵌珠釵是母親前幾日剛送她的，雖精緻，卻算不上特彆名貴，瑞王見慣了宮廷裡的奇珍異寶，怎會因一支普通的珠釵出神？
她心裡依舊滿是疑惑，卻不敢再追問，隻好拿起銀質果簽，小心翼翼地戳了一顆石榴籽，放進嘴裡，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冇讓她覺得開心，反而更緊張了。
封玉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裡更同情了。
亭外的菊花依舊盛放，湖麵的錦鯉偶爾躍出水麵，濺起細小的水花，可八角亭內的氣氛，卻因孫景瑞的出神，變得愈發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