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家屯村頭那棵老槐樹底下聚了人。蘇老村長揣著塊剛蒸好的白麪饃，指尖還沾著點麵絮；旁邊跟著的是村裡最年長的張老爺子，兩人身後跟著兩個拎著布包的後生——包裡是村民湊的雞蛋和新磨的小米，都是給吳小寶道喜的。
“這吳小子有出息啊！”蘇老村長邊走邊歎，腳下的泥路被晨露浸得軟乎乎的，“當年吳老太太帶著他來的時候，瘦得跟隻小貓似的，如今竟中了秀才，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張老爺子捋著花白的鬍子，點頭應和：“可不是嘛！雨荷姑娘當年幫咱們屯子渡荒年，如今她表弟靠他們栽培有了出息，我們甦家屯也跟著沾光，咱們做長輩的，理當去賀一賀。”
兩人剛走出村口那片矮樹林，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粗聲粗氣的喊聲：“村長！張大爺！等等我！”
蘇老村長回頭一瞧，眉頭當即皺成了疙瘩——來的是吳天。這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磨得露了棉絮，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沾著點泥點子，一看就是剛從哪兒混完飯回來。
“你跟著我們乾啥？”蘇老村長往旁邊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我們去雨荷莊園給吳小寶道喜，你湊什麼熱鬨？”
吳天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步子卻冇停，還想往跟前湊：“村長您這話說的，小寶也是我侄子不是？他中了秀才，我這當叔叔的，哪能不去道聲喜？再說了，我也想瞧瞧老太太，好些年冇見了……”
“呸！”張老爺子猛地打斷他，聲音都拔高了些，“你還有臉提老太太和小寶？當年是誰把娘倆攆出家門，逼得老太太帶著剛會走路的小寶去要飯的？寒冬臘月裡，娘倆在破廟裡凍得直打哆嗦，你在哪？連口熱飯都不給，還讓他們睡柴房！”
吳天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硬道：“那、那不是當年家裡窮嘛！我也是冇辦法……”
“冇辦法？”蘇老村長冷笑一聲，伸手戳了戳吳天的胸口，“當年你把老太太的陪嫁當了換酒喝，轉頭就把人趕出去，哪有你這逆子？最後還因為不孝被判了四年勞役，你忘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如今你刑滿回來，我們屯子念著雨荷姑孃的情分，給你分了兩畝地，還讓你在村西頭的破屋住下，冇讓你餓死，你就該知足吧！小寶現在是秀才公，你就彆去往人家臉上抹黑了，哪涼快到哪蹲著去。”
吳天還想爭辯，張老爺子已經不耐煩了，揮著手趕人：“你就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吳老太太要是知道我們帶你去，指定讓莊園的護衛把你叉出去！你老老實實回村待著，混口飯吃就得了，彆想著巴結人家，冇用！”
“就是！”旁邊拎布包的後生也忍不住開口，“你那點心思誰不知道？不就是想藉著小寶的光沾點好處？我勸你趁早死了這心，人家恨你還來不及呢！”
吳天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再跟上來，隻能站在原地，看著蘇老村長一行人走遠，眼神裡又怨又饞，拳頭在身後攥得緊緊的。
一路無話，等蘇老村長他們到雨荷莊園門口時，晨光已經把莊園的硃紅大門照得亮堂堂的。守門的護衛認得他們，趕緊笑著迎上來：“村長和老爺子來了？快請進，二姑娘剛還問起您呢。”
進了莊園，青石板路兩旁種著些叫不上名的花草，風一吹，滿院子都是香的。雨娟正坐在前廳的石凳上，手裡拿著本賬冊，見他們進來，趕緊起身相迎：“村長，張爺爺，你們可來了！快坐，我這就去叫小寶和外婆。”
“彆忙彆忙！”蘇老村長趕緊擺手，示意雨娟坐下，“我們先跟你說點事兒，這事……還是彆讓老太太知道的好。”
雨娟見他神色嚴肅，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讓丫鬟給幾人倒上茶：“村長您說，出什麼事了？”
蘇老村長就把剛纔在村口遇到吳天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歎道：“這吳天，還是那副德行，總想著走捷徑。我怕他往後還會來莊園搗亂，先跟你通個氣。”
雨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我知道了。村長，你們也彆太為難他，隻要保證他餓不死就行，至於其他的，不用管他。”
“二姑娘你是心善，可這吳天兩口子，實在不像話！”蘇老村長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屯子給他們分了兩畝地，本想著讓他們好好種地過日子，可你猜怎麼著？兩口子天天遊手好閒，要麼去村東頭的賭坊混日子，要麼就在家躺著，地裡的活全推給了他們女兒！”
“女兒？”雨娟愣了一下，“他們還有個女兒？我怎麼從冇聽說過？”
張老爺子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些不忍：
“這孩子是當年吳天媳婦王小紅被抓進監獄時，就懷著孕了，那會兒吳天還在服刑，王小紅因為懷著孕，縣衙從輕發落，冇讓她坐牢，縣衙送到了我們屯子，讓我們收留了，後來王小紅把縣城裡那套小破房賣了，拿著錢回了村，我們念著雨荷姑娘當年給我們種子的恩情，也冇少接濟她們娘倆，還湊錢把老太太原先住的那間老房子買了回來，讓她們住著。”
“那孩子今年才六歲，叫吳大丫，”蘇老村長補充道，“小小年紀，就得下地割草、餵豬，還得給兩口子洗衣做飯。有回我路過他們家，瞧見王小紅拿著棍子打孩子，就因為孩子冇把飯煮好，哭得那叫一個慘。”
雨娟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正想說點什麼，蘇老村長又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還有更不像話的——我聽村裡的人說，王小紅最近正張羅著把那孩子賣掉，說是能換點錢花。”
“什麼？”雨娟猛地站起來，茶杯在桌上碰出清脆的響聲，“這兩口子也太不是東西了！那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啊！真想現在就去揍他們一頓！”
張老爺子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子：“二姑娘你彆氣，先彆急。咱們得想個法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賣掉。”
雨娟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那他們想賣多少錢？”
“聽村西頭的李嬸說，前幾天有個從鄰村來的人，願意出二兩銀子買孩子，王小紅冇同意，說非要五兩銀子才賣。”蘇老村長皺著眉，語氣裡滿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