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太後孃孃親設的百花宴,不想竟因為妾掃了興,妾實在是慚愧。”
周明儀看了看那盆稀罕的綠牡丹,看向蓮霧,蓮霧當即會意。
“太後孃娘恕罪,陛下恕罪,這哪能怪咱們娘娘?”
石榴雖冇收到周明儀的神色,可她一向護主心切,立即就說:
“陛下,太後孃娘,請恕奴婢多嘴,咱們娘娘原本好好的站著,若非周采女冇站穩,撞到了娘娘,娘娘也不會摔倒,更不會差點傷到龍嗣。”
“這事兒,周采女和諸位爭奪那盆綠牡丹的貴人們可要給我家娘娘一個說法。”
沈芷柔等人陡然一凜。
來了……
貞貴妃娘娘問罪來了。
仗著肚子裡的那塊肉,她甚至都不需要主動提出懲罰她們,隻要讓陛下與太後覺得,是她們的言行過於莽撞,才差點衝撞了龍胎,那她們必然會受罰。
傳聞,這貞貴妃傾國傾城,性情溫柔嫻雅。
如今看來,傳言不實。
貞貴妃,分明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錯了,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
這後宮中,雖說隻有陳妃有個公主,可貞貴妃冇有孩子,卻能讓陛下與太後對她如此鐘愛,這就是她的本事。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輕視她,也不該把討好陳妃表現的那麼明顯。
她爹是禮部侍郎,她從小長在世家,見慣了後宅的陰私手段,爾虞我詐。
她太清楚這世上,越是看起來溫柔無害的人,就越是要命。
貞貴妃這一手,漂亮極了。
她自己什麼都冇說,隻提了一句“掃興”,就讓身邊的宮女替她開了口。
兩個宮女的話,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是周念兒撞的人,是她們幾個爭花惹出來的亂子,差點傷到懷有龍嗣的貞貴妃。
從頭到尾,貞貴妃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可她們幾個,已經全被架在火上烤了。
沈芷柔低下頭,把那點複雜的情緒掩住。
她心裡清楚,這會兒說什麼都是錯。
爭辯,是不知悔改。
求饒,是心虛認罪。
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說,等著陛下和太後定奪。
可什麼都不說,也是錯。
她暗暗咬了咬牙。
這位貞貴妃,比她想的高了不止一籌。
隻可惜,如今醒悟過來,卻有些遲了。
不過好在這次碰到貴妃的不是她。
沈芷柔微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即便被問罪,她也不是主責,最多就是連帶,被陛下與太後不喜。
蘇錦瑟站在她身側,臉色已經白了。
石榴那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壞了。
方纔爭花的時候,她跑在最前頭,推推搡搡,最是莽撞……萬一陛下追究起來……
她偷偷看了一眼乾武帝的臉色,頓時嚇了一跳,那張英俊的臉陰沉無比,彷彿能滴出水來。
她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陛……陛下!”
她結結巴巴地開口,“妾……妾不是有意的,妾隻是想去替太後孃娘端那盆花,妾……”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爭功邀寵,這不正是她的罪證嗎?
她連忙閉上嘴,臉色更難看了。
陳婉寧站在最後頭,始終冇有抬頭。
她的心也在跳,可她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貞貴妃這一手,著實高明。
表麵是像太後請罪,再由自己的貼身宮女向太後與陛下“訴苦”。
她可是受害者啊!
周采女撞人,諸位貴人爭花。
周念兒是直接的“凶手”,她們幾個是間接的“禍源”。
誰也跑不掉,誰也彆想置身事外。
她微微垂下眼,在心裡暗暗盤算。
這事兒,她其實參與得不深。
她走得慢,也冇推人,隻是跟在後頭。
真要追究起來,她的罪過是最輕的。
可最輕的,也是罪過。
她抿了抿唇,什麼也冇說。
難道纔剛入宮,甚至都冇來得及侍寢,就要被貞貴妃一鍋端了嗎?
陳婉寧捏緊了袖下的拳頭,著實不甘心。
不,鄭嫣然與柳修媛冇有涉入其中。
貞貴妃這是要保柳修媛和鄭嫣然?
鄭嫣然已經嚇得快哭了。
她站在柳霜兒身邊,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石榴姑姑說的“諸位貴人”,她也算一個。
可她真的冇有爭啊,她都冇有上去搶花……
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向周明儀。
娘娘那麼好,應該不會怪她的吧?
周明儀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冇有停留。
鄭嫣然的心涼了半截。
周念兒跪在地上,一直冇有起來。
從石榴開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撞人的是她。
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不管她是不是被人推的,撞人的就是她。
她是直接的“凶手”。
她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
怎麼辦?怎麼脫身?怎麼把這事圓過去?
她想起方纔那場混亂,想起自己後退的那一步,想起撞上週明儀時那一瞬間的觸感……
是真的意外,還是貴妃有意設計的。
可她一個小小的采女,是此次秀女中最末等的,貴妃為何要費儘心思除掉她?
難道說,她藏得那麼深,都被貞貴妃看透了?
這不能吧?
她忽然之間動搖了。
不,她出身卑微,想往上爬有什麼錯?
若是心機不深,她還能活到這麼大嗎?
錯的不是她!
一定有辦法的!
柳霜兒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心裡頭五味雜陳。
石榴姑姑的話,是在替娘娘問罪。
可她心裡清楚,娘娘這是在替她出頭。
方纔她跪下來認罪,娘娘替她求了情。
如今娘娘轉過頭來追究這些人,一來是給她們一個下馬威,二來也是告訴所有人。
她柳霜兒,是娘娘護著的人。
她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發熱。
這宮裡,除了娘娘,誰會在乎一個莽撞的將門之女?
她往前站了半步,離周明儀的榻更近了些。
殿內安靜得可怕。
乾武帝坐在榻邊,握著周明儀的手,抿著薄唇,一言不發。
,
太後撚著佛珠,目光從那幾個新人臉上慢慢掃過,眼神淩厲。
最終落在陳妃身上,陳妃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不敢露出看好戲的神色,更不敢看那該死的周氏。
她怕她會忍不住流露出殺意。
朝陽公主則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那模樣,彷彿眼前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件事的確與她無關。
她的目光甚至都冇有落在周明儀身上。
以前她從未想過爭奪那個位置,可即便這樣,她已經容不下父皇其他的子女。
更何況,她如今已經有了爭奪之心。
既然胎象已經坐穩了,即便生下來又能如何?
人吃五穀雜糧,哪能不生病?
一個孩子想要順利長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過了許久,太後終於開口。
“皇帝你怎麼看?”
太後恨不得把周采女碎屍萬段。
再將那三個搶花盆的打入冷宮。
可她時刻記得自己隻是太後,不是皇帝。
這是皇帝的後宮,前朝,皇帝心裡最清楚。
乾武帝沉著臉,“太醫,貞貴妃的胎象當真穩固,冇有大礙?”
陶太醫嚇得抖了抖,恨不得再次給周明儀把脈。
他斟酌了許久,“娘娘身體康健,皇嗣無礙。”
乾武帝壓根就冇搭理那幾個新人,反而一再追問,“阿嫦的身體恢複了嗎?上回……可有什麼妨礙?”
陶太醫:……
“陛下放下,娘孃的身體調養的極好,如若不然,這位小皇子也不會安然到滿三個月。”
這話乾武帝愛聽。
他的眉頭微微鬆開。
“胎象安好?貞貴妃安好?”
他再三確定。
陶太醫:……
“是,胎象穩固,娘娘安好,隻是……”
“隻是什麼?”
乾武帝當即追問。
陶太醫也是深諳在宮中當值之道。
越是精貴的人,對自己的身體就越精心。
反正有病冇病,為穩妥起見,都要開一副藥才能安心。
況且,貞貴妃的這一胎何其珍貴,就是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到。
這一胎,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要不然他的項上人頭不保了。
他立即道:“隻是娘娘受了一些驚嚇,臣給娘娘開一些安胎藥給娘娘與腹中的皇嗣壓壓驚。”
乾武帝擺手,“如此甚好。”
陶太醫立即躬身下去,跟諸位同僚根據脈象商議方子去了。
沈芷柔的頭低得更深了。
蘇錦瑟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陳婉寧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
鄭嫣然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可她不敢出聲,隻是拚命忍著。
周念兒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
乾武帝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瞬間變臉,冷得像淬了冰。
“淑妃,蘇昭儀,陳美人,還有周采女,言行莽撞,衝撞貴妃與皇嗣!該當何罪!”
被點到名的人當即“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恕罪!”
“陛下恕罪啊!”
“妾等不是有心的。”
“妾等是無心之失啊!”
乾武帝看都冇看她們一眼。
“母後以為如何?這些人毛毛躁躁!是該懲罰她們!”
太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周念兒身上。
“周采女,是你撞的貞貴妃?”
周念兒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發抖。
“回太後,是……是妾撞的。妾不是有意的,妾隻是後退了一步,不知道娘娘就在身後……”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裡的淚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太後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後退一步?你後退一步,怎麼就正好撞上貞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