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延禧宮內燈火通明,卻靜得隻能聽到更漏滴答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小燕子(蕭燕)躺在層層錦被中,臉色依舊潮紅,額上覆著降溫的濕毛巾,常壽太醫那劑猛藥雖然暫時護住了她的心脈,但傷口引發的高熱依舊反覆糾纏著她,將她拖入昏沉與清醒邊緣的混沌深淵。
在她的意識世界裡,不再是純粹的黑暗。無數紛亂的影像和聲音交織盤旋——皇家獵場呼嘯的箭矢、乾隆威嚴又帶著關切的臉、令妃溫柔的撫慰、還有……還有紫薇和金鎖焦灼的呼喚!
那聲音由遠及近,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宮牆,直接響在她的腦海裡。
“小燕子——!你在哪裡——!”
“小燕子姐姐!你快回來啊!”是金鎖帶著哭腔的喊聲。
“小燕子,你千萬彆出事啊!我們都在找你!”這是柳紅焦急的嗓音。
還有柳青那粗聲粗氣的、卻同樣充滿擔憂的埋怨:“這個死丫頭,到底跑哪兒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這些聲音如同無形的絲線,拉扯著她混沌的意識。她彷彿看到了紫薇那雙含淚的、充滿期盼和恐懼的眼睛。一股強烈的意念支撐著她,她想告訴她們,她成功了!她冇有辜負姐妹的托付!
“……紫薇……紫薇……”她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微弱、含混不清的聲音。
正在床邊小心翼翼用濕棉簽潤濕她嘴唇的彩霞動作一頓,連忙湊近了些,側耳細聽。
“……我在……在皇宮裡……我見到了……皇上……”斷斷續續的詞語,如同夢囈般從她口中溢位。
彩霞眼睛一亮,連忙對正在更換燭火的明月壓低聲音喊道:“明月!你快來!姑娘好像在說話!”
明月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兩個宮女一起屏息凝神,俯身靠近小燕子。
隻見小燕子眉頭緊鎖,似乎在夢魘中掙紮,聲音比剛纔稍微清晰了一點,卻依舊破碎:
“我……我給他說清楚了……皇上……信物……”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彷彿在用儘全身力氣宣告一個重要的訊息:
“我……我可以……可以把你的父親……帶給你了……紫薇……”
說完這句,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腦袋無力地偏向一側,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之中,不再有囈語。
明月和彩霞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瞭然。
“姑娘……姑娘她剛剛是不是說,她見到了皇上?還把‘信物’的事情說清楚了?”彩霞捂著嘴,難以置信地小聲說。
明月重重點頭,神色嚴肅:“她還說,要把‘父親’帶給……紫薇?這個紫薇是誰?難道……”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快!”明月當機立斷,“你去稟告令妃娘娘,把姑娘剛纔的話一字不落地告訴娘娘!我在這裡守著!”
彩霞不敢耽擱,立刻轉身,提著裙子快步向令妃的寢殿跑去。
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小燕子沉重的呼吸聲。
她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識狀態下的幾句囈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將在不久的將來,激起怎樣的一圈圈漣漪,並最終導向那個她拚死想要達成的真相。
而她與紫薇,這對命運多舛的姐妹,重逢的日子,也因為這夢中的呼喚,而被悄然拉近。
彩霞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延禧宮寂靜的迴廊,來到了令妃的寢殿外。值夜的宮女見她神色緊張,不敢怠慢,立刻通傳。
令妃本就因記掛小燕子的病情而睡得不安穩,聽聞彩霞有急事稟報關於小燕子,立刻披衣起身,在暖閣召見了她。
“娘娘!”彩霞一進來就跪下了,氣息還未平複,急急說道,“方纔奴婢和明月照顧小燕子姑娘時,聽到她在昏迷中說話!”
令妃聞言,倦意瞬間消散,身體微微前傾:“哦?她說了什麼?可是醒了?”她心中燃起一絲希望,若能清醒,便是大好跡象。
彩霞連忙搖頭:“並未清醒,隻是高燒中的囈語,斷斷續續的。但是……但是她說的話,很是奇怪,奴婢不敢隱瞞。”
“一字一句,細細說來,不得遺漏。”令妃神色凝重起來。
“是!”彩霞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姑娘先是模糊地喊著‘紫薇’、‘紫薇’,然後說……‘我在皇宮裡,我見到了皇上’……”
令妃眸光一閃,紫薇?這名字她記得,小燕子醒來時就提過,是她那個結拜姐妹,也是……皇上真正的女兒?
彩霞繼續道:“接著,姑娘又說‘我給他說清楚了……皇上……信物……’,最後,她好像用儘了力氣,說‘我可以……可以把你的父親……帶給你了……紫薇……’說完這句,她就又昏睡過去,再冇聲響了。”
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搖曳。
令妃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她聰慧過人,瞬間便將這幾句破碎的囈語串聯了起來——小燕子在高燒混亂之中,潛意識裡念茲在茲的,依舊是那個叫紫薇的姑娘!她反覆強調“說清楚了”、“信物”,甚至說出了“把你的父親帶給你”這樣的話!
這哪裡是一個冒認官親的騙子會有的心思?這分明是一個重信守諾、拚死也要完成朋友托付的義氣女子,在生命垂危之際最本能的牽掛!
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令妃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感動和憐惜。這孩子,自己都命懸一線了,魂夢裡惦記的,還是對姐妹的承諾。
“本宮知道了。”令妃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你們做得很好,此事暫且不要聲張,尤其是不要傳到……坤寧宮那邊。”她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是,奴婢明白!”彩霞心領神會。
“回去好生照料著,她再有任何動靜,無論何時,立刻來報。”令妃吩咐道。
“是。”彩霞行禮後,悄然退下。
令妃獨自坐在暖閣中,再無睡意。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思卻已飛到了養心殿。皇上對大明湖畔那段往事心存愧疚,如今這小燕子的出現,以及她昏迷中仍不忘的“信物”和“紫薇”,無疑是最有力的佐證。
她決定,天亮之後,便要尋個合適的時機,將小燕子這番高燒中的囈語,“不經意”地透露給皇上聽。這比任何查證和辯解都更能打動聖心。
而躺在病榻上的小燕子,對此一無所知。她依舊在靈泉的暗中滋養和常壽太醫的猛藥作用下,與傷痛和高熱抗爭著。她那幾句無意識的呢喃,卻像一把鑰匙,正在為她,也為遠在宮外焦急萬分的紫薇,緩緩開啟通往紫禁城沉重宮門之路。命運的齒輪,因她靈魂深處堅守的“信義”,而加速轉動起來。